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人的美貌,眉眼間全是疏懶。
好似這林間吹來的風,清凌凌的,隨意卻又不受拘束,給人一種不知憂愁為何物的感覺。
這女子就像掛在天上的,涼薄幽幽的月。
又像是一朵恣意綻開,享受懶散閒適的富貴牡丹——
很奇怪,她明明穿戴很普通。
可謝玄朗卻在目光隨意掠向她的第一瞬,心裡就冒出這樣的念頭。
她真的很愜意啊。
愜意的……叫看就煩躁的他看的極其不順眼,心情也更加糟糕。
“孃親!”
這時,一道奶奶的呼喊響起,有個矮糰子“哎呦”一聲朝謝玄朗面前栽過來。
謝玄朗下意識地伸手一拎——
一個白嫩嫩的孩子。
元月儀的心頭微微一緊,嘴唇抿住,腳下意識朝前邁出半步。
就見謝玄朗眯眼盯了元瑾一瞬,把元瑾放到地上。
“要不是叔叔,我可要栽跟頭啦,謝謝叔叔!”
元瑾道謝的聲音清脆響亮。
該是沒事了。
元月儀稍鬆口氣,示意芒果上去,“帶他過來。”
芒果立即就衝了過去。
那方,謝玄朗卻緩緩蹲下身,捏著元瑾一截衣袖,神情古怪地盯著看了半晌,鼻翼翕動,好似在嗅著甚麼。
“叔叔在聞甚麼呀?”
元瑾非但沒躲,還學著謝玄朗的樣子,煞有介事地揪起自己的袖口嗅了嗅,隨後揚起燦爛的笑臉。
“沒有怪味道哦!孃親每天都把我洗得香噴噴的!”
謝玄朗擰著眉,恍若未聞,更貼近孩子,還又嗅了兩下。
“叔叔……你是不是沒睡好?”
元瑾眨了眨眼。
大人的怪異顯然叫他困惑,還有些不適。
他咬著小嘴往後縮了縮,“你的眼睛好紅哦,和我孃親熬夜看話本的時候一模一樣!你們大人都不乖乖睡覺嗎?”
“你在聞甚麼?”
芒果此時趕到,一把將元瑾藏在自己身後,十分戒備地瞪著謝玄朗。
謝玄朗抬眸,眼底陰戾極濃。
明明他現在還半蹲著,那似刀刃和寒冰一般的眸光,還是讓芒果驚的倒吸了口氣,結巴地“你”了好幾聲。
男人緩緩起身,陰沉又沙啞的聲音,像是喉間有砂礫刮過,“你們,不是京城人?”
“我和孃親——”
元瑾下意識回話,身後卻傳來一道輕咳。
小糰子“啊”一聲閉上嘴,朝謝玄朗露出個抱歉的笑容。
芒果也在這時回過神,僵硬地道了句“謝謝”,立即抱起元瑾跑了。
謝玄朗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一大一小和遠處的素衣女子會合,並很快離去,陰鬱的眸子微微眯起。
周遭春光明媚,各色花草香氣飄散浮動。
可他卻知道,方才那孩子身上一縷極淡、極特別的冷梅香,不是自己的幻覺,
那是他夢裡的氣息!
五年前宮宴,他被人算計荒唐一場,後又被扔到街頭泡了大半晚上的雨。
被家人找回後養了半個月,
他的身子是好了,可他卻因那夜中藥、淋雨等折磨,得了十分詭異的失眠症。
安神湯藥對他無用。
只有那夜,那不知身份的女子身上的梅香,能稍稍緩解失眠症狀。
然而他尋人調配出梅香,無論如何配方,都與那夜的梅香不同。
起初還勉強有點用,現在已徹底失效。
病情愈發恐怖。
如今他時常數日難眠,夜間還畏冷發抖——
那孩子身上的冷梅香……他絕不可能弄錯!
謝玄朗深深吸氣,負在身後的手捏成拳,骨節摩擦,發出極其響亮的喀嚓聲。
那陰戾燥鬱的眼底閃過可怕的興奮。
他啞聲吩咐:“跟上去。”
……
離開那石亭,元月儀便帶元瑾坐車,繼續往城內走。
元瑾趴在孃親懷中嘟著嘴:“那個叔叔好奇怪哦,他好像小狗一樣聞我,還問我們是不是京城人,”
元月儀揉了揉元瑾的小肉臉:“大概是我家元寶太可愛,像年畫上的福娃娃,不似凡間京城能養出來的。
他驚訝的失了態吧。”
元瑾被逗笑,那點小小的困惑很快被拋到腦後。
芒果坐在一邊,欲言又止:“小公子不怕他嗎?”
“不怕呀!”
“為甚麼不怕?他那麼兇,還那麼奇怪——”
“他很好看啊!他還在我摔倒之時救我,很好心的叔叔,而且——”
元瑾轉向元月儀:“那個叔叔眼睛紅紅沒睡好的樣子和孃親真的好像,沒甚麼可怕的啊!”
芒果:……
元月儀嘴唇翕動,天生的血脈吸引嗎?
倒是玄妙了。
“小姐,有人跟著咱們。”
車廂外青鋒忽然出聲,調子冷沉:“應該是石亭處跟上來的,怕是那個人。”
元月儀眉微蹙。
好啊,剛進京城就被盯上了嗎?
元瑾納悶:“是說那個叔叔跟蹤我們嗎?為甚麼啊?”
“噓。”
元月儀手指抵在孩子唇上,“等空一些孃親與你說,”她朝外吩咐,“想辦法把他甩開。”
“是。”
青鋒應,拎起斗笠戴上,朝跟在暗處的護衛打個手勢。
立即就有幾條人影悄無聲息隱入人群中。
在下個十字路口,四輛一樣的馬車駛向四個方向。
一刻鐘後,心腹朝謝玄朗僵聲稟報:“跟丟了……”
“看來不是尋常女子,”
謝玄朗眸中精光閃爍,“她既進了京城,那就在城中……備筆墨!”
心腹迅速準備好文房四寶。
謝玄朗提筆,依著方才那短暫碰面的記憶,畫下那如月又如牡丹的懶散女子,可愛的孩子,
以及明明怕他,又對他橫眉怒目的婢女。
三幅畫像很快完成,他提起宣紙,輕輕甩動,待上頭墨跡幹了,交給心腹,“拿去,著人臨摹,分送各城門守將,
以及謝家在京中的耳目。
如若發現這三人進出,立即報來!”
“那、萬一他們不出城呢?”
“不出城?那更好找了……”
謝玄朗立於窗邊,俯瞰京城,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帶著兒子,帶著不少厲害的護衛,
能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甩脫跟蹤,
而且今日從外地進京。
這麼多鮮明的特徵,
京城能匹配得上的沒幾家。”
他急需那獨特的冷梅香“治病”。
他更想知道,那孩子為何沾染冷梅香,又和五年前宮中那一夜的女子,到底有甚麼關係!
……
元月儀花了兩刻鐘甩脫了跟蹤,嘴角一揚:“不過爾爾。”
芒果恨恨:“真討厭……”
又看元瑾瞪大眼睛好奇地不得了,她忙住口,拿了糕點喂元瑾。
一刻鐘後進皇宮。
元月儀在勤政殿前下了馬車,看著這熟悉中帶著幾分陌生的殿宇,她輕輕吸口氣,抱起元瑾跨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