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需要向外界解釋的“私情”
車子駛離影視基地,將那片依舊亮著零星燈火的喧囂之地拋在身後,終是抵達那個小小的、僅屬於她自己的私人港灣的公寓。
桑華那句“先別上網”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隱隱作痛,又帶著不祥的預感。
最終,她還是拿出了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方懸停片刻,還是點開了微博。
熱搜榜上,“沈淮時”的名字依然掛在中段,後面跟著的詞條卻變了,#沈淮時編劇#、#《驟雪止》戲外#、#獨家爆料#、#沈淮時私生活#……
每一個詞條都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她猶豫著,終究還是點進了第一個。
詞條裡最熱門的一條微博,來自一個粉絲量不小的娛樂營銷號。文案寫得極具煽動性:
“頂流塌房新方向?專注作品人設下的秘密情愫?獨家爆料:沈淮時與《驟雪止》編劇聞朝關係匪淺,多次被目擊私下密會,劇組內互動親密,疑因戲生情!是真情流露還是另有隱情?[吃瓜][吃瓜]”
下面附了幾張照片。畫素不算高,顯然是偷拍,角度刁鑽。
一張是她某次拿著劇本走向主演休息區的背影;
另一張是更早些時候,他們那次在私房菜館聚餐後,一前一後走出衚衕口的側影,隔著好幾米遠,卻被巧妙地擷取成“單獨”的模樣。
評論區早就已經炸開了,粉絲、黑粉、路人混戰一團:
【呵呵,難怪劇本把顧嘉言寫得那麼蘇,原來是帶著私心啊。】
【我說呢,之前就覺得這編劇給沈淮時的角色太好了點,原來有這層關係。】
【無良營銷號死全家!憑几張模糊照片就造謠?哥哥和編劇老師正常同事關係看不懂?】
【笑死,之前立清高專注人設,轉頭就跟女編劇不清不楚?這劇本寫得可真好啊!】
【只有我覺得如果是真的也挺好嗑嗎?才華編劇x實力演員……】
【樓上是水軍吧?這也能嗑?明顯是有人要搞沈淮時,拉無辜編劇下水!】
【工作室是死的嗎?這種造謠還不告?】
【‘討論劇本’?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討論甚麼劇本需要那麼久?娛樂圈真亂。】
聞朝一條條翻下去,血液一點點涼透,指尖冰冷麻木。那些惡意的揣測、骯髒的臆想、輕佻的調侃,像無數細密的針,紮在她身上,幾乎要令人窒息。
聞朝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指節泛白。一種冰冷的憤怒和巨大的荒謬感席捲了她。她感到噁心,不是因為被罵,而是因為這種毫無底線、肆意踐踏他人努力與尊嚴的手段。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群裡宋枝發來的訊息,這次是一條長長的語音。聞朝點開,宋枝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擔憂:
“朝朝!你千萬別看網上那些狗屁東西!都是胡說八道!我已經聯絡我認識的一個律師朋友了,這種造謠誹謗完全可以告!還有,那個爆料的博主,我讓我朋友去查他後臺了,看是誰指使的!你穩住,千萬別回應,甚麼都別說!我和易安馬上買機票過去陪你!”
緊接著是陸易安冷靜的語音:“朝朝,聽枝枝的,別上網,別去看。保護好自己。需要任何法律或公關方面的支援,隨時告訴我們。我們都在。”
聞朝沒有回覆,她不知道能說甚麼。謝謝?我沒事?此刻的言語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再次亮起,伴隨著持續的震動。是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但尾數有些眼熟。
她盯著那不斷閃爍的光,沒有去接。電話自動結束通話後,很快又響了起來,鍥而不捨。
聞朝知道,這不會是媒體,媒體不會這樣連續撥打私人號碼。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低沉、卻異常清晰的男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聞朝,是我。”
是沈淮時。
聞朝的心猛地一揪,喉嚨像被甚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我看到網上的東西了。”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比平時更沉,更穩,卻也能聽出底下壓抑的波瀾,“你……還好嗎?”
簡短的問句,卻讓她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沒讓那瞬間湧上的委屈和脆弱洩露出來。
“……還好。”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判斷她這句“還好”的真實性。
然後,沈淮時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這件事,我會處理。你不要回應任何媒體,也不要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評論。工作室已經在準備宣告和律師函。”
他的語氣很強硬,是一種不容置疑的保護姿態。聞朝知道,這是目前最理智、最正確的做法。由他的團隊出面,切割,澄清,反擊,將她從漩渦中心儘可能撇清。
可是……
“那些照片……”聞朝聽到自己低聲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聚餐那次,還有片場……”
“都是斷章取義,惡意剪輯。”沈淮時打斷她,語氣沒有絲毫猶豫,“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需要向外界解釋的‘私情’。”
他刻意加重了“私情”兩個字,帶著一種冷冽的否定。
聞朝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她心底那點因為他的來電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卻也讓她混亂的頭腦驟然清醒。
是的,他們之間,在“外界”看來,必須、也只能是“沒有任何需要解釋的私情”。尤其是在這種時候,任何曖昧不清的回應,都只會火上澆油,坐實謠言。
“我明白。”她聽見自己用同樣平靜、甚至有些疏離的聲音回答,“我不會回應。工作我會照常進行。”
“嗯。”沈淮時應了一聲,語氣似乎緩和了些,“明天片場見。……早點休息。”
“你也是。”
電話結束通話,公寓裡只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和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她握著手機,掌心一片溼冷。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需要向外界解釋的‘私情’。”
這句話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想。理智上,她完全理解甚至贊同,可在情感上,總覺得心口泛著細細麻麻的疼。
她按滅了手機,坐在窗邊,望著外面蕭瑟的夜景。
手機螢幕亮了幾次,又滅了幾次。她都沒有理會。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片刻之後,捧著電腦開始打字。
不是澄清,不是辯解。
她將自己紛亂的思緒、沉默的憤怒,和屬於寫作者的執著,全部傾注到文字里。
彷彿那些文字,便是她對抗現實荒謬的力量。
當她終於覺得有些疲倦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起了亮。
手機震了一下,是宋枝發來的訊息,她也終於看清楚了螢幕上顯示的時間,凌晨五點。
手機螢幕的光,映著聞朝眼底的紅血絲和一夜未眠的疲憊。
宋枝的訊息很簡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落地了。大概六點半到你那兒。帶了你愛吃的生煎和豆腐腦,等著。】
不是詢問,是告知。是即便隔著千山萬水,也要第一時間奔到你身邊的那種斬釘截鐵。
聞朝盯著那行字,指尖在冰涼的手機邊緣摩挲了許久,從摯友這簡短的文字中感受到了暖意。
她沒有回覆,只是慢慢放下手機,轉身走進狹小的浴室,用冷水撲了撲臉。
冰涼的水珠刺激著面板,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六點剛過,門鈴就響了起來,急促而有力。
聞朝剛開啟門,
“朝朝!”宋枝幾乎是撲了進來,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讓聞朝踉蹌了一下。
“沒事吧?啊?讓我看看!”宋枝鬆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上上下下仔細打量,眉頭擰得緊緊的,“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一晚上沒睡?網上那些王八蛋說的屁話一個字都別往心裡去!聽見沒!”
陸易安跟在後面進來,輕輕帶上門,將行李箱靠牆放好,目光同樣關切地落在聞朝臉上,聲音溫和卻有力,“先別站著說話,坐下,吃點東西。”
宋枝這才想起來,趕緊把手裡的袋子放到餐桌上,手忙腳亂地開啟,“對對對,先吃飯!生煎,還是你最愛的那家!豆腐腦也是甜的,我特意讓老闆多放了糖,趁熱吃!”
熱騰騰的食物香氣瀰漫開來,帶著市井的、踏實的煙火氣。聞朝被宋枝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看著面前擺開的還冒著熱氣的生煎和豆腐腦,又看了看風塵僕僕卻眼神晶亮的好友,喉嚨忽然哽了一下。
“你們……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學校怎麼辦?”她聲音有些啞。
“學校哪有你重要!”宋枝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個生煎塞進自己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我跟導員請了半個月的假,易安那邊剛好沒甚麼課,就剩答辯論文了。再說了,這種時候,我們不來誰來?難道讓你一個人面對那些妖魔鬼怪?”
陸易安給聞朝遞過筷子和勺子,溫聲道:“別想那麼多。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
聞朝不再說甚麼,低下頭,夾起一個生煎。她小口小口地吃著,聽著宋枝在一旁嘰嘰喳喳地控訴無良媒體。陸易安不時地插上一句關於背後規劃這一切的人。
嘈雜,卻充滿生機。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聲音。
“所以,沈淮時那邊聯絡你了嗎?”宋枝嚥下一口豆腐腦,終於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眼神緊緊盯著聞朝。
聞朝動作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他怎麼說?”宋枝追問。
“他說,他會處理,讓我別回應,別去看。”聞朝垂下眼簾,用吸管攪了一下杯裡的豆腐腦,“說……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需要向外界解釋的‘私情’。”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幾乎像嘆息。
宋枝和陸易安對視一眼。
陸易安語氣平和,“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處理方式。他的團隊出面,比你自己發聲要有利得多。切割清楚,避免給謠言更多發酵的空間。”
“我知道。”聞朝點點頭,“我明白。”
宋枝卻撇了撇嘴,有些不忿:“話是這麼說沒錯,可這態度……也太公事公辦了吧?聽起來冷冰冰的。他難道就沒說點別的?比如安慰你一下?畢竟這事你也是無妄之災。”
聞朝想起電話裡他那句低沉而清晰的“你還好嗎?”,想起那短暫沉默裡可能蘊含的關切,又想起他最後那句語氣稍緩的“早點休息”。但這些在“沒有任何需要解釋的私情”這句冷硬的原則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蒼白。
“沒說別的。”聞朝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宋枝還想說甚麼,被陸易安在桌下輕輕踢了一腳。
陸易安看著聞朝,眼神通透,“朝朝,現在不是糾結個人感受的時候。你們的關係,無論是真是假,是甚麼性質,在這個節骨眼上,都必須退居二線。保護作品,保護你們各自的事業和聲譽,是首要的。其他的,等風雨過去再說。”
聞朝抬起頭,迎上陸易安沉穩的目光。是的,易安總是這樣,一針見血,直指核心。她說的對。此刻沉溺於那點微妙的失落和心酸,毫無意義。
“我懂。”聞朝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今天還要去劇組。工作不能停。”
“我們陪你。”宋枝立刻說,“雖然進不去片場,但我們在外面等你,接你下班。或者,你需要我們做甚麼,查甚麼,儘管說!”
“不用,你們剛下飛機,先休息。”聞朝看著兩位好友眼底同樣明顯的倦色,心裡既感動又愧疚,“我能處理好。劇組裡……大家現在都很敏感,你們去了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陸易安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我們就在這兒,你需要的時候,隨時在。另外,”她拿出自己的平板電腦,“關於那個最先爆料的營銷號,還有幾個跳得最兇的‘知情人士’賬號,我和枝枝整理了一些初步的可疑點,雖然沒那麼專業,但或許能給你或者……沈淮時的團隊提供一點思路。”
聞朝接過平板,看著上面條理清晰的梳理和標註,心頭湧上一股熱流。
“謝謝。”她低聲說,聲音裡有不易察覺的哽咽。
“傻不傻,跟我們說甚麼謝。”宋枝揉了揉她的頭髮,眼圈也有點紅,“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天塌下來,還有我們倆幫你頂著呢!”
聞朝站起身,“我該去準備一下了。”
“去吧。”陸易安微笑,“晚上回來,想吃甚麼都行。”
宋枝揮揮拳頭,“加油!拿出編劇大魔王的氣勢,碾壓一切牛鬼蛇神!”
聞朝終於露出了一絲幾天來第一個真心的、帶著暖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