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瞬間，孟黎視線還未恢復，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
潮溼、腐爛。
消毒水都掩蓋不住的血腥味道，像有甚麼東西在牆縫裡漚爛了很久，又被強行用化學藥劑蓋住，反而發酵出一種更噁心的甜膩。
她猛地睜開眼。
昏黃的燈光從頭頂瀉下，日光燈管老化了，忽明忽暗地閃爍，每次亮起都會在牆壁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天花板在滴水，一滴接一滴，落在她脖頸上，冰涼黏膩，像有甚麼溼滑的東西舔過面板。
孟黎下意識側頭，避開了下一滴水。
她正站在一間洗衣店裡。
九十年代老式社群的裝修風格，瓷磚地面是那種洗不乾淨的灰白色，縫隙裡嵌著黑色的汙垢，踩上去黏黏的，像踩在甚麼凝固的液體上。
牆角堆著幾臺老式洗衣機，滾筒式的，玻璃視窗蒙著霧氣，看不清裡面有甚麼。
烘乾機貼著牆壁排開，銀色外殼鏽跡斑斑，散熱口往外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夾雜著一股焦糊味。
店不大，一層大概四五十平米，靠牆是摺疊臺和熨燙臺，檯面上堆著幾疊衣物，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左手邊有一道鐵梯通往樓上，鏽蝕的欄杆上掛著不知道晾了多久的床單，發黃發脆，風一吹就碎。
右側是服務檯，檯面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登記簿，
鋼筆擱在旁邊，筆尖的墨水早已乾涸，卻還保持著剛放下的姿勢。
像有人前一秒還在寫字，下一秒就憑空消失了。
“都到了嗎？”
孟黎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她身後傳來幾聲悶哼和咒罵。
金剛是第一個站起來的。
一米九的東北大漢，渾身的腱子肉把黑色的跨欄背心撐得繃緊。
他揉著後腦勺，濃眉擰成一團：“啥破地方啊，一股子死耗子味兒！”
話音剛落——
“嗡！”
最近的那臺洗衣機突然瘋狂轉動起來。
滾筒飛旋，震得整臺機器都在顫抖，玻璃視窗的水霧被離心力甩開，露出一張臉。
一張女人的臉。
慘白，浮腫，五官被水泡得模糊，但嘴巴張得極大，黑洞洞的，像在尖叫。
所有人都聽見一聲長長的尖叫。
是直接鑽進腦子裡的，尖銳、淒厲，像指甲劃過玻璃。
蝸牛“啊”了一聲，整個人往後彈了半步，修長的身體繃成一張弓。
此刻她的臉色比那張臉還白：“我覺得它能看到我們……”
所有人都同意她的話。
孟黎能感覺到，那些聲音像蟲子一樣往耳朵裡鑽，帶著一種溼冷的觸感，是精神層面的侵蝕。
她腦子裡閃過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溺進水中看不清四周，瘋狂掙扎，水灌進肺裡，喉嚨像被火焰灼傷。
她猛地咬住舌尖，劇痛拉回自己的神智。
“戴上！”
蝸牛手中出現幾個耳麥。
“這個也帶隊內通訊，有通透模式，還能隔絕一部分高分貝噪音。”
五人立刻戴上耳機，那種炸響在腦子裡的尖叫立刻就低了下去。
孟黎的聲音依舊平穩，她快速掃過牆壁上貼著的規則告示：“看這個。”
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邊緣捲曲，被水漬洇得字跡模糊，但重要的條款反而清晰得詭異，像是被人反覆描過。
「回魂洗衣店·操作守則」
1.所有衣物必須按編號順序清洗，跳號即作廢。
2.洗衣期間不得閉眼超過三秒。
3.禁止觸控熨燙臺的白色蒸汽。
4.凌晨2點後禁止開啟3樓西側櫃子。
5.掉在地上的衣物禁止撿起。
6.禁止將洗衣單以外的任何物品放入機器。
每一條都用紅筆圈過，筆跡潦草，像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但孟黎注意到，第四條和第六條的紅圈比其他條更粗、更重，墨跡幾乎滲進了紙裡，像有人反覆描過不止一次。
她看向其他人：“這個副本你們誰進過？”
反正以她上一世那樣豐富的資訊收集，都沒有聽說過還有一個這樣的怪談型遊走副本。
她不由想到剛才。
五人從《囚籠》副本脫離，啟動列車原路返回不到五分鐘，所有人眼前一花，隨後就聽到了系統熟悉的播報聲。
【咚——】
【恭喜團隊“復仇者聯盟”觸發野外遊走副本《回魂洗衣店》。】
【本次副本為規則怪談型副本，通關條件：凌晨6點前，將三樓的7件亡魂衣物洗淨烘乾並正確歸位。】
【失敗懲罰：玩家魂魄將會織入亡魂衣物中，永世不得超生。】
【本次遊走副本正式開啟，預祝諸位玩家遊戲愉快，活著走出洗衣店。】
金剛還在罵罵咧咧：“真服了，老子才剛才副本出來……”
牧師倒是適應良好，只是聳聳肩：
“遊走副本能不能遇到純看臉，我都不敢說上一世我刷過所有遊走副本。”
蝸牛和林墨對視一眼，兩人齊齊搖頭。
這兩位上一世，一個是武器製造大師，一個是跑PVP暗影殺手，誰都沒興趣進副本。
孟黎嘆氣：“也行吧，反正現在這個情況，進沒進過實在區別不大。”
過目不忘真是個好能力，她就掃了一眼，那四條規則已經牢牢刻進腦子裡。
這麼看上去，第一條是流程限制，跳號會導致不可逆的後果； 第二條是精神監控，閉眼會被趁虛而入； 第三條是物理傷害，蒸汽不能碰； 第四條是時間限制，兩點後不能開三樓西櫃； 第五條是動作禁忌，地上東西不能撿； 第六條是物資限制，不能多洗，也不能洗錯。
這是一套完整的規則殺體系，每一條都有對應的致死陷阱。
牧師抬手，掌心出現一個小小的噴霧瓶。
輕輕一按，細密的水霧噴散，落在眾人頭上。
淡淡的金光從空氣中散落，像晨曦透過薄霧，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金光擴散開來，掃過每個人的太陽穴，那股溼冷的、往腦子裡鑽的感覺立刻消退了大半。
“這裡詭氣很重。”
牧師的聲音溫和，但眉頭皺著。
“這地方不是普通的陰穢之地，整間店都在呼吸。”
“甚麼意思？”金剛還在揉耳朵。
“意思是這間店是活的。”
牧師看向牆壁，日光燈閃爍的瞬間，牆上的陰影跟著抖動了一下，像有甚麼東西在牆皮底下蠕動。
“牆、機器、地面，所有東西都浸透了執念。
別亂碰東西，也別碰任何沒人認領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