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穿過光門前最後看到的畫面。
兩人緊握的雙手被一股力量強行扯開，他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嘴唇翕動，像是喊了她的名字。
然後就是墜落。
無盡的的墜落感。
“調出陣營資訊。”
她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恢復平穩。
“我需要觀測派的機甲特徵以及作戰方式。”
【觀測派機甲：暗夜系列，搭載時空扭曲武器系統，意識遮蔽模組，擅長隱匿與監測。材質為暗黑合金，能量波動頻率與星核派相反……】
孟黎沒有聽完。
管辭用的是凜冬雙刺。
他的防禦習慣、能量吸收轉化模式，全都是基於雙刺作戰體系。
如果觀測派的機甲沒有雙刺，如果他們的武器系統完全不符合他的戰鬥習慣……
“對面參戰名單給我一份。”
【無權查詢對立陣營資料。】
孟黎攥緊了拳頭。
銀翼機甲的手指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掌心那道星軌刃的能量紋路亮了一瞬，又在她的剋制下黯淡下去。
不能慌。
管辭是戰力榜第一，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在陌生環境中生存。
她現在要做的不是無謂的擔憂，而是弄清楚這個副本的規則，找到聯絡他的方法。
艙室突然震動。
六邊形牆壁上的能量屏障同時轉為刺目的紅色，懸浮的藍色晶體加速脈動，發出尖銳的共鳴音。
孟黎的機甲在這股共鳴中劇烈震顫，她幾乎站不穩。
【陣營任務釋出。】
熟悉的系統女聲響起，溫柔的，讓人不由鬆了口氣。
【副本通關唯一條件——】
全息螢幕上，畫面跳轉。
一個暗黑色的機甲輪廓浮現，旁邊標註著她看不懂的高維文字。
這隻她看懂了那些文字。
下一秒，管辭的面孔出現在螢幕上。
是一張靜態資訊圖。
“管辭，編號E-慣用武器：凜冬雙刺。”
她念出那些文字，聲音在銀翼機甲內部迴盪，顯得空洞而遙遠。
然後她才消化了剛才聽到的，來自遊戲系統的副本提示內容。
【擊殺對立陣營副指揮官管辭。】
【存活者可獲得“最終通關線索”。】
【失敗者永久滯留副本。】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她的意識裡。
“開甚麼玩笑……”
孟黎的手在發抖。
憤怒直衝大腦，頭暈目眩。
從她和管辭發現遊戲異常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知道有甚麼東西在暗中盯著他們。
NPC錯亂的對話、偶爾閃過的冰封城市畫面、副本載入時的撕裂感，一點一滴，都在提醒他們，其實他們起初的猜測是錯誤的。
這世界上僅存的四千多萬人類，根本就不在甚麼異空間。
從始至終，他們都在地球。
就在這個曾經最熟悉的土地上，那些不同尋常的厚重冰層，可怕又離奇的怪物，本身就是地球上原本存在的。
現在，那雙暗中窺伺的眼睛終於露出了陰狠的真面目。
它要他們自相殘殺。
系統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
【首次陣營對抗啟動。】
【強制傳送倒計時：3秒。】
“等等——”
銀翼機甲的腳下亮起傳送陣的光芒。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傳送機制，不是遊戲裡常見的藍色光柱，而是猩紅色的能量漩渦，像一隻從地底伸出的手，攥住她的腳踝，把她往下拖拽。
【2秒。】
孟黎咬緊牙關。
在這匆忙緊迫的時刻，她的腦海裡浮現出管辭的臉。
他笑著把她護在身後的樣子； 他說“有我呢”時溫和的聲線； 裂隙裡他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溫熱。
她想。
“他一定也在想我。”
【1秒。】
猩紅吞沒了視線。
傳送的撕裂感比遊戲裡強烈十倍不止。
孟黎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拉成一條細線，又被粗暴地揉成一團。
機甲的警報系統瘋狂尖叫，全息螢幕上閃過大段紅色警告。
【空間座標錨定失敗。】
【時間線波動異常。】
【意識連結穩定度下降至62%……】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她站在一片廢墟之上。
應該是某個城市的邊緣地帶，建築的殘骸懸浮在半空中，被某種力場固定成詭異的幾何形狀。
地面鋪著能反射意識波動的量子結晶，她每走一步，腳下就會漾開一圈淡藍色的漣漪。
那是她的意識波動被結晶捕捉、放大、再反射回來的痕跡。
而在這片廢墟的另一端，距離她大約兩百米的位置，一個暗黑色的機甲正從傳送光芒中顯形。
孟黎的呼吸急促起來。
那具機甲比銀翼更高大，肩甲厚重，胸口的能量核心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
它的手臂上沒有盾牌，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槍口扭曲的長管武器，時空扭曲槍，槍身流動著不祥的銀灰色光暈。
她看不到機甲裡的人。
但她知道是他。
就像來自心底對深愛之人的感應，那是裂隙裡並肩作戰了無數次形成的直覺。
是她看向那具機甲時，心跳會不受控制地加速的本能。
暗黑機甲的動作頓了一瞬。
非常短暫，如果不是她太過熟悉他的戰鬥習慣，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不到零點一秒的停頓裡，她讀出了對方的震驚、他的憤怒、以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抗拒。
然後，系統指令同時灌入兩人的意識。
【戰場：殘響廢墟。】
【任務：擊殺對立陣營副指揮官孟黎/管辭。】
【時限：無，直至一方死亡。】
【附加條款：刻意避戰、放水、或協助對方者，強制執行晶片將啟動，直接抹除意識。】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孟黎感覺到機甲頸部傳來一陣刺痛。
有甚麼東西鑽進了她的意識深處，盤踞在思維與感知的縫隙間，冰冷地蟄伏著。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脖頸，銀翼機甲的手指觸碰到機甲頸甲的一處凸起，那裡之前並不存在。
“阿黎。”
對方機甲的外放擴音器裡，響起管辭的聲音。
“你聽到了嗎？”他問。
聲音和遊戲裡不太一樣。
機甲的外放系統讓他的聲線多了一層金屬質感的迴音，但底下的溫和沒變。
那種天塌下來也會先確認她是否安全的溫和。
“聽到了。”她也開啟外放。
銀翼機甲的聲音更清冽，像冰層下的水流。
兩人隔著兩百米的戰場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