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華宮
元寶興致勃勃研究小馬鞍,恨不得現在就去馬場,選一匹溫順的小馬駒來騎。
謝玄朗陪在一旁。
不論孩子說甚麼,他便是簡短一個“嗯”,也總是有回應。
蔣南看著,心裡不知感慨多少次。
當了爹就是不一樣,耐心都好起來了呢。
以前在邊關,將軍一記冷眼掃去都能給小娃娃嚇哭。
蔣南也不忘在小主子面前給自家將軍堆積好感。
“鞍上的皮子是從西境帶回來的,前幾日世子晚間睡不著,便就著燭火一刀一刀裁……縫的也很細緻。”
元寶驚訝。
“謝叔叔親手做的?”
“將軍沒說?”
蔣南故作意外,又笑容更大。
“送給小公子和公主的東西,當然都是將軍親手所做,不然怎能體現將軍的誠意?瞧這鞍橋弧度,
將軍可是比了又比,深怕硌著小公子,
這馬鐙的皮帶長短也是可以調節的……
別看我家將軍面冷,心卻頂頂的細,手也是頂頂的巧!”
謝玄朗微皺眉,
剛要斥蔣南多嘴,
卻見元寶雙眼中盈滿歡喜和激動,
還有莫名的熱意,一圈一圈朝外盪開,
他心裡竟然也淌過一陣陣暖流,此刻忽覺那幾個夜晚的辛苦十分值得。
糰子朝謝玄朗張開雙手。
青年如今已十分熟練,
輕輕一抄,把他抱起,讓小傢伙坐在自己臂彎間。
“叔叔……”
元寶小嘴扁了扁,有很多話要說,又像被甚麼卡著喉嚨說不出,眼眶裡的熱流卻是越來越多,
很快那眸子就霧濛濛,溼漉漉的,
“你現在待我和孃親這樣好……那你前幾年,怎麼都不去找我,還有孃親?”
謝玄朗:……
怎麼不找?
不知道有你啊。
還以為被你那不著調的孃親算計,
離京其實都是跑路。
可這樣的話怎麼說出來?
喉間哽的實在難受。
謝玄朗心裡沉沉一嘆。
秦少軍探訪虞山之事到現在還沒回來,也就是說沒有確鑿證據證明這個小崽子和他的父子關係,
可他現在好像……已經預設。
他這邊不知如何應對,那邊小傢伙卻是忽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叔叔定是要保家衛國分不開身!
保家衛國更重要。”
謝玄朗:……
小糰子張開雙臂,抱緊謝玄朗脖子,臉便埋到他肩窩去,“我想去找孃親,你帶我去好不好?”
……
明瓦下的日光很柔。
綠葉微垂,花瓣輕斂。
連空氣都是懶的。
“公主是為當年之事憎惡臣,寧願選傷害了公主的謝玄朗,也不願給臣機會——”
這句話卻生生將這片懶劈開。
青年痛心疾首。
“那時是祖父迫我……他說如果我不應下婚事,便會傷害你,公主留給臣的信,也被臣家人所阻,
我根本不知公主身份!”
元月儀沉默許久,嘆了一聲,“不過是他們覺得,元雪陽和郭家更能給你助力,所以就算他們截了我給你的信,
知道我的身份,一樣選擇瞞著你,嚇唬你,
從你的前途來講,他們也不算錯。”
“可他們拆散了我們!”
理智瀕臨崩潰邊緣,徐鶴卿難以自控地拔高了音量。
也是這個時候,謝玄朗抱著元寶來到了花房附近。
距離不算近。
只是他五感敏銳,
這句話鑽入耳中的一瞬,他下意識止住步子。
“怎麼了?”
元寶指了指,“叔叔,花房就在前頭。”
是不認識路了嗎?
“我看到了,”
謝玄朗沉默一瞬,抱孩子到附近亭中坐,俯身,“我們在這裡等你孃親。”
“可是……”
他想現在就見到孃親啊。
元寶抿了抿唇,巴巴朝花房那兒看去,眼底卻閃過疑惑。
青提姑姑和芒果姐姐,怎麼在外頭?
看來孃親有事在忙。
那他也不能打擾。
“好,我們就在外頭等她。”
粉白可愛的孩子朝謝玄朗伸手,後者託著他腋下,將小娃兒抱在自己腿上,“覺得京城好玩麼?”
……
花房裡,裹著重重潮意的熱風叫人不適。
元月儀平靜淡然,除去無奈和嘆息,再不見她有任何多的情緒。
徐鶴卿為這樣的發現心驚、無力、又崩潰。
他盯緊了元月儀。
像是要看透她心中所想,又怕真的看透無法承受。
半晌,他嘶聲低喊。
“你一點不生他們的氣,你也不生我的氣?為何……”
又不等元月儀開口,他語速變疾。
“這六年我在朝中平步青雲,我知自己固然有三分本事,但我亦知道你讓承安王暗中為我鋪了不少路,
當年我和二公主和離之事,你也暗中插手助力過。”
否則怎麼可能和離的那樣順利?
可現在她對他這樣無所謂?
他往前兩步,近到幾乎能嗅到元月儀身上的氣息。
往日裡俊美雅然的青年,如今面上再無半分冷靜,盡是無法承受的痛楚。
他臉繃的蒼白,眼尾卻燒著絲絲縷縷的紅——
是不甘、是委屈、是積壓六年所有說不出的東西。
似用盡全身力氣,他一字一字:“我以為,公主待我亦如我待公主,我以為公主在虞山等我起勢。
六年——
我用六年的時間到如今位置。
六年時間也足夠讓許多人淡忘當年我與二公主的婚事,
我與公主再在一起,會少許多非議。
為何如今會成了這樣局面?”
元月儀亦看他許久,微嘆。
“你這又是何苦?我先前說那樣多你全做過耳風麼?你我之事,已無可能。”
徐鶴卿如遭雷擊,頭腦嗡嗡。
他踉蹌後退,又猛地上前,一把攥住元月儀手腕,“你竟這樣說……公主當真,”
語氣從未有過的乾澀,艱難至極。
“曾待臣有情?”
手腕被攥的極疼。
元月儀不適地皺了皺眉,卻未強硬掙脫,亦未叫人進來。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面前的青年。
“當年情意是真,六年時光研磨,如今已與你無意亦不假。是,你和離之事,六年官場元珩為你鋪路,
我的確插了手。
只因我太子哥哥當年說過,你日後必成大器,為國之棟樑。
我不忍你被磋磨的太過,
我出手助你與兒女情長並無關係。”
又是片刻沉默,元月儀溫和又誠懇:“六年前也好,現在也罷,我希望你多為自己考慮。
你走到今日,一切得來不易,
莫要讓自己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