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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切都會順利的

2026-04-08 作者:聞驚舟

一切都會順利的

夜色漸深,窗外的車流聲也稀疏下去。

公寓裡只留一盞落地燈,光線溫吞地暈開一小圈暖黃,攏著書桌前的人影。

聞朝沒有睡意,面前攤著那份列印出來的財經報道,旁邊是記錄著周律師通話要點的便籤紙。

指尖無意識地敲在木質桌面上,嗒,嗒,嗒,聲音很輕,卻一下下敲在自己繃緊的神經上。

配合沈淮時的法律行動。

這幾個字,沉甸甸地壓下來。像手術檯上無影燈冰冷的光,要把那些模糊的、私人的、暗處滋長的心思,都照得無處遁形,然後貼上標籤,歸檔封存。

從此以後,她和沈淮時的名字若再並列出現,便只存在於起訴書、律師函和嚴謹的“工作關係”宣告裡。

客廳傳來宋枝和陸易安刻意放輕的走動聲,杯碟放入水槽的輕響,壓低的笑語。她們把空間留給她,也知道這個檻必須她自己邁。

聞朝的思緒不受控地飄遠。

是片場監視器後,他一場戲拍完,汗溼了鬢角,與她目光短暫一碰時眼底的專注與疲憊;

是劇本圍讀時,他對某句臺詞提出異議,理由精準得讓她心頭一凜,繼而湧起棋逢對手的共鳴;

是高燒三十九度時,他眼中那簇幾乎要將自己燃盡的執拗火苗,和她那句冰冷尖銳的“工具壞了,戲怎麼拍”之後,他驟然黯淡下去的、徹底服軟的眼神;

是電話裡,他沙啞破碎的那句“聽你的”。

還有更早,那杯溫熱的粥和探討歌詞時她寫下的‘悸動是唯一的節拍’,以及愚人節喧鬧的包廂裡,她隔著酒杯與人聲,說出的那個“有”字。

所有這些碎片,混雜著,在她心裡攪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陳導的告誡也再次浮現:“記住,你首先是《驟雪止》的編劇聞朝。你的作品,你的劇本,才是你的立身之本。”

她的立身之本,真的僅僅是那些印在紙上的文字嗎?還是也包括了孕育這些文字時,她所經歷的真實悸動、所目睹的孤勇堅持、所感受到的無聲託付?

如果為了規避風險,就親手將這份真實從自己的創作生命裡剝離、否認,那她筆下那些關於在絕境中堅守本心、在汙濁中尋找微光的人物,又憑甚麼讓觀眾相信?

法律能劃清界限,卻量不出人心的重量。

聞朝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移動滑鼠,點開了郵箱。螢幕的光映著她平靜卻異常清亮的眼睛。

給周律師的回信,她寫得很慢,字斟句酌:

“周律師臺鑒:

關於您日前所詢事宜,經審慎考慮,本人原則同意在必要且適當的範圍內,依據事實與證據,配合貴方後續的法律程序,以澄清不實資訊,維護合法權益。

具體配合方式及內容細節,建議在雙方律師(我方律師將由友人代為聯絡)共同參與下協商確定。

另,煩請轉告沈先生,劇組諸事有序,望其安心靜養,劇本之事,容後再議。

聞朝謹啟”

“原則同意”、“必要且適當”、“依據事實與證據”、“雙方律師”……她用最嚴謹的文字,為自己築起了防線,也留足了餘地。

而最後那句關於劇本的轉告,是她唯一允許自己流露的、超越公事公辦的溫度。

點選傳送。輕微的“嗖”聲後,郵件飛向未知的彼端。心口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也沉了下去。

她關掉電腦,起身走到窗邊。

深夜的城市並未沉睡,遠方的霓虹將天際線染成一片朦朧的紫紅色,像一塊永不癒合的、繁華的傷疤。

這個世界從不為任何人的進退兩難而停頓分毫。

第二天,片場一切如常,卻又似乎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調整後的拍攝計劃推進順利,B組導演將一些看似平淡的過渡戲,拍出了沉靜而富有張力的韻味。

陳導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些,見到聞朝時,沒多言語,只是抬手在她肩上重重按了一下,那力道里包含著無須言說的認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肩頭重擔稍卸的鬆弛。

午休時分,周律師的回覆郵件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裡,表示已悉知她的立場,會與她引薦的法律顧問接洽後續。措辭一如既往的專業、剋制,不帶任何多餘情緒。

下午,桑華趁著搬道具的間隙,像只靈敏的雀兒溜到聞朝身邊,眼睛亮得灼人,壓著嗓子說:“朝朝,許安哥剛發訊息,沈老師燒全退了,精神頭好多了!就是醫生還不讓走,說得再觀察觀察。他……還問劇組怎麼樣呢。”

“恢復就好。”聞朝點點頭,目光依舊落在手裡的通告單上,聲音平穩,“劇組按部就班,讓他不必掛心。”

“嗯!”桑華用力點頭,臉上是真心實意的鬆快,又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興奮,“許安哥還說……沈老師看到那篇財經文章了,盯著看了好久,甚麼都沒說。然後……他把楊姐之前收走的劇本,又要回去了。”

聞朝翻動紙張的手指頓了一下。心底那片空茫的平靜,彷彿被一根極細的、溫熱的針,輕輕刺破了一個小口,有甚麼東西悄然滲了進來。

他看到了。並且,在病榻上,想的依然是那個屬於顧嘉言的世界,是他們共同構築的城池。

這是一個極其微弱的訊號,卻有著清晰的指向。

傍晚收工,夕陽將影棚門口的空地染成一片暖橙色。陳導站在那裡,似乎在等人,見到聞朝出來,招了招手。

聞朝走過去。陳導點了支菸,沒立刻說話,先深深吸了一口,才緩緩吐出煙霧,開口時聲音帶著一點菸燻過的沙啞,“資方那邊,下午又通了次氣。”

聞朝的心微微提起。

“那篇文章,”陳導彈了彈菸灰,火星在暮色中明滅,“起了作用。讓他們看清了,這次不只是粉圈撕逼或者藝人私德那點事兒,水底下藏著別的玩意兒。硬要換人或者擱置專案,搞不好把自己也拖下水,惹一身麻煩。”

他轉過頭,看向聞朝,目光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銳利,“現在他們的態度很明確,專案繼續,但沈淮時,必須儘快、以最好的狀態回來。同時,輿情上要加把勁,把風向往正路上引。”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這邊和沈淮時團隊的法律協作,我聽說了。做得對。有些膿包,就得挑破了擠乾淨,捂著反而壞事。”

“專案會順利的,陳導。”聞朝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切都會順利的。”

陳導看了她幾秒,點了點頭,把還剩半截的煙按滅在一旁的垃圾桶上,那動作帶著一種下定了某種決心的利落。“嗯。回吧,早點歇著。後頭……路還長著呢。”

回到公寓,熟悉的暖意和飯菜香立刻包裹上來。宋枝正對著電視裡的綜藝笑得前仰後合,陸易安在廚房盛湯,回頭衝她笑了笑。

“回來啦?”陸易安端著湯碗走出來,“今天怎麼樣?”

“還行。”聞朝放下包,換了鞋,“拍了顧母的戲,演得特別好。”

宋枝按下暫停鍵,湊過來,“那篇財經文章後續有動靜嗎?我看了幾個行業論壇,討論度挺高的。”

“陳導說投資方態度明確了,專案繼續。”聞朝在餐桌前坐下,“但沈淮時必須儘快恢復。”

“那就好,”陸易安把湯碗推到她面前,“至少暫時穩住了。”

三個人圍著餐桌吃飯,電視裡放著輕鬆的綜藝節目,嘻嘻哈哈的笑聲填滿了小小的客廳。

這一刻,俗世的、友情的喧鬧和溫暖,像最堅固的堤壩,把外面所有的風雨暫時擋開。

飯後,宋枝拉著聞朝一起收拾碗筷。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宋枝一邊洗碗一邊說:“朝朝,其實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甚麼?”

“就是……你很清楚自己要甚麼。”宋枝把洗好的盤子遞給她,“雖然會猶豫,會掙扎,但最後總能做出選擇。不像我,經常糾結半天,最後還是隨大流。”

聞朝接過盤子,用乾布輕輕擦著,“我也不是每次都清楚。就像這次……其實我也不知道選對了沒有。”

“但你選了。”宋枝轉頭看她,“而且你選了之後,就沒再回頭看了。”

聞朝愣了一下。

是啊,她選了。從給周律師回信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臨睡前,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她拿起來,是一條簡訊,來自那個沒有儲存、卻早已刻在心上的號碼。

內容只有兩個字,簡潔得近乎吝嗇:

【收到。謝謝。】

發信人:沈淮時。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對病情的描述,甚至沒有一個標點符號。卻彷彿隔著冰冷的螢幕,傳遞過來病房特有的消毒水氣味,高燒退去後殘留的虛弱與清醒,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心照不宣的鄭重。

聞朝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然後,拇指輕輕按下鎖屏鍵。

螢幕暗下去,最後一抹光映亮她微微彎起的唇角,那笑意很淡,卻真切地抵達了眼底。

謝謝。

這兩個字,在此刻的寂靜深夜裡,重逾千鈞。

它意味著接收,確認,以及一份無需宣之於口的並肩之諾。

窗外的夜色,彷彿也因此柔和了幾分,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漆黑,而是蘊藏著黎明前寂靜的深藍。

她知道,風波遠未平息,前路依然佈滿未知的溝壑。

但至少在此刻,他們各自在風暴劃定的界限內,用自己擅長且不得不為的方式,為同一座城池的存續,默默添著一磚,一瓦。

而有些懸而未決的答案,或許真的不必急於在硝煙中尋找。

時間自有其公允的刻度,作品終將承載一切真實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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