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萬古長青的遠山
六月初的鄭州,暑氣已悄然潛行。
陽光從溫和變得炙熱刺眼,空氣裡開始浮動著看不見卻感覺得到的灼熱粒子。
當裹挾著地面蒸騰氣息的暖風,遲緩地漫過整座城市,連路邊梧桐寬大的葉片都顯得有氣無力。
街角新開的獨立咖啡館,像一處精心佈置的避難所。冷氣充足,恰到好處地將門外無聲翻滾的熱浪隔絕。
不知從甚麼時候起,聞朝開始頻繁地流連於咖啡館。
或許是因為這裡有一種介於市井喧囂與絕對寂靜之間的、微妙的平衡感。
此刻,她撐著下巴,坐在慣常的靠窗位置。
面前攤開的不是劇本,也不是小說,而是幾本厚重的、關於中國古典文學和文藝理論的學術著作,以及一沓做了密密麻麻批註的列印論文。
不知為何,她心裡沒由來地湧上一陣細密的、無處著落的煩躁。像有甚麼輕盈卻堅韌的東西哽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只是沉沉地墜著。
手指依舊下意識地、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木質桌面,發出輕微而規律的“嗒嗒”聲,帶著某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焦灼節奏。
“你說,”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不經意間漏出的、投向坐在對面的宋枝的疑問。
宋枝學校剛放暑假,便迫不及待地拖著行李箱跑來鄭州,美其名曰“探望孤寡老人”,實則是想躲開家裡催婚的嘮叨,順便蹭幾天清淨。
“……朝生暮死的蜉蝣,在它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生裡,有沒有可能,真的,清晰地看見過一次月亮?不是水中的倒影,不是模糊的光暈,而是月亮本身。”
話音落下,小小的卡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
只有咖啡館音箱裡流淌著的、某首不知名鋼琴曲的尾聲,在空氣裡留下淡淡的、悵然的餘韻。
半晌,宋枝才將目光從平板電腦上那些令人眼花的醫學圖譜和病例摘要中抬起,看向對面好友。
聞朝的側臉被窗外漸濃的夜色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眼神卻有些空茫地落在遠處,帶著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混合著落寞與迷惘的神情。
宋枝心底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觸控筆,語氣是難得的認真與溫柔,褪去了平日的咋咋呼呼。
“朝朝,他或許是你的月亮,這我信。”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可你並不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啊。”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緩慢,像是要確保每個字都落進聞朝的心裡,
“你是萬古長青的遠山。你有你自己的高度,你的輪廓,你的草木枯榮與四季輪迴。月亮會經過遠山,給它披上清輝,但那只是途經的風景。遠山本身的存在,從不依賴於任何一片月光,它就在那裡,亙古如斯。”
是啊,她已經見過她的月亮了。
見過他高懸天際時清冷孤絕的光輝,也見過他被重重烏雲遮掩時,那份奮力掙脫的黯淡與掙扎。
可這驚心動魄的“見過”之後呢?
當風暴平息,雲開霧散,月亮重回它既定的軌道,遠山也恢復它亙古的沉默。
這種交集,究竟是命運慷慨的饋贈,還是徒然在心底平添往後歲月裡無數個凝望夜空時的悵惘?
她一時無法想得透徹明白。
而更讓她心煩意亂、甚至有些自我懷疑的是,她發現自己似乎……並不能真正輕鬆地、徹底地“放下”。
那些共同熬過的深夜,那些無聲交換的眼神,那些關於臺詞和角色心境的低聲討論,甚至是他高燒時滾燙的額頭和疲憊卻執拗的眼神……
“你以後到底甚麼打算?”這一次,是宋枝主動將話題從那片過於飄渺的情緒雲層裡拽出來,引向現實。
馬上就要正式畢業了。校園裡瀰漫的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圖書館座無虛席,空氣裡是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壓低的背誦呢喃;宿舍樓下,常常能看到穿著不合身西裝、神情緊張的同學匆匆趕往面試;班級群裡,關於考研分數線、招聘資訊、租房經驗的討論日夜不休……
一種集體性的、焦灼而忙碌的洪流,席捲了絕大多數人。
可反觀聞朝,每日的生活節奏,卻似乎有些微妙地遊離於這股奔騰的洪流之外。
她當然沒有虛度時光,但她的“忙碌”呈現出另一種形態:不是待在宿舍裡對著電腦螢幕,沉浸在全新的文字世界裡敲敲打打;就是像現在這樣,坐在咖啡館安靜的角落發呆。
宋枝放下手中一直無意識攪動咖啡的小銀勺,金屬與瓷杯碰撞發出清脆的微響。
她抬眼,望向對面似乎又一次神遊天外的閨蜜,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疑問和深切的關心。
聞朝被那目光拉回現實,停下無意識轉動咖啡杯的動作,唇角彎起一個略帶無奈的弧度,語氣帶上了一點故作的輕鬆,試圖驅散空氣中那點凝滯,
“就業這方面……你覺得,我現在還需要像大家一樣,為此焦慮得睡不著覺嗎?”
宋枝被她這近乎“凡爾賽”的反問噎了一下,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反駁“那也不能這麼不思進取吧”,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她仔細想了想,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倒是差點忘了。自家這位看似文藝又淡然的閨蜜,還沒正式拿到那本畢業證書,就已經憑藉過硬的筆桿子、一部已然未播先火、備受矚目的《驟雪止》,實現了絕大多數同齡人夢寐以求的財務自由和行業內的初步認可。
甚至,還陰差陽錯地,與她曾經或許隔著螢幕欣賞過的、那顆遙不可及的“星星”,有了一段真實而深刻、並肩作戰又暗流湧動的交集與合作。
她的起點,或許已經是許多人職業生涯的終點了。
自己還在醫學這條公認漫長而艱苦的征途上,一邊當著學校的“學術牛馬”,啃噬著浩瀚如海的專業書籍,一邊在醫院見習中提前體驗“社會的複雜與人情的冷暖”,為那個尚且渺茫的前途焦頭爛額。
“唉,別提了,”
宋枝索性拋開那點微妙的、比較之下產生的“人間參差”感,將注意力拉回自己水深火熱的日常,這是她更熟悉的吐槽領域,
“我的見習期終於、終於只剩下一個多月就要結束了!蒼天有眼!再不結束,我連靜下心繫統複習考研的時間都快被擠壓得一滴不剩了。朝朝你是不知道,我們科室最近新收的那個病人,簡直是個極品,每天都能整出新花樣來折磨醫護人員,我算是提前見識到了生物的多樣性……”
作為醫學生,考研幾乎是邁向理想職業生涯的必經獨木橋,其競爭的激烈和艱辛,聞朝雖未親身經歷,卻也從宋枝日復一日的抱怨和黑眼圈中窺見一斑。
她並不打算對此發表太多隔岸觀火式的評價,那太輕飄了。
她只是在這位未來的白衣天使吐槽的間隙,配合地發出幾聲“真是太不容易了”、“辛苦了辛苦了”的真誠感慨,扮演一個最合格的、充滿同情心的傾聽者與情緒海綿。
不料,宋枝一番酣暢淋漓的抱怨完畢,端起微涼的咖啡猛灌了一大口,潤了潤說得發乾的嗓子,視線再次牢牢鎖定在聞朝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探究和狡黠的笑意:
“別光聽我倒苦水啊。你呢?我的大編劇、大作家?總不可能畢業了,還打算繼續這麼‘仙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地閒著吧?總得有點更具體、更落地的規劃吧?新劇本大綱有了?出版社的籤售會行程定了?還是說……”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眨了眨眼,“有甚麼別的、更重要的‘人生大事’,正在悄悄醞釀,沒跟我們彙報?”
聞朝眨了眨眼,一時竟被問住了。她確實沒有一份寫在精美日程本上、分階段、按部就班的“人生五年計劃”。
她遲鈍了幾秒,指尖描摹著咖啡杯壁上細膩的紋路,才組織起語言,試圖讓自己的未來圖景聽起來不那麼“遊手好閒”或過於飄渺,
“嗯……具體的規劃……大概就是,先把手裡幾個構思了一段時間的短篇故事完善出來,看看風格和主題能不能形成一個有趣的系列。然後,確實在醞釀一個新長篇的框架。至於籤售會,出版方那邊確實有初步接洽,但具體安排要看他們的宣傳週期,我自己不太想弄得過於密集奔波,還是想留出足夠安靜寫作的時間。”
她抬起眸子,對上宋枝那雙顯然寫著“就這?聽起來還是有點‘虛’”的眼睛,抿了抿唇,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些,帶著點自己也沒完全理清的、探索般的茫然,
“還有就是……可能等畢業手續辦妥,會出去走走吧。不一定是遙遠的異國,可能就是國內一些之前沒機會細細品味的地方,江南的古鎮,西北的荒漠,西南的梯田……想去看看不同的風景,見見不同質地的生活,感覺……腳踩在實實在在的土地上,呼吸著不一樣的空氣,或許能幫我更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裡的聲音,找到下一個想深深挖掘的故事脈搏。”
這個回答,雖然比剛才具體了些,但顯然仍未能完全滿足宋枝的“現實拷問”欲。
她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我就知道沒那麼簡單”的表情,正要繼續追問、挖掘更深層的動機。
聞朝卻像忽然想起了甚麼,眼神微微一亮,搶在她前面開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一見的、帶著調侃和反擊意味的促狹笑意,成功地將焦點轉移,
“倒是你啊,我親愛的、未來的宋大醫生、宋博士,”她故意將幾個稱呼念得又慢又清晰,“您老人家的考研複習大業,究竟進行到哪個史詩階段了?專業課那幾座大山,‘生理’、‘生化’、‘病理’,您翻到第幾重境界了?英語真題的修羅場,刷完幾輪了?正確率可否穩定在讓您夜能安寢的水平?還有政治,那本每年都‘與時俱進’的大綱,新增改動的部分,您都‘深刻領會、融會貫通’了沒?”
一連串尖銳又具體的問題,如同精準的連珠箭,嗖嗖地射向宋枝。每一箭都正中靶心,戳在她目前最大的焦慮源和痛苦點上。
宋枝臉上那點調侃和探究的笑意瞬間凍結、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慘淡表情。
她哀嚎一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額頭“咚”地一下輕輕磕在冰涼的木桌面上,發出悶響,聲音從臂彎裡甕聲甕氣地傳出來:
“啊——求別唸了!頭痛!裂開!讓我……讓我再最後享受幾天這偷來的、罪惡的閒暇吧!回去就是無盡的黑暗了!”
聞朝看著她那副誇張又真實的崩潰模樣,忍不住從喉嚨裡溢位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久違的、純粹的明朗。
是啊,她默默想著,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漸次亮起的燈火。每個人都有自己註定要跋涉的路,要橫渡的河,要攀爬的山。
宋枝的路,清晰、陡峭、充滿已知的挑戰,需要日復一日的刻苦與堅持。
而她的路……對故事與世界永不滿足的探索欲和對文字所能構建的宇宙的信仰,此刻正悄然將她引向另一個決定。
“其實,”聞朝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讓剛剛從桌上“復活”、正揉著額頭的宋枝立刻抬起頭,疑惑地看向她。
“我最近……在認真考慮一件事。”聞朝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幾本厚厚的學術著作上,指尖拂過書頁邊緣。
“甚麼事?”宋枝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
聞朝抬起眼,看向好友,眼神裡有一種下定決心的清亮,“我想考個研。”
“啊?”宋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考唄!你學歷再鍍層金當然好!考哪?中戲?北電?還是……”
“北大。”聞朝清晰地吐出兩個字,“漢語言文學。現當代文學方向。”
宋枝這次是真的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好幾秒沒說出話。
她當然知道聞朝的文學功底深厚,但北大中文系……那是多少文科學子夢寐以求的學術聖殿,其難度不言而喻。
“你……怎麼突然想起考這個?”宋枝消化了一下這個資訊,問得小心翼翼,“是為了……更有系統地學習?還是……”
“都有吧。”聞朝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意味,“拍完《驟雪止》,經歷這麼多事,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之前的創作,更多是靠本能、靠天賦、靠對人和事的敏銳觀察。但我想知道得更深一些。想知道那些打動我的經典背後,更系統的理論支撐是甚麼;想知道漢語作為一種媒介,它的美和力量,究竟可以挖掘到甚麼程度……”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異常堅定,“而且……北京,我好像還沒真正離開過。”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宋枝卻聽出了其中未盡的餘音。
北京,那裡有未完成的《驟雪止》後期,有尚未徹底平息的風波餘緒,有懸而未決的法律程序,更有……那個如月懸空、照亮過她一段艱難旅程的人。
宋枝看著好友沉靜而堅定的側臉,忽然明白了。
考研對聞朝而言,不僅僅是一次學歷提升或學術追求,更是一次主動的“重回”。以一種更獨立、更堅實、更屬於“聞朝”本身的方式,重回那片天空下。
不是作為依附於某個專案或某個人的編劇,而是作為尋求自我突破與深造的學者,作為準備用更豐沛的內心去迎接未來創作的寫作者。
“好啊!”宋枝一拍桌子,聲音都激動得提高了些,引來旁邊座位客人側目,她連忙壓低聲音,但眼睛亮晶晶的,
“北大中文系!太酷了!你要是考上了,我以後跟人吹牛都有面子——‘我閨蜜,北大中文系的!’需要甚麼複習資料、資訊,儘管說!雖然我幫不上專業課,但精神支援管夠!”
聞朝被她逗笑,心裡那點因為重大決定而帶來的沉甸甸的感覺,似乎也輕鬆了一些。“嗯,需要的時候肯定找你。不過,我自己先慢慢來,距離明年考試還有時間,不著急。”
而關於那個如月懸空的人,關於那段懸而未決、卻已然深刻改變了她生命質地的情愫……
她端起桌上已經徹底涼透的咖啡,送到唇邊,輕輕呷了最後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舌尖,起初是鮮明而純粹的苦澀,那苦澀漸漸化開,舌根深處悄然泛起一絲極淡、卻異常清晰的甘醇與回香,久久不散。
就讓它像這杯咖啡複雜而持久的餘味一樣吧。不必急於在當下給出一個明確的定義或結局,也不必強行剝離或遺忘。
允許它存在,允許它作為一種背景的滋味,融入她正在展開的、更廣闊的生命圖景之中。
時間還長,遠山靜默,但並非停滯。它正在為自己積蓄更深厚的土壤,醞釀更繁茂的生機。
而月亮,無論見或不見,它始終在自己既定的軌道上執行,清輝灑遍人間。
而現在,她只需要,繼續沉穩地做那座萬古長青的遠山。同時,拿起書本,握緊筆,為自己規劃一條通向更深邃知識殿堂的道路。
第一步,就從眼前這幾本厚重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學術著作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