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而未決的季候
“去外面吃!大作家朝朝可掙了不少錢,當然要請我們頓頓吃好的!”宋枝立刻接話,從沙發上彈起來,活力滿滿,“我要吃烤鴨!全聚德!必須去總店!”
陸易安笑著搖頭,“你就知道壓榨朝朝。不過……烤鴨確實不錯。”
“行,那就烤鴨。”聞朝也笑了,心底最後一絲沉鬱被好友的笑鬧驅散,“我查查總店怎麼走。不過這個點可能要排隊。”
“排隊怕甚麼?咱們仨多久沒一起排隊了?”宋枝挽住聞朝的手臂,又把陸易安拉過來,“走走走,現在就出發!邊排隊邊聊,我要聽更多劇組八卦,特別是關於某位沈老師的……”
“宋枝!”聞朝耳根發紅,作勢要去捂她的嘴。
三個女孩笑鬧著擠出了狹小的公寓門,行李箱暫時靠牆放著,鎖門聲清脆。
走廊裡迴盪著她們混雜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卻仍掩不住歡快的說笑。老舊的電梯緩緩下行,鏡面映出三張年輕生動的臉龐,聞朝站在中間,左右是摯友。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從那個只有劇本、燈光和某種隱秘悸動的“第五個季節”裡,短暫地、紮實地落回了地面,落回這四季分明的人間。
全聚德總店門口果然排著長隊。初春的風雖然帶了些涼意,但隊伍裡熱鬧的人聲、食物隱約飄散的香氣,還有身邊一左一右挽著她胳膊的摯友,讓等待也充滿暖意。
宋枝果然不依不饒,壓低聲音繼續‘審問’。
“所以,他真的只是路過,看你燈亮著,就過去給了你一杯粥?還跟你討論歌詞?”宋枝眨眨眼,“這橋段放偶像劇裡都嫌老套,但發生在現實中的沈淮時身上……嘖嘖。”
“真的是巧合。”聞朝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淡,“劇組晚上經常有人加班,送點吃的也正常。”
“那他怎麼不送給別人,就送給你?”陸易安溫和地插了一句,問得聞朝一愣。
“可能……可能因為我當時確實一個人,看起來比較……可憐?”聞朝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可憐?”宋枝誇張地模仿著聞朝的語氣,“‘可憐’到讓沈大明星親自過來送溫暖,還站著陪你聊半天創作?朝朝,你對自己身為編劇的魅力一無所知,還是對沈淮時可能存在的‘意圖’過於遲鈍?”
“別瞎說。”聞朝感覺臉又熱了,“他能有甚麼意圖。我們就是工作關係,加上……我是他粉絲?他可能比較照顧粉絲?”越說聲音越小。
“粉絲?”宋枝和陸易安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不信”。
但她們也沒再逼問,只是宋枝拍了拍聞朝的肩膀,語重心長:“行吧,你說工作關係就工作關係。不過,‘悸動是唯一的節拍’這種句子都寫出來了,朝朝,對自己誠實點,沒甚麼大不了的。喜歡一個很優秀的人,不丟人。”
聞朝沉默著,看著前方緩慢移動的隊伍。誠實?她當然知道自己是誠實的,對歌詞誠實,對自己的心跳誠實。可這份誠實,在現實巨大的鴻溝面前,顯得如此輕飄無力。
“我知道。”她最終輕聲說,更像是對自己的安撫,“所以只是寫下來。寫下來,封存在歌詞裡,就夠了。”
排到她們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店內人聲鼎沸,烤鴨的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點完菜,等上餐的間隙,宋枝微微側身盯著聞朝,“接著說啊,後來呢?送完粥,討論完歌詞,就沒再有點別的‘文化交流’?”
聞朝拿起桌邊的酸梅湯小口地喝著,喝了幾口才簡單講述了後續:他離開,幫她扔了垃圾,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省略了指尖相觸時那細微的電流感,也略去了自己對著那句“悸動是唯一的節拍”心緒難平的後半夜。
“就這樣?”宋枝顯然不滿意,“然後呢?第二天在片場見到,就沒點不一樣?”
“能有甚麼不一樣?”聞朝放下杯子,“片場那麼忙,各做各的事。他……很正常。”
“正常?”宋枝挑眉,“以我縱橫情場……呃,觀察人類多年的經驗,這種‘深夜送溫暖+深入靈魂交流創作’的發展之後,第二天見面如果一切如常,要麼是對方段位太高,要麼就是……”她拖長了音調。
“就是甚麼?”陸易安也好奇了。
“就是有人,因為心裡有鬼,所以看甚麼都覺得‘正常’,其實說不定人家一個眼神早就暗藏玄機,只是她自己不敢接,或者根本沒敢看!”宋枝一針見血。
聞朝被噎住,一時無法反駁。她確實……不敢多看。每次在片場遇到沈淮時,她都下意識地避免目光直接接觸,匆匆一瞥便移開,生怕洩露太多,也怕從他眼中看到任何讓她誤讀或失望的情緒。
陸易安看著聞朝微微泛紅卻強作鎮定的側臉,用肩膀輕輕撞了撞她,示意道:“別聽枝枝瞎分析,她那是狗血電視劇看多了。順其自然就好。有時候,不去刻意解讀,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還是易安最好了。”聞朝鬆了口氣。
這時,片好的烤鴨和配套的捲餅小料被服務員熟練地擺上桌,香氣撲鼻,瞬間轉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哇!來了來了!”宋枝立刻忘記了剛才的“案情分析”,摩拳擦掌,“我要開動了!朝朝,快,教教我怎麼卷最好吃!”
三個腦袋湊到一起,研究著鴨皮蘸白糖的奇妙口感,爭論著甜麵醬該抹多少,蔥絲和黃瓜條哪一個才是美味靈魂。
笑聲、咀嚼聲、滿足的喟嘆聲交織在一起,小小的四方桌被溫暖熱鬧的氣息填滿。
“我倒希望你們能再發展發展,”吃了一會兒,宋枝的注意力立刻又轉了回來,她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閃著對自家閨蜜八卦的好奇,“這種近水樓臺先得月、因工作生情的橋段多浪漫啊……
“能有甚麼後來,”她低頭往捲餅裡夾小料,聲音悶悶的,“他戲份快殺青了,本來見面機會就不多。而且……人家是大明星,行程很忙的。”
“大明星也是人嘛,也要吃飯睡覺,也會有七情六慾嘛。”宋枝不以為意,將卷好的烤鴨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說,“再說了,我們朝朝也不差啊,新銳編劇,才華橫溢,長得又……嗯,雖然比不上女明星,但也清秀可人嘛!”
“吃你的烤鴨吧!這麼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聞朝被她這番半是調侃半是真心的話弄得臉頰緋紅,又羞又窘,乾脆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鴨肉片,眼疾手快地塞進宋枝還沒完全閉上的嘴裡。
“唔!謀殺親友啊!”宋枝被偷襲,瞪大了眼睛,含糊抗議,卻還是乖乖嚼了起來,臉上洋溢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
陸易安慢條斯理地捲餅,溫聲開口:“感情的事,外人確實不好評判。不過朝朝,不管你和他之後會怎樣,這段經歷,這些感受,包括那首歌,都是很珍貴的東西。它們屬於你。”
“易安說得對。”她輕聲應和,臉上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好啦好啦,知道你們一個理智一個文藝。”宋枝消滅掉嘴裡的食物,豪邁地一揮手,“我就庸俗,就想看我們朝朝談一場甜甜的戀愛!不過嘛……”
她眼珠一轉,狡黠地笑,“現在最重要的是繼續吃!朝朝請客,不吃回本怎麼行!吃完咱們去逛商場,我要買買買,慶祝我們鐵三角勝利會師!”
“贊成!”陸易安笑著舉起了酸梅湯杯子。
“贊成!”聞朝也笑著碰杯。
美食入腹,摯友在側,那些懸而未決的忐忑,似乎也被這人間煙火氣安撫了很多。
吃完了烤鴨,宋枝又興致勃勃地拉著她們去附近的商場“消食”。商場裡暖氣開得很足,她們漫無目的地閒逛,試戴一些誇張可愛的髮飾,試用最新色號的口紅,在香氣馥郁的護膚品櫃檯前駐足,討論著哪些值得入手。
宋枝和陸易安還硬拉著聞朝試了幾件風格迥異的衣服,看著她被擺弄得手忙腳亂,笑作一團。
逛累了,她們找了家安靜的咖啡館坐下,點了三杯熱飲。
溫暖的燈光,舒緩的音樂,放鬆的氛圍讓話題又回到了最初。
“說真的,朝朝,”宋枝攪動著杯中的拉花,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如果他……我是說如果,沈淮時對你真的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的意思,你會怎麼辦?”
聞朝握著溫熱的杯壁,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也許……會害怕。”
“害怕甚麼?”
“害怕自己承受不起。”聞朝看著杯中浮起的奶泡,“他的世界太耀眼,也太複雜。我只是個普通人,寫點普通的故事,過著普通的生活。那點‘不一樣’,也許只是他一時興起的錯覺,或者我自作多情的誤會。就算不是……跨過去,需要面對的也太多太多了。”
陸易安輕輕握住她的手:“別想那麼遠,朝朝。感情不是解數學題,沒有標準答案,也不用一步就看到終點。重要的是,你的感受是真的。至於未來……交給時間和緣分吧。”
宋枝也難得沒有唱反調,只是嘆了口氣:“也是。大明星的感情,確實不是我們普通人能隨便摻和的。不過,”她又恢復了活力,握拳道,“我們朝朝也不是吃素的!以後成了有名的大作家、最厲害的編劇,讓他再來演你的戲!到時候,看他還敢不敢‘懸而未決’!”
聞朝被逗笑了,心頭那些沉甸甸的顧慮,似乎也被這玩笑話沖淡了一些。
是啊,未來還長,誰又說得準呢?
逛完出了商場,夜色已經深沉了,街道冷清了許多,但燈火依舊璀璨。她們慢慢往回走,並肩而行的倒影在被燈光拉的越來越長。
“對了,”快到公寓樓下時,宋枝忽然想起甚麼,掏出手機,“差點忘了,我得發個朋友圈,定位北京,氣氣老家的朋友們!”
她興致勃勃地拍著街景和公寓樓。
陸易安也笑著拿出手機。
聞朝站在一旁等她們,夜晚的涼意讓她攏了攏外套,下一秒卻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著和他的聊天記錄依舊停在那天的“已經到家了,謝謝”,不知道為甚麼,有些失落。
他還在拍戲嗎?還是,已經休息了?
“朝朝,發甚麼呆呢?走啦!”宋枝拍了她一下,手機螢幕映著她促狹的笑臉,“該不會是在看某人的對話方塊吧?”
聞朝猛地回神,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按熄了螢幕,將手機緊緊攥在掌心,彷彿那微光還帶著灼人的溫度。
“沒、沒甚麼,在看時間呢。”她抬起頭,努力讓表情看起來自然,“走吧,上樓,外面好冷。”
她跟上兩人的步伐,走進樓道。老舊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逐層亮起,又緩緩熄滅。回到小小的公寓,暖意包裹上來,宋枝和陸易安已經開始規劃明天的行程,她悄悄吸了口氣,將手機放到茶几上,也加入了關於明天要去哪裡的熱烈討論。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螢幕朝上,亮起的光在昏暗的客廳裡有些刺眼。聞朝睜開眼,看到了那條新資訊的預覽,依然是來自“沈”,只有兩個字:
【晚安。】
傳送時間,十點四十七分。一個不算太晚,但也絕不早的時間。一個簡單的、常見的結束語。可在深夜,由他發來,卻像一顆投入她剛剛平靜心湖的小石子。
宋枝也看到了,她沒看清具體內容,只瞥見了發信人名字那個“沈”字,頓時來了精神,“‘沈’?沈淮時?他找你?說甚麼了?”
陸易安也微微側過頭,眼神平靜地看向聞朝。
聞朝坐直身體,拿過手機,解鎖。螢幕上確實只有那兩個字。她沉默了幾秒,在兩位好友注視下,沒有選擇隱瞞,而是把手機螢幕轉向她們。
“就……‘晚安’。”她說,聲音裡有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
宋枝和陸易安對視了一眼。
“有情況。”宋枝斬釘截鐵,但語氣裡少了之前的調侃,多了幾分嚴肅的觀察,“大明星這麼閒?晚上十點多給一個‘普通劇組同事’發晚安?”
“也許……只是禮貌?”聞朝試圖解釋,卻覺得這個理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沈淮時的禮貌是周到而疏離的,絕不會在非工作時間,傳送這樣一條毫無必要、又略顯親暱的資訊。
陸易安輕輕拍了拍聞朝的手背,溫聲道:“朝朝,別急著下結論,也別急著否定自己的感覺。‘晚安’可以有很多種含義,也可能沒有任何特殊含義。重要的是,你怎麼想?你希望它有甚麼含義嗎?”
她希望嗎?那個站在聚光燈下,一個眼神就能讓片場寂靜,一個背影就能讓她寫下“季節斷裂”的男人,她難道不曾偷偷希望,那些短暫的靠近、那些意有所指的話語、甚至這條突如其來的“晚安”,都不僅僅只是禮貌或職業素養?
可是希望之後呢?巨大的差距,複雜的環境,無法預知的未來……每一個現實因素都像冰冷的牆壁,矗立在模糊的希望之前。
“我不知道。”聞朝最終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冷的邊緣,“我只是……有點亂。”
“亂是正常的。”宋枝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認真,“面對沈淮時那樣的人,不亂才奇怪。但朝朝,別讓這份‘亂’主導你。就像你歌詞裡寫的,‘懸而未決’,那就先懸著。該工作工作,該寫歌寫歌,該跟我們吃喝玩樂就專心吃喝玩樂。至於他是甚麼意思……時間,或者他接下來的行動,會慢慢告訴你答案。在答案清晰之前,別自亂陣腳,也別……提前透支太多快樂或傷心。”
陸易安點頭表示贊同:“享受當下,朝朝。享受你的創作,享受我們的相聚,也享受……這份‘懸而未決’本身帶來的、獨特的感受。它也是你生命體驗的一部分,無關結果,就已經很珍貴了。”
聞朝看著螢幕上那簡單的兩個字,又看了看身邊兩位摯友關切而坦然的眼,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理出了頭緒。
“嗯。”她應了一聲,低下頭,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最終也回了一個:【晚安。】
沒有表情,沒有修飾,甚至沒有句號。就像他發來的一樣簡潔。
傳送出去後,她抬起頭對著宋枝和陸易安笑了笑,那笑容裡還有些許未散的羞赧和茫然,卻已經明朗了許多,“不管了,明天不是還要去故宮嗎,我得想想穿甚麼。”
宋枝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對對對!我帶了條新圍巾,巨好看,配你那件米白色大衣肯定絕了!”
話題很快又回到了明天的行程穿搭配飾、拍照攻略上。
小小的公寓裡再度充滿了女孩子嘰嘰喳喳的歡快討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