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黎小心翼翼地將門縫推得更開一些，無聲地滑入商超內部的陰影中。
身後的門緩緩合攏，截斷了最後一道來自外部的光。
投影上，定位剩餘時間繼續跳動。
。
孟黎的目光在黑暗中掃過一圈，將所有聲音和痕跡收納進腦海中，拼湊出一張越來越清晰的地圖。
大富翁和他的五個保鏢佔據了生鮮冷凍區和外圍防線。
幽影掠食者盤踞在貨架區深處，以及其他更加隱蔽的陰影中。
而她，站在這兩股力量之間的灰色地帶裡。
螳螂捕蟬，希望自己是那個黃雀吧。
她朝著最近的一排貨架走去，腳步輕得像貓。
黑暗中，有甚麼東西動了動。
然後又歸於沉寂。
*
大富翁正在喜滋滋地清點自己揹包裡的收穫，突然猛地打了個寒戰。
“怎麼了？”鐵牙立刻警覺起來。
“沒甚麼，”大富翁搓了搓手臂，“就是覺得……這地方太他媽安靜了。”
鐵牙沒說話，但他的手已經按在了武器上。
倉庫通道阿坤的回應：“西側正常，雪堆沒被動過。”
收銀臺的趙老七也報了平安。
另一頭的方旭和張默也陸續報告情況。
一切正常。
五個保鏢，三道防線，七十二小時的時限。
大富翁告訴自己沒甚麼可擔心的。
但那股寒意，始終沒有散去。
他不知道的是，倉庫通道的深處，那片阿坤說“沒被動過”的雪堆旁邊，有一串新的黑色黏液正在從天花板上滴落。
一滴。
又一滴。
落在阿坤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
而阿坤，正背對著它，毫無察覺。
*
員工通道的門在孟黎身後無聲合攏。
光線像被刀子切了一刀，從灰白驟然跌入昏黑。
她貼著牆根站了三秒，讓眼睛適應這種介於黑暗與微光之間的曖昧地帶。
通道里的氣味比外面更加明顯。
那股腥甜若有若無，像一層薄膜似的糊在鼻腔深處，黏糊糊的，帶著腐敗甜品的奇異味道。
孟黎用舌頭頂住上顎，改為用嘴呼吸，將氣味的干擾降到最低。
前方傳來人聲。
“……東側正常。”
“西側正常。”
孟黎根據聽到的聲音，快速在大腦中構建地形圖。
收銀臺方向是兩人，速食區是一人，倉庫通道還有一個。
已經確定大富翁在生鮮冷凍區最深處，那麼肯定至少還有一個人，是陪著大富翁一起的。
五個人。
她從揹包裡拿出自己使用最順手的冰鎬，緊握在掌心。
通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防火門，門縫裡透出商超內部灰濛濛的天光。
孟黎側身擠過去，門軸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吱呀”。
她頓住。
三秒。
五秒。
屏住呼吸後，耳邊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聲。
風聲掩蓋了那聲輕響，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孟黎滑入商超內部。
裡面景象在微光中鋪展開來，像一幅褪色的巨大油畫。
她所在的位置，是日用百貨區的邊緣。
幾排高大的貨架向三個方向延伸，貨架上稀稀拉拉地殘留著一些商品。
一卷壓扁的衛生紙，幾瓶凍裂的清潔劑，一個歪倒的塑膠桶。
地面積著一層薄冰，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頭頂的天花板破了一個大洞，雪和天光從那裡漏下來，在百貨區中央堆出一個灰白色的小丘。
這道光柱是這片區域唯一的光源，將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半明半暗的層次裡。
孟黎迅速掃視環境，將每一處適合隱藏身形的位置刻進腦海。
左前方，三排貨架。
中間一排傾倒了一半，斜靠在旁邊的貨架上，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空隙，那裡可以藏人。
右前方，一個翻倒的大型冰櫃橫在地上，櫃門敞開，內部空無一物。
冰櫃後面是通往速食區的通道。
正前方，越過百貨區，是一片更加幽暗的區域。
根據商超的佈局，那裡應該是倉庫的方向。
紙箱堆疊的輪廓在黑暗中高低起伏，像一片凝固的灰色海浪。
後方總倉。
有一個保鏢玩家就在那裡。
孟黎的目光在倉庫方向的陰影中停留了一瞬，那些紙箱之間的黑暗有如實質填充在其中。
倉庫的天花板很低，管道縱橫交錯，每一個管道的彎折處都堆積著大團大團的黑色絮狀物。
乍一眼可能以為是灰塵堆積。
孟黎收回目光，將身形壓到最低，朝左前方那三排貨架移動。
她的腳步落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在前一秒風聲最大的間隙裡。
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嗚嗚作響，成了最好的掩護。
她敏捷地鑽進那個三角形空隙，背靠傾倒的貨架，將冰鎬橫在膝蓋上。
從這個角度，她可以看到大半個百貨區，以及通往倉庫通道的入口。
她開始安靜地等待。
*
阿坤蹲在倉庫通道入口處的一個紙箱後面，已經蹲了快二十分鐘了。
他是個二級玩家，獨立經歷過一場野區蒐集，殺過六隻蜥蜴人。
後來與方旭和鐵牙組隊後，更是隨意進出野區，三人合力殺死了七八隻送葬者，自認為見過世面。
但在這個破商超裡蹲了二十分鐘之後，他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
雖然甚麼都沒看到，更沒聽到異常動靜，但就是直覺不對勁。
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
像是有人的手指懸在他後頸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沒有碰到面板，但面板能感覺到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溫度。
他回頭看了好幾次，身後甚麼都沒有。
堆積的紙箱，掛滿冰霜的牆壁，裸露出一半的管道，還有從破洞裡漏進來的一小片天光。
甚麼都沒有。
他把這種感覺歸結為緊張。
或許等那個追殺他們的阿離露面，真刀真槍幹一場，這口氣就順了。
對講機裡傳來鐵牙例行通報的聲音：“各點位彙報。”
“收銀臺正常。”
“速食區正常。”
阿坤按下通話鍵：“倉庫正常。”
正常。
一切正常。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身後三米處的紙箱堆頂部，一根黑色的、像被拉長了的手指一樣的東西從陰影中伸出來，無聲無息地探向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