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黎愣了一下。
“你說的如果，不會發生。”
管辭看著她，眼神裡是那種她最熟悉的，溫柔到讓人心軟的堅定。
“你會成功偷到船，我會成功炸掉網，凱韋德和林與會成功串聯所有人，然後我們在地球會合。”
孟黎的眼眶突然發酸。
他們是在知道了所有結局之後，依舊選擇了押上一切去做。
他們的意識可能被衝散，肉體會化為塵埃，反抗成功的機率不足一成。
他們踏入了遊戲系統的陷阱，很大可能會死在這個或許是真相的副本里。
但是，即便如此，依然有人和她一起，把那個最微小的可能性當成必然會抵達的未來。
“管辭。”
“嗯？”
“我有沒有說過……”孟黎抿抿唇，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說過的。”
管辭盯著她，彎起嘴角。
“冰原上、裂隙裡、廢墟上、每一次組隊勝利的時候，你說過很多次。”
孟黎也笑了，眼神亮晶晶的：
“那我再說一次。”
“好。”
“我好愛你。”
管辭伸手，隔著兩步的距離，暗黑機甲的手指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握住的姿勢。
銀翼機甲的手指也抬起，在同一片虛空中，與他的指尖對齊。
他們都感覺到了對方的觸碰。
自從進入這個遊戲，他們已經嚐遍各種分離的滋味。
同時他們也知道，這一次的分離，是為了未來永遠的團聚。
在那顆藍色的星球上，無論現在變成了甚麼樣子，他們也想在自己的家園土地上團聚。
地球，那裡是他們的家。
“我也愛你。”
*
孟黎從紅色通道返回時，第四突擊小隊的“突襲任務”已經接近尾聲。
凱韋德站在據點外圍的小行星碎片上，正在用指揮機甲的通訊系統向星核派總部彙報戰況。
她的聲音平穩，態度看上去十分專業，是一位絕對忠誠的星核派戰士。
“……已成功突破觀測派外圍防線，摧毀能源節點三處，截獲部分物資運輸資料。
觀測派正在組織反擊，建議本次任務定位為‘戰術偵察’，不建議繼續深入。”
通訊那頭傳來批准撤退的指令。
凱韋德關閉通訊，轉頭看向孟黎。
銀翼機甲的面罩已經重新合上。
兩人隔著面罩對視，彼此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因為孟黎被指揮官外放，所以這次兩人不能一同返回星核派的駐地。
凱韋德朝她敬禮，轉身走向第四突擊小隊的運輸艦。
艙門關閉。
運輸艦升空，朝星核派總部的方向飛去。
孟黎站在小行星碎片上，看著那艘船消失在高維試驗場扭曲的星空深處。
脖頸上的強制執行晶片又脈動了一次。
倒計時還在跳動。
【】
她調出銀翼機甲的通訊系，輸入了一串新的編號。
港口貨運區，管理員，灰燼。
【通訊請求已傳送。】
【等待回應。】
*
返程的路上，孟黎經過殘響廢墟的邊緣。
監測塔的殘骸還在燃燒。
量子結晶地面上的漣漪已經平復，只留下那些被能量衝擊炸出的坑洞，像一隻只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
她在那道癒合的星穹裂縫下方停下來。
裂縫已經不在了。
但孟黎記得那個位置。
她抬頭，透過銀翼機甲的面罩，透過高維試驗場虛假的天空，看向裂縫曾經出現的方向。
冰藍色的星球。
被厚厚冰層覆蓋的大陸輪廓。
真正的星星。
“十九小時……”她低聲提醒自己。
銀翼機甲的掌心亮起星軌刃的能量紋路，淡藍色的光映在她的面罩上。
然後她關掉光芒，朝星核派總部的方向飛去。
倒計時在意識邊緣持續跳動。
【】
而在高維試驗場的另一端，一艘觀測派的粒子戰艦上，一具暗黑機甲正站在舷窗前。
管辭看著窗外的浮空城，手指在腿甲上輕輕敲擊。
舷窗玻璃映出他的臉。
表情疲憊，眼神卻堅定，看向某個方向時，又會變得格外柔軟。
那個方向，是星核派總部的方向。
“等我。”他說。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那些正在監視的意識程式碼。
已經遙遠在千萬裡之外的銀翼機甲，在星空中微微停頓了一瞬。
然後，繼續向前。
他們都有各自的任務去完成，此時的分離是暫時的，他們一定還會重聚。
一定會的。
後來具體發生了甚麼事，孟黎依舊不清楚。
倒計時結束開始，她就在焦心地等待。
她完成了自己在地球上的任務，但是，一直到倒計時結束很久，都沒有收到來自管辭的訊息。
孟黎記得當時焦慮得渾身冰涼，已經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
她只知道自己在地球上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最後是副本的提示音喚回她渾渾噩噩的神智。
【錯誤、錯誤……副本遭到破壞，主線、缺失……】
【副本糾正……糾正失敗，正在重啟副本……重啟失敗……錯誤！錯誤！】
【檢測到副本剩餘一名玩家……】
【恭喜玩家“阿離”完成S級副本《星穹對決》，成功擊殺對手玩家“管辭”，獲得……】
孟黎整個大腦開始了尖銳的嗡鳴，系統之後的播報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擊殺對手管辭……”
她的大腦中反反覆覆，只剩下了這一句話。
孟黎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沙發上，林墨正將蓋在她身上的小毯子往上拉拉。
她怔怔地看著林墨，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心臟處令人窒息的絞痛似乎還在，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感覺：
“……管辭呢？”
林墨一愣，直接私聊聯絡管辭：“我問問。”
“不，不用了。”
孟黎回過神來，撐著沙發坐起來，表情還有點懵懵的。
金剛等人關切地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她怎麼突然暈倒了，好點沒有之類的。
孟黎怔愣片刻，緩緩抬頭，視線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輕飄飄的聲音被外面列車形式的“況且況且”嚴嚴實實蓋過去，卻還是像一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我怎麼覺得，我們……可能……死了不止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