第10章
第10章
陳雲皓迎著閃電和暴雨,沿著山裡的盤山窄道瘋跑,手裡依舊緊緊攥著防爆叉。
老杜依舊是跑在最前面,羅站長跟著老杜跑,陳雲皓緊接其後,章副鎮長落到了最後面。
這個時候,章副鎮長才後悔自己沒早點減肥,他這一百八十斤的體重真的不適合山地越野跑。
膝蓋咔咔地響,隨時要斷一樣。
李大爺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選擇去拖住那八個感染者,章副鎮長這三人一傷者只能跑。留在原地,也需真的就如同陳雲皓所說,大家都變成感染者。
不過,怎麼這個民宿也會有感染者?
第一個感染點,恐怕……不是村公所。
章副鎮長和陳雲皓不約而同地這樣想。
民宿,外來女人,外來……
從民宿開始往下跑,一路零散地有好幾戶人家。
陳雲皓跟著跑的時候,腦子卻飛快地轉動分析——剛剛民宿出來的幾個感染者,小孩子明顯跑得不如成人快,男性的力氣也比女性者大。
這要是按打遊戲的思路去預計,李大爺的犧牲確實能拖住一會兒喪屍們的速度。等李大爺被感染了,追起來怕是比其他人快得多。
並且,民宿裡鬧喪屍了,這周圍的農戶早晚也得被感染。
就這麼一邊亂七八糟地想著,陳雲皓突然覺得,他前面的羅站長不對勁。
跑的姿勢,怎麼那麼彆扭,以及,怎麼一直都在往老杜的方向追?
不好,羅站長和李大爺是同一時間被咬傷的,算時間,那差不多都要變異了。
正好是跑到一個拐彎,天上的雷在轟隆隆,地上的水在嘩啦啦,陳雲皓總覺得他還聽到另外的譁梭梭的聲音。
像是以前刷短影片的時候聽到過的,泥土混合著樹木和石頭滾動的聲音。
老杜是本地人,更明白這樣的聲響代表了甚麼,他不得不停下,左右環視去觀察譁梭梭的聲音從哪裡來。
這要麼是泥石流,要麼是山體垮塌!
老杜一停,羅站長猛地撞他身上,喉嚨裡發出悶叫,然後剋制不住在老杜身上一通亂啃。
幸運的是,羅站長嘴裡塞著布條綁著嘴,他咬不到。
“老杜!羅站長已經……”變異了!
陳雲皓在後面大喊。
然而,羅站長往前又跑了兩步,轉頭用被綁住的雙手,超使勁地一把掀開了老杜。
下一秒,羅站長和老杜那一塊的道路,被上方洶湧而來的泥石堆掩蓋了過去。
羅站長瞬間就被埋了。
陳雲皓已經在加速往前跑,他一開始下意識的動作是想衝過去救老杜,結果老杜被羅站長這麼一掀,險險地躲開了從天而降的泥石堆。
譁梭梭的聲音伴隨著轟隆隆的響動,突如其來的變故,甚至沒有人看清羅站長的臉。
他沒有留下任何遺言。
章副鎮長眼疾手快地拽著陳雲皓,陳雲皓趕緊扶起來摔倒的老杜往後退,退到安全的距離後,三人沉默地站了好一會兒。
他們默契地沒有提要不要去挖羅站長,剛剛羅站長的狀態,已經是感染的樣子了。
他們赤手空拳的,也挖不了。
只是老杜,他嘗試著呼喊了幾聲羅站長的名字:
“羅大懷!羅站長——”
嘈雜的雨聲中,沒有任何回應。
老杜長嘆一口氣,抹掉臉上的雨水,他剛被推開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火辣辣地痛。
“章鎮,這條路堵了,剛垮塌的山路不要去翻,地質鬆軟,容易出現二次垮塌。我們得回頭走另外的路,還有,我摔到膝蓋了,跑不快。”
章副鎮長沉默了一會兒,回答,“換路,要麼從林子裡走,要麼回到民宿那邊才有岔道。”
走林子裡,陳雲皓總覺得更危險。
大家也想到這一點。
都是這破山村,要是在城裡好歹能刷個共享單車——陳雲皓突然靈光一閃,“我有辦法了!”
也是一時的刺激讓他們大腦短路,只知道用腿跑,咋地不能跟其他農戶借點通行工具啊!
章副鎮長和老杜如夢初醒,對啊,為甚麼一直要用腳跑!
幾分鐘後,陳雲皓、老杜、章副鎮長三人沿著山道返回,敲響了最近的一戶人家的大門。
這戶人家有院子,院子裡的狗拴著鐵鏈,在房角的陰影裡汪汪大叫。
陳雲皓用防爆叉砸得鐵欄院門哐哐響動,人家戶裡的女人打著手電筒開了屋門。
因看到外面是三個男人的身形,這女主人稍微有些戒心,沒有完全走出來,只是站在裡面問:
“大半夜呢,啥子事哦,你們是哪個?”
那院子裡的狗卻十分異樣,它猛地拖著鎖鏈往女主人那裡衝。
女主人手裡拿著手電筒,原本是照著陳雲皓等人,此時條件反射地照向了那狗。
強光之下,那狗瘋狂地呲牙,涎液隨著利牙低落。
那雙狗眼,熒紅反光。
“狗有病!”
陳雲皓著急喊出了這三個字。
那狗追著往前撲,奈何鐵鏈子不夠長,狗沒咬到女主人。
女主人莫名其妙,回答,“你才有病!”
老杜同時跟著喊,“狂犬病!!!”
女主人猛地一個激靈,她才反應過來,自家狗身上血跡斑斑,眼珠裡跟鬼似得紅。
她嚇得尖叫一聲,嗖地躥回屋子,梆地一聲關上門。
大雨嘩嘩地落,章副鎮長等人被澆得渾身拔拔涼。
“我是副鎮長章尚敏,踏水村爆發變異狂犬病了,我們現在要回鎮政府報信,想借用下你家車!”
章副鎮長只能扯著喉嚨大聲地喊。
屋子裡傳來女主人驚魂未定的聲音,“我家男人不在家,家裡沒得車,你去其他地方看哈嘛!”
老杜隱約聽到房間裡有小孩子的哭聲,關心道:“這條狗很危險……你不要再出門了,關好門窗啊!”
章副鎮長也不可能在這裡懟著人家門一直喊,只能叮囑:
“一定要小心點啊!這次狂犬病傳染人,很多村民都遭了,要咬人的哈!不要看著是人就放鬆警惕,你們要做好居家隔離!”
那女人聽得更害怕,連聲回答:“要得要得!我曉得了!”
出師不利,章副鎮長也不氣餒,他有想法打死那條病犬,可一來時間緊二來沒有趁手工具,三來他們三個都累的不行,別狗沒打死人還被咬了,不划算。並且這家沒有車,如果喊上一起步行,一路上那麼遠還是暴雨夜,還要返回上面有感染者的民宿去分岔路,女人和小孩還不如固守家中,等正式的救援隊來接應。
“走,我們往上再看。”章副鎮長再看了一眼那狗,心裡發沉。
第二戶人家,一直敲門無人應答,不曉得是睡得太沉,還是根本沒在這裡居住。
第三戶人家,這時離那民宿已經只有七八百米了,陳雲皓敲門的聲音都不敢太大。
好在這戶人家沒有養狗,也沒有院子,直接能敲到大門口。
來開門的是一位十八九歲的男孩子,半長的頭髮翹得亂七八糟,像是半夜還沒睡覺那種,手裡還拿著玩遊戲的手機。
“誰啊,這麼晚了,甚麼事?”
男孩子看起來是假期回家的學生,圓溜溜的眼睛裡是純然的迷惑。
陳雲皓和男孩子一眼就對上腦回路,對方手機裡打的遊戲跟他同款啊!
他二話不說,用屬於年輕人的腦回路全盤托出:
“這裡爆發喪屍了!村公所那邊幾十號人亂咬人!剛剛我看下面那戶人家的狗也感染了!這裡已經是疫區,你趕緊把家人叫起來,家裡有車沒?走,咱們快撤離去安全區!”
男孩子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也越張越大,他轉頭往屋裡喊:
“媽————!!!”
當媽的睡意朦朧地抓著一臉懵逼的爸出來,聽男孩子嘰裡咕嚕的轉述,完全沒聽懂,甚至當場就要錘兒子一頓。
陳雲皓趕緊地拿出手機,“我有證據,我有影片!”
男孩一家人目瞪口呆地看完了影片,面面相覷。
“這是咋子咯?”當媽的趕緊問章副鎮長。
這對四十多歲的夫妻認識章副鎮長,章副鎮長分管民政,給這家男人申請過大病困難補助和殘疾補助——這家男人外出打工的時候斷了一條手。
章副鎮長沉重地解釋,“他們都遭了狂犬病,是新品種病毒,人被抓到咬到了,半小時左右就瘋了,就要去咬別人。”
“這個病,傳染性強,很危險,現在還不清楚是哪裡來的,但剛剛我們看到有瘋狗是紅眼睛。”
章副鎮長拿變異狂犬病的說法一講,這對夫妻立即認同。
“走走走,這嚇人得很哦,村子裡狗啊貓的那麼多,要是幾百人加幾百條狗,哪個還跑得脫……快走快走,去政府!”
“要得要得!”
“快把姥爺跟祖祖喊起來!”
“媽,帶點打狗打人的東西撒!”
“好嘞好嘞!把你祖祖的紅纓槍拿起走!”
“那哈巴沒得用哦……”
“身份證戶口本帶不帶?帶錢不?帶吃的不?帶換洗衣服不?”
“媽,逃命嘞,帶手機就行了,拿充電寶!我有個漫展上買的末日應急包,背上就行!”
章副鎮長看這一家人忙而不亂,提醒,“搞快點!政府安置點啥都有,別磨蹭!上面民宿那有八……九個感染者!”
這家人趕緊地收拾,其他都沒帶,趕緊換了衣服穿上雨衣,以及拿上了手機、充電寶以及萬一遇到感染者可以揍人的鐵鍬鐵鏟——然後從家裡帶出來一個六十多歲的姥爺,和一個九十多歲的祖爺爺。
女主人這才去開出了家裡的電三輪和電瓶車。
陳雲皓:“……”
他轉頭看章副鎮長,目光復雜且震驚,這,這車是借到了,人也變多了。
還是有可能成為累贅的老人,還是倆。
大雨中的章副鎮長不說話,老杜瘸著腿跑去幫忙扶祖爺爺,陳雲皓只好喊著“我來我來”,去幫忙給兩個老輩子穿雨衣。
這一番折騰下來,也是花了十幾分鍾。
男孩子騎著有雨棚的電瓶車載著陳雲皓,女主人騎上電三輪,招呼剩下的所有人都往三輪車後面的車斗裡做。
車斗靠近車頭的位置,還貼著一張醒目的夜光宣傳貼:
【三輪車斗勿載人,交通安全大於天。鍾寶鎮鎮政府宣】
陳雲皓看著這宣傳貼,又看章副鎮長。
章副鎮長施施然地做到車斗裡的小板凳上,用他寬大的身軀,遮住了宣傳貼。
陳雲皓:“……”行叭,都逃命了,講究甚麼這些!
農村萬能載貨神器,油電兩用三輪車,此刻後面塞著五個男人——快成百歲老人的祖爺爺、精神矍鑠的姥爺、只有一隻手的殘疾父親三代人,體重超標的章副鎮長和瘸腿的老杜。
坐在前面駕駛三輪的,是身材健碩的女主人秦洪英。
她對山路十分的熟悉,聽章副鎮長說要回鎮政府,下面的道路已經垮了,立即定好了要從民宿那邊轉路。
再聽說民宿那邊已經有好幾個被感染了狂犬病的人,男孩子作出了一個令陳雲皓震驚的決定。
“那多危險啊,咱們把沿途的人家戶都喊一喊,能跟著咱們走的一起走唄!”
陳雲皓震驚地倒抽一口涼氣,前面騎電瓶車的男孩子理直氣壯地反問:
“怎麼?你都說這快成疫區了,肯定是儘快撤離的好啊,喪屍爆發,留下來的人越多,不就是喪屍越多嗎?”
章副鎮長被男孩子這麼一提點,心中一沉。
完了,村公所周圍的那些農戶……
“你說的對。你叫甚麼名字?”章副鎮長握了握自己的手心,他知道此刻沿途停留未必是好事,可不馬上撤離群眾,有可能是更大的壞事。
那男孩子靦腆一笑,“我叫秦梁玉。”
抱著少年秦梁玉的腰的愣頭青新人陳雲皓驚呼:“……巴蜀女將秦良玉啊……”
“我媽姓秦,我爸姓梁,我叫秦梁玉。”
男孩似乎已經解釋過很多回,他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並對陳雲皓提出溫馨的建議。
“路上會經過我兩個表妹家,她們一個叫張菲,芳菲的菲,一個叫董灼,灼灼其華的灼,你可別調侃她們,她倆一個讀的衛校一個讀的體校,打你跟打條狗一樣。”
陳雲皓:“……”
我這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在自己的家鄉是普通了些,但在你們蜀地,尤其是你們鎮上,不說傲視群雄,也算是鶴立雞群了,你的兩個表妹是甚麼品種的高大肌肉猛女,能把我當條狗打?秦良玉嗎?!
這番調侃,讓陳雲皓在危機和緊繃中找到了一些自我調解的笑點,他哈哈傻笑了幾聲,但隨即對今晚的擔憂迅速淹沒了這點幽默。
還要帶人一起轉移啊?
這一路要增加多少風險啊……這到底要多久才能回得去鎮政府啊……
這個晚上甚麼時候是個頭啊……
章副鎮長再一次頭也沒轉就猜到了陳雲皓的想法,他聲音沉沉地說:
“我們的工作,是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和財產安全。你就當這是地災應急轉移吧,我們要力所能及地,履職盡責。”
老杜坐在旁邊,他輕聲地跟隨,“老李,還有羅站長,他們為了保護我們……我們呢?我們可是鎮幹部啊,我們也應該保護他們。”
陳雲皓眼眶一酸,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頭靠在秦梁玉的肩膀上。
他好像,有自私和軟弱。
連身前這個少年都知道擔心鄉鄰和親人,他異地考編來這裡,面試的時候說的天花亂墜,真遇到事情了,卻一直都只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好似完全忘記了自己有甚麼工作職責一樣。
他很害怕,怕死,怕見不到父母,怕一切……
章副鎮長見陳雲皓情緒不對,他笑了下,誇讚道:
“小陳,別擔心。你之前做的很好,斷網之前把影片發到了鎮幹部的群裡,現在鎮上、縣上甚至是市上省上,都會得到訊息。很快,會有各級的救援前來。”
“這種人傳人還具備高攻擊性的疫情,我合理推斷,最遲到天亮,也會組織周邊群眾撤離疫病爆發點的,不然留下來的人越多,被感染的人會越多。”
“之前我們沒想到這個,也是你提到找老鄉借車,我們才意識到可以順路撤離一部分群眾。小陳,你做的很好。”
“害怕是正常的,我也害怕,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們都想平安回家。”
“但工作就是工作,我們已經在這裡了,該做的事情,還得做好,對吧?”
小陳能怎麼辦呢?小陳只能跟著幹啊。
陳雲皓再次深吸一口氣,對,是的,他這剛上岸就遇到這種危急情況,說明甚麼?!
說明他要麼是命中註定上岸就下線,要麼他鐵定是時勢造英雄中註定有奇遇的英雄。
都走到這一步了,還是那句話,一來他不可能自己一個人往回跑,二來他也沒那個本事和魄力對感染者下手,那就——聽領導的。
辦公室的塗姐姐和古姐姐說了,新人,就聽領導的。
於是,在本地村民秦大姐和弟娃秦梁玉的帶路下,大雨夜的他們坐著個電三輪,準備沿途敲門喊人。
但首先,他們需要繞過那家名叫【山澗小院】的民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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