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圈外,沈繡娘透過木板縫隙看著遠處的祠堂,目光靜靜地落在那個老婦人的背影上。
她不知道為甚麼,覺得那個背影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是佝僂的,硬邦邦的。
今天卻挺直了些,又像是很脆弱,一折就斷。
她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安靜地觀察著。
然後,在那塊布上,又加了一個符號。
這個符號她從來沒繡過,也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設計,繡出一個站著的人,旁邊用線化了一道裂開的痕。
這個符號,代表今天的林老太。
*
孟黎站在祠堂門口,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的手指扶著門框,指節微微泛白。
她翻遍了整本族譜,那些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每一筆都在說著香火、子嗣、傳承。
她合上族譜的時候,腦子裡還在往上冒另一張完全不同的圖畫。
另一個世界,另一種活法。
兩個畫面在她的意識深處狠狠相撞,撞出沉寂的大片漆黑。
她在這寂靜中站了很久,一字一句告訴自己:
“我是孟黎,不是林老太。”
“我,是孟黎。”
*
村長在神樹下找到了林耀祖。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話:
“你哥明天那樁婚事,是不是該停下來?”
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極其細微。
林耀祖的眉頭動了一下,不像附和,也不像反對,像在回憶甚麼。
然後他沒頭沒尾說了一句話:
“東西都在我房間的櫃子裡。
麻繩、麻袋、封箱膠帶。
而且……昨天我經過雜貨鋪,馮老闆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他說這話時,把那根從不離身的竹棍慢慢擱在了神樹裸露的樹根上。
他明明沒有明確說甚麼話,但是這個動作,已經無聲表達了自己與這個身份的分割。
村長看著那根竹棍在粗壯的樹根上輕輕晃了一下,忽然想起了翠芳腳底那兩道長痕,想起自己當時是怎麼伸腳踢了踢那隻草鞋的。
他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
腦海中重疊的兩種完全不同的畫面漸漸分離,那層干擾視線的霧忽然就散了。
他看到一個長相明豔美麗的年輕女人朝他奔跑,她好像……
孟……黎……
孟黎一邊跑近,一邊揮手大喊他的名字:“管辭!”
*
穩婆蔡嬸再次站到河邊。
水面上還是那張老臉,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等倒影發生變化,深吸一口氣,雙手扶著石板邊緣,重新俯身看下去。
水波輕蕩,那雙晶亮的雙眼裡面飽含明亮的火焰,而她那張老臉的嘴巴正在翕動。
她低聲說了一個名字。
咬牙切齒,憤怒的風暴在語氣中醞釀:
“林、墨……”
*
林耀宗在天還沒亮時就站在了柴房外面。
他隔著門板對裡面的人說:“我不娶你了。”
裡面沒有聲音。
他深深皺眉,聲音悶悶的:
“你別怕,我說話算話,我放你走。”
裡面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在地面上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音。
林耀宗分辨半晌,腦海中浮起零星的片段。
年輕的女學生,哭喊著砸掉屋裡的傢俱……
下一瞬就被好幾隻手按在地上,灰頭土臉,滿臉擦傷……
憔悴枯瘦的女學生幾乎沒了人樣,拖著一條斷腿在昏暗的房間裡面爬行……
更多雜亂的畫面雪花一樣鋪天蓋地砸下來,高壯的男人被無形的記憶碎片砸得踉蹌一步,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林耀宗的記憶和金剛的記憶交織,黑暗與光明交錯。
一邊是從小長成的正義三觀,另一邊卻是宛如親手做出的禽獸行徑。
金剛抱著頭大吼一聲,拿自己的腦袋用力去撞牆。
“砰砰砰——”
猛烈的動靜嚇到了裡面的人,原本微弱的聲音徹底消失。
而金剛撞擊自己的腦袋,一邊撞一邊喃喃自語:
“對不起,我不是人,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
*
蝸牛走出雜貨鋪。
大雪下了一夜,整個吉祥村被厚重的積雪覆蓋,反射出亮白的光線。
她站在門口,眯起被刺激得痠痛的眼睛,四下看了看安靜得不太正常的村巷。
大年初一,就算時間還早,大家也不該這麼靜悄悄的。
她想了想,走向神樹。
即將到達時,遠遠的,有一個人瘦小的人影在一步步走近,也朝神樹過來了。
蝸牛眯著眼睛看到了半天,終於辨清來人。
正是吉祥村裡面那個罪惡的林老太。
只是她的仇恨情緒才升起來,就對上了林老太的雙眼。
之一眼,她就愣住,然後激動起來:
“阿離!”
孟黎還頂著林老太的皮囊,只是腰板挺直,眼神堅毅。
她一步步走近,環顧四周,目光定格在某一邊的道路上。
村長管辭正在一步步走近,身邊,是林耀宗金剛和林耀祖牧師。
另一邊,穩婆蔡嬸林墨轉過小巷,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六人終於在神樹下重聚。
只是此時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沉悶氣氛。
前一天,這裡剛凍死了一個年輕的女人,架火烤死了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
而他們六人,都是兇手!
蝸牛語氣顫抖:“我快崩潰了……一想到昨天我就那麼眼睜睜看著……”
牧師垂眼擰眉,沒有說話。
林墨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
金剛重重一拳打在神樹上,沒有激起半點影響。
管辭擔心地看著孟黎。
孟黎在看林墨。
他們這群人裡面,心理創傷最大的,恐怕就是林墨和她自己。
無論是翠芳還是嬰兒,所有的決定,都是她親口說的。
那句“丟給豬吧”到現在還在腦海中圍繞,像一道驅不散的魔咒。
而林墨……
林墨的身份是那穩婆蔡嬸,她昨天,親手將那個小小的嬰兒,放在火堆的烤架上面。
孟黎上前一步,用力握緊林墨冰涼的雙手。
林墨怔怔抬眼看她。
孟黎雙眼含淚,一字一頓:
“不是你的錯,那不是你做的。”
林墨嘴唇微動,眼神微動,像是想說甚麼。
孟黎握緊她的手用力到顫抖,重重說道:
“都是這個垃圾遊戲設計的,我們去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