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裡一靜,針落可聞。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了郭貴妃面上。
太監們都有些呆滯。
她竟敢當著陛下的面,對皇后娘娘說不行?!
果然,
西唐帝王眼底隱露不悅,“貴妃,你逾越了,給皇后道歉。”
“……”
郭貴妃臉色微青,先前面上書卷氣和柔婉愁緒裂開一道很大的縫隙。
不甘、憤怒像是長了腿腳,瘋也似地朝外跑。
那張臉很快長出怨念的花骨朵。
可又是瞬息間,她竟生生控制住了神色。
那小小花骨朵未曾開下一片花瓣,就奇蹟般地消失。
再細看時,郭貴妃滿臉都是委屈和酸苦。
她眉眼低垂,唇角苦笑:“這麼多年了,陛下永遠向著皇后娘娘……臣妾只說了句不行,
您便如此嚴肅,要臣妾道歉……
也罷,確是臣妾不知尊卑,”
她輕提裙襬,端端正正朝皇后行了禮,“臣妾失言,還請皇后姐姐寬厚大量,不予計較。”
那調子柔婉溫和,毫無瑕疵。
可又莫名滲出幾分被壓迫、被傷害的可憐酸意。
西唐皇帝眉心又是一擰,下意識抬了抬手,
卻又似意識到甚麼,僵硬地放回去。
皇后把那小動作看在眼中,心裡輕嘆了一聲。
果然啊,
男人,不管老少都吃這一套。
想當年她我行我素,不屑與任何人服軟,
為此受了不少憋屈。
後來是月儀,叫她沒事多學學別人用溫柔刀,磨鍊演技。
這不,多年下來她也是爐火純青了。
先前進來就演了一場。
看眼下情況,等會兒還得接著演,賣力演才行。
“但關於謝候世子,”郭貴妃再次開口,看向皇后,“陛下先前已經允了臣妾,把他賜婚給雪陽為駙馬。”
皇后怔住,目光落在西唐帝王面上,“真的嗎?”
“此事……”
帝王遲疑著,
雖未直說,態度已經說明一切。
郭貴妃遺憾:“莫說凡事要講先來後到,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已經答應臣妾,皇后姐姐的希望便只能落空,
改明兒,我會多幫皇后姐姐留意,為月儀重新選一位乘龍快婿。
定不會比謝世子差!”
皇后沉默片刻,緩緩吸口氣,起身面對郭貴妃。
她比郭貴妃要高半個頭。
她坐著時郭貴妃站著。
兩人視線相對,便有郭貴妃居高臨下之意。
現在她站起,郭貴妃便成下意識地仰視,
尤其對上她那明明憔悴的臉上,卻隱滲銳光的眼睛,心裡一怵,竟下意識朝後退了半步,
郭貴妃卻又強自鎮定,歉意地笑:“妹妹知皇后姐姐定然難過,可事已至此,姐姐總不至於要陛下改口?
那豈不是損傷龍威,為難陛下。”
“郭盈。”
皇后忽地開口,直呼貴妃名諱,“你跟本宮講先來後到,講金口玉言?你怎麼好意思的?
六年前的事情你忘了嗎?”
郭貴妃面上微白,
就聽皇后冷聲道:“都退出去。”
殿內侍奉的太監宮娥躬下身子,窸窸窣窣間退出殿,
包括皇后自己身邊的嬤嬤太監。
郭貴妃身旁的大宮女卻有些遲疑。
皇后一眼掃去,“本宮命令不了你?”
大宮女一僵,再不敢磨蹭,很快退離,還有人關上了殿門。
如此這勤政殿內只剩西唐帝王、皇后和郭貴妃三人。
皇后冷笑一聲,“六年前,那徐鶴卿是本宮先為月儀相中,陛下也是知道的,只等一個賜婚,
可你們母女卻面見陛下,說二公主與徐鶴卿情投意合,
一個非君不嫁,一個非卿不娶,
如這婚事不成二公主要活不下去。
好,一個男人,本宮和月儀可以讓你們。
如今六年過去,你們又來?
你們母女怎麼就這麼喜歡和本宮母女搶?”
郭貴妃僵聲:“當年怎能算搶……都是緣分使然……如今更算不得搶,實是那謝候世子優秀——”
“所以你們看上了,不巧的很,本宮母女也看上了,並且斷無讓給你們的可能!”
皇后利落說完,轉向西唐皇帝時身子晃了晃。
好似因起身說這幾句話氣著了還是累著了。
帝王下意識起身扶她。
皇后卻錯過身子,避開他,不看他,“今日臣妾怕是非要損陛下龍威,壞陛下金口玉言了——
不瞞陛下,謝玄朗與月儀早已兩情相悅。
便連月儀生下的那孩子,都是他的。”
西唐帝王難以置信地擰起眉頭,眼底滿是驚詫:“他們?”
郭貴妃也呆住了。
對於元月儀那孩子的父親,她查來查去實在毫無頭緒。
現在孩子竟是謝玄朗的?
皇后還說他們早已兩情相悅?
皇后:“其實五年前謝玄朗已與月儀有情,因一場意外算計,月儀懷了孕,他們本該順勢成婚。
可兩人當時鬧了極大的誤會,
氣的月儀遠走虞山,不願多看謝玄朗一眼。
謝玄朗也只能遠赴邊疆。
他這五年間一直不曾議親,就是在等月儀原諒他,他甚至為月儀得了極重的相思病——”
帝王震驚連連,唇瓣翕動卻半晌沒出聲。
郭貴妃卻是如同驚雷一陣陣劈到頭頂,片刻後咬牙僵聲:“皇后姐姐為了把謝玄朗搶過去,
真是不管不顧,竟胡言亂語捏造事實!”
“你不信?”
皇后盯著郭貴妃:“那你告訴本宮為何謝玄朗五年都不議親?”
“我——”
她怎麼知道?
難不成是真的……
看著皇后那勢在必得的眼神,郭貴妃心涼了大半截,卻怎能就此放棄?
她立即走向西唐帝王,已是顧不得甚麼體面,一把攥住龍袍,急切出聲:“陛下,臣妾先來的,
您方才都答應臣妾了!”
“笑話!”
不等帝王開口,皇后又是一聲冷笑:“你先來先說又如何?
若誰先開口就聽誰的,那還要陛下做甚麼?
都已經告訴貴妃,他們二人情投意合還有了孩子,
貴妃卻還要如此不依不饒,將人強奪了去!
這麼多年了,貴妃一直沒變。
不管喜不喜歡,適不適用,只要是本宮這邊想要的,你都要搶去佔了才高興是不是?”
“我是因為雪陽喜歡他茶飯不思,根本不是——”
“當年二公主喜歡徐鶴卿也是要生要死,如此看來二公主的深情真是不值錢的很!”
皇后冷嗤罷,
不等郭貴妃反應她立即又道:“而且謝玄朗心有所屬,二公主再喜歡也是一廂情願,貴妃做母親的,
難道不怕給女兒搶了謝玄朗做駙馬,兩人再鬧成怨偶,和當年徐鶴卿一樣,成婚一月就和離嗎?
到時天下人如何看待二公主?
貴妃,這真是為了女兒好,還是為了甚麼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