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富翁縮在夾縫最深處，雙手握著那根鋼管橫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夾縫入口。
他的嘴唇還在動，聲音極輕，含含糊糊的。
鐵牙側耳聽了一下，聽出來他在反覆唸叨一個詞。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那隻怪物沒有過來。
它在兩米外的地方盤踞著，那些觸鬚緩慢地重新舒展開，末端在空氣中輕輕擺動。
它的身體形態在緩慢變化，從收縮的球形逐漸拉長，變成一種更加扁平的、緊貼地面的形狀。
像一攤正在蔓延的水漬。
鐵牙不清楚這個怪物是甚麼意思，後背緊貼著冰櫃冰冷的金屬內壁，寒意透過防寒服滲進面板。
他的目光在夾縫入口和頭頂天花板之間來回掃動。
夾縫外面的那隻在等，頭頂天花板上還有一隻，如果那隻還在的話。
腳下的冷庫裡還有一隻。
倉庫方向有兩隻。
收銀臺有一隻。
員工通道有一隻。
七隻。
他們被困在一個被七隻怪物層層包圍的夾縫裡，外面還有一個比怪物更可怕的女人在拿他們當實驗品。
鐵牙忽然想笑，然後就真的笑出來。
大富翁被嚇到，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看又一隻怪物。
對講機又響了。
“你剛才那一刀刺入的深度大約是十厘米，在刀尖被卡住之前，它身體表面的密度大約相當於浸透水的海綿，十厘米之後密度突然增大到刀刃無法穿透的程度，那是它的核心保護層。”
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醫生聚在一起討論臨床病情。
“它的觸鬚抽打力量很大，在受痛時無法精準定位攻擊來源，只能進行範圍性威懾。
它的視力很差，甚至可能沒有視覺。
它靠的是氣味、溫度和震動的組合感知。”
她頓了一下。
“下一刀，你可以嘗試刺它觸鬚根部的交匯點，那個位置的密度應該比核心低。”
鐵牙的嘴唇動了動。
他有一千句罵人的話堵在喉嚨裡，但最終他只問了一句：“你到底是甚麼人？”
對講機裡這一次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鐵牙以為她不會再回答了。
然後女人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要宰了大富翁的人。”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
她再次關掉了通訊。
生鮮冷凍區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鐵牙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戰術刀，緩緩轉頭看向大富翁，眼中充滿了審視與思考。
大富翁看懂他眼中的猶豫，立刻撲上來死死抓住鐵牙的手臂：
“都給你！我有將近四萬核心點，還有不少掛上交易行的物資，這些收入都給你！
只要你能保護我活下來，我的所有東西都是你的！”
當僱傭兵的，最不能拒絕的就是大額的報酬。
他眯起雙眼：
“你也看到了，這個活兒的難度有多大，怪物很強，追殺你的女人也很強。
我還損失了阿坤和方旭兩個兄弟，現在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大富翁常年與那群混黑放高利貸的周旋，有怎麼會聽不懂鐵牙的意思，立刻表態：
“以後您就是我的老大！以後我收集到的所有物資，賺到的所有核心點，都是您的！
我將一輩子為您當牛做馬！您看我也多少有點賺錢能力的是不是，有我在，至少您絕對是不愁沒錢花的……”
正話正中鐵牙下懷。
大富翁這人，雖然卑鄙又擔心，見風使舵的本事一流，但是他賺錢的能力也一流。
整個遊戲裡面，除了那個阿離，就數這個大富翁賺得多。
鐵牙抬手，隔空一點大富翁，語氣森然：“你最好是說到做到。”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夾縫外面那團正在緩慢重新舒展觸鬚的黑暗。
觸鬚根部的交匯點。
他看到了。
在那團黑色東西的中心偏下位置，所有觸鬚都從那裡輻射出來，像一個扭曲的、由無數細長肢體組成的星系，而那個交匯點就是星系的中心。
那個位置的黑色比周圍更深一度，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黏液在不斷分泌又不斷凝結，形成一種脈動般的明暗變化。
他記住了那個位置，正在琢磨怎麼動手，就聽到身後，大富翁發出一聲瀕死一樣的嗚咽。
鐵牙轉頭看他。
大富翁的瞳孔因為恐懼已經徹底放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頭頂上方，面罩下的嘴唇不停顫抖，發出一連串意味不明的囈語。
鐵牙後背一涼，立刻順著他的目光抬頭。
生鮮冷凍區的天花板上，管道彎折處，那團之前離開的黑色東西回來了。
而且不止它一個。
它的旁邊，另一根管道上，掛著另一團形狀相似但體積更大的黑暗。
那團新來的東西的觸鬚更長、更粗，末端的膨大結構更加明顯，在微光中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半透明質感。
兩隻……
天花板上現在有兩隻！
加上地面上正在重新展開觸鬚的那一隻。
三隻幽影掠食者，同時出現在生鮮冷凍區。
鐵牙的手終於開始顫抖。
對講機裡一片死寂。
那個女人沒有再說話。
因為她已經不需要再說了。
*
孟黎從生鮮冷凍區外圍的冰櫃掩體後無聲退開。
她沒有留在原地觀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她需要看的東西。
三隻幽影掠食者同時進入生鮮冷凍區，意味著冷庫門被封堵的行為觸發了它們的領地防禦機制。
它們這個集體性的威懾圍獵的行為，已經是在清除入侵者。
大富翁和他那個僅存的玩家保鏢，存活時間現在需要用分鐘來計算了，希望那個玩家可以強一點，能幹掉三隻怪物，她也能輕鬆一點。
除非他們能在三隻怪物的包圍中找到某種突破方式。
無論如何，接下來幾分鐘內，生鮮冷凍區都會發生一場慘烈的遭遇戰。
而她需要利用這幾分鐘。
孟黎快速移動，沿著百貨區的邊緣向日用品區和收銀臺的交界處靠近。
她的目標是收銀臺貨架頂上那隻。
根據她之前的觀察，那隻在拖走玩家之後一直沒有移動位置，應該還盤踞在收銀臺附近的貨架頂端。
收銀臺這一隻，現在是離其他同伴最遠的。
如果大富翁那兩人能在生鮮冷凍區拖住那三隻足夠長的時間，她就有機會單獨處理這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