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堂堂正正坐到你的觀眾席裡
時間被無限拉長。
書頁上的字跡模糊成一片,咖啡涼透的瓷杯邊緣凝著細小的水珠。
聞朝坐姿未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粗糙的邊緣,耳朵卻彷彿自動過濾了書店裡所有的背景音,只捕捉著門口風鈴每一次被推響的動靜。
不是他。
一個揹著登山包的遊客探頭看了看,又退了出去。
不是他。
兩個挽著胳膊的女孩說說笑笑進來,直奔文創區。
依舊不是他。
每一次風鈴響動都讓她的心輕輕一提,又緩緩落下,像潮汐反覆沖刷著沙灘,留下更深的焦灼痕跡。
她甚至開始懷疑,剛才那場短暫的重逢,會不會只是自己連日複習壓力下產生的幻覺?或者,是這古城過於悠閒的氛圍,催生的一場白日夢?
就在她幾乎要說服自己放棄等待,準備起身離開時,門上的風鈴再次清脆地響了起來。
這次,她沒有立刻抬頭。
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熟悉的節奏,穿過幾排書架,徑直朝這個角落走來。
直到那片深灰色的衣角進入視野餘光,她才慢慢抬起眼。
沈淮時站在沙發旁,呼吸還有些未平,額角有細密的汗,但眼睛很亮,像被山間的風和水汽洗過。他已經摘掉了帽子,頭髮有些凌亂地搭在額前,反而褪去了幾分刻意,多了些真實的少年氣。
“等很久了?”他聲音裡還帶著點微喘,但笑意真切,“那邊比預想的順利,就是趕回來有點急。”
聞朝搖了搖頭,沒說話。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咚”一聲落了地,激起一圈複雜的漣漪。有安心,有釋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更隱秘的情緒。
沈淮時在她對面重新坐下,這次坐得更放鬆了些,身體微微陷進沙發裡。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邊那本攤開的《中國古典美學》上,又移到旁邊寫滿批註的筆記,最後回到她臉上。
“複習得怎麼樣?”他問得很自然,彷彿他們昨天才見過,彷彿她備考北大中文系是件他早就知道、並且理應關心的事。
聞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以他的訊息網,知道這個並不奇怪。
她垂下眼睫,看著筆記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還好。就是……有點枯燥,有時候會煩。”
“正常。”沈淮時端起桌上許安不知何時送過來的一杯溫水,喝了一口,“做任何事,鑽到深處都會遇到枯燥期。”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不過,你能選這條路,我其實……不太意外。”
聞朝抬眼看他。
“你身上一直有股勁兒,”他看著她,眼神很專注,“不是那種外放的、急著要證明甚麼的勁兒,是往裡收的,像樹根往土裡扎,非要扎到最深處,看到底有甚麼的那種勁兒。”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弧度,“這種勁兒,適合做學問,也適合寫出真正有分量的東西。”
他的話很平常,甚至算不上多麼精妙的誇讚。但聞朝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被理解,雖然也有,更多的是因為,他能看見。看見那些連她自己都未必時時清晰感知的、藏在安靜表面下的暗流與執拗。
“謝謝。”她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沈淮時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從那個磨損了邊角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素白的、沒有任何標識的信封,放在兩人中間的小矮几上。
“這個,”他推到她面前,語氣隨意,但眼神裡帶著點不容錯辨的認真,“給你的。”
聞朝看著那個信封,沒動。
“九月二十一,北京,‘拾光·映跡’演唱會。”沈淮時看著她,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內場最好的位置。不是嘉賓票,是預留的親友席,離舞臺近,視野好,不會被粉絲區干擾。”
他頓了頓,補充道:“帶朋友來也可以,座位是連著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書店裡流淌的民謠換了首更舒緩的曲子,吉他聲潺潺如溪水。
聞朝的目光從信封移到沈淮時的臉上。他正看著她,眼神坦蕩,甚至帶著點隱隱的期待,彷彿送出這份邀請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很輕,但很清晰地說:“我不要。”
沈淮時臉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瞬,眼裡的光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沒聽清,或者沒理解,“甚麼?”
“我說,我不要。”聞朝重複了一遍,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的演唱會,我想自己搶票去看。”
沈淮時完全愣住了。
他大概設想過很多種她收到票時的反應,欣然接受,客氣感謝,或者因為羞澀而推辭。但他獨獨沒想到會是這樣直接的、帶著某種倔強意味的拒絕。
“為甚麼?”他下意識地問,眉頭微微蹙起,“自己搶票……很難,而且位置不一定好。這是預留的,更方便。”
“我知道很難。”聞朝迎著他的目光,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睛裡,此刻卻透出一種罕見的、近乎執拗的光,“但我想試試。用所有想看你演唱會的她們一樣的方式。”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確認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沈淮時,”她叫他的名字,很認真,“在劇組的時候,我是編劇聞朝,我們是為了同一個作品並肩工作。離開劇組,現在坐在這裡,我是你的……”
她頓了頓,那個呼之欲出的“粉絲”在舌尖打了個轉,最終還是換了個更確切的詞,“觀眾。一個普通的、喜歡看你演戲、也想聽你唱歌的觀眾。”
她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仔細斟酌過。
“觀眾和偶像之間,應該有一種……公平的距離。你站在臺上發光,我坐在臺下仰望。這份仰望,是我自己選擇的,也應該由我自己來爭取,用和其他所有人一樣的方式,去搶那萬分之一的機會。”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果連一張票都要靠特別的渠道拿到,那這份‘喜歡’,好像就……不那麼純粹了。我想靠自己的運氣和手速,堂堂正正地坐到你的觀眾席裡。”
沈淮時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錯愕,慢慢變得複雜。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那簇認真到近乎天真的光,看著她微微抿起的、透著倔強的嘴角。
心底深處,有甚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內心泛起了一種更微妙的、混合著訝異、欣賞,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情緒。
他見過太多人為了接近他、拿到與他相關的任何一點特權而費盡心機。也習慣了以這種預留票的方式,給一些重要的人提供便利。
這在他所處的世界裡,是常態,是規則,甚至是一種身份帶來的、理所當然的“照顧”。
但聞朝不要。
她不要這份“特殊”。她要把自己放回那數以萬計的、普通的“觀眾”之中,去經歷同樣的焦灼、期待和不確定性。
她要那份憑自己本事“搶”來的資格。
這很傻。在這個圈子裡,簡直傻得有點天真,有點不合時宜。
但不知道為甚麼,沈淮時卻覺得,這份“傻氣”,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毫無預兆地衝刷過他早已被各種規則和算計浸染得有些麻木的心。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聞朝幾乎以為他生氣了,或者覺得她不可理喻。
然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不是那種禮貌的、敷衍的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真切的愉悅的笑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搖了搖頭。
“聞朝,”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裡還殘留著笑意,眼神卻格外認真,“你真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
聞朝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持。
沈淮時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他重新看向那個素白的信封,伸手將它拿了起來,沒有收回,而是輕輕放在了聞朝手邊那本聶魯達詩集上。
“好。”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和,“我尊重你的選擇。票,我收回。”
聞朝心裡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但下一秒,沈淮時的話又讓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不過,”他話鋒一轉,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帶著點促狹的弧度,“作為被你拒絕‘特殊照顧’的補償……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真的搶到了票——”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她。
“不管搶到的是甚麼位置,哪怕是山頂最後一排。”他眼裡閃著光,“演唱會結束後,我在後臺等你,帶你去吃夜宵。不是應酬,就……單純吃個飯。這個‘補償’,總可以接受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不容拒絕的溫和力道,卻又巧妙地留給了她迴旋的餘地。
聞朝看著他,看著那雙含著笑意、卻又深邃得彷彿能看進人心底的眼睛。拒絕的話再次在舌尖打轉,卻失去了剛才的力度。
沈淮時那句“演唱會結束後,我在後臺等你。帶你去吃夜宵”落下後,空氣裡便浮動著一種微妙的寂靜。
聞朝的目光落在那本聶魯達詩集上,素白信封的痕跡早已不在,但那句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撚著書頁的一角,將那紙撚得微微發皺。
沈淮時也沒有催她回答。他向後靠進沙發裡,姿態放鬆,目光卻依然停留在她低垂的側臉上,看著她長睫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陰影,看著她微微抿緊又鬆開的唇線。
他忽然覺得,就這樣安靜地待一會兒,也很好。比之前趕場似的拍攝,比無數個需要戴上得體面具的場合,都好。
打破這片寧靜的,是許安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他手裡拿著沈淮時的外套,沒有走近,只是站在幾步外的書架旁,目光詢問地望過來。
沈淮時抬腕看了看錶,眉頭下意識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他站起身,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我得走了。”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歉意,“晚上還有個會要開,得趕回昆明飛北京。”
聞朝這才抬起頭,眼神裡的茫然迅速褪去,恢復了平日的清明。“嗯,工作要緊。”她也站起身,語氣自然。
沈淮時看著她,似乎還想說甚麼,目光在她臉上流連片刻,最終還是隻說了句:“自己在大理,注意安全。”頓了頓,又補充,“複習別太拼,勞逸結合。”
很平常的囑咐,從他嘴裡說出來,卻莫名有了種不一樣的溫度。
“你也是,”聞朝迎著他的目光,聲音輕而穩,“演唱會籌備……別太累。”
沈淮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點了點頭。他接過許安遞來的外套,沒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彎裡。
轉身離開前,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要把此刻的情景刻進去。
“聞朝,”他忽然又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眼。
“搶票加油。”他嘴角勾起,那笑容裡有調侃,有鼓勵,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等著看,你能不能‘堂堂正正’地坐到我的觀眾席裡。”
說完,他沒再停留,轉身和許安一起,很快消失在書店門口。風鈴最後一次為他響起,叮咚聲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又漸漸消散。
聞朝站在原地,直到那聲音徹底聽不見了,才緩緩坐回沙發裡。身體陷進柔軟的皮質中,剛才繃著的那股勁兒忽然就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卻又異常清晰的疲憊感。
她伸手拿過那本聶魯達,隨手翻開一頁。目光掃過那句“愛情太短,而遺忘太長”,指尖微微一頓,隨即又輕輕翻了過去。
“都怪自己逞口頭之快……”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揉了揉眉心。但說歸說,心裡卻並不後悔。那是她的堅持,她不想模糊掉。
不過,單打獨鬥顯然不明智。她立刻想起了自己強大的“後援團”,宋枝和陸易安。閨蜜是用來幹嘛的?不就是在這種關鍵時刻,薅來當“搶票牛馬”的嗎!
她立刻拿出手機,找到宋枝的微信,一個電話撥了過去。電話很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醫院走廊。
“喂?朝朝?怎麼這個點給我打電話?想我啦?”宋枝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活力。
“枝枝,有件大事需要你支援!”聞朝開門見山。
“說!上刀山下火海,姐妹為你兩肋插刀!”宋枝豪氣干雲。
“倒也不用那麼誇張……”聞朝把沈淮時演唱會的事情簡單說了,重點強調了自己拒絕了贈票、決定靠實力搶票的“壯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宋枝的咆哮幾乎要衝破聽筒,震得聞朝不得不再次把手機拿遠:
“聞朝你是不是備考把腦子備瓦特了?!啊?!他!沈淮時!親自!要給你留內場最好位置的票!你!不要!你非要自己去搶那堪比春運的票?!你是不是有甚麼大病啊?!啊?!掛號了嗎?!需要我給你介紹我們醫院精神科最好的大夫嗎?!!”
聞朝等她那陣“獅吼功”過去,才把手機貼回耳邊,揉了揉飽受摧殘的耳朵,小聲但堅定地解釋:“哎呀,你不懂……這不一樣。我就是想……”
“你想甚麼?你想體驗民間疾苦?你想證明你作為粉絲愛得深沉?你知不知道現在黃牛把他演唱會前排票炒到多高了?你錢多燒得慌是吧?”宋枝還在氣頭上,連珠炮似地發問。
聞朝知道跟此刻的宋枝講不通她那點“執念”,只好採取懷柔政策,放軟了聲音,“好枝枝,我知道你最好啦……你就幫幫我嘛,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到時候我叫上易安,統一指揮,好不好?搶到了我請你們吃大餐!全程VIP待遇!”
或許是“大餐”和“VIP待遇”打動了正在啃食堂的宋醫生,又或許是聽出了聞朝語氣裡的認真和堅持,宋枝終於哼哼唧唧地妥協了,“……行吧行吧,服了你了。到時候把具體開票時間、平臺、連結都發群裡。我儘量調個班……不過先說好,搶不到可別怪我,也別後悔沒要贈票!”
“不怪你不怪你,不後悔!”聞朝連忙保證。
掛了電話,她輕輕舒了口氣。有了援軍,心裡踏實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