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聽歌嗎
拍攝中場休息的哨聲響起時,緊繃的片場瞬間鬆弛下來。
聞朝依舊蜷在靠窗那張摺疊椅上,趴在桌子上埋首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筆尖懸停在紙面上,遲遲沒落下。
她蹙著眉頭無意識地用筆一點點地輕釦桌面,彷彿能激起她的靈感。
下一秒,一道萬分熟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在幹嘛呢?”聲音低沉磁性,帶有一絲剛結束的鬆弛。
聞朝渾身一激靈,幾乎是本能地將筆記本合上。她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含著戲謔和探究的眼眸。
沈淮時不知道何時站到她椅子旁邊,微微傾身。
“沒……沒寫甚麼啊?”聲音剛出,她這才發覺竟然有一絲顫抖。
沈淮時沒立刻接話,狐疑地盯著她看了幾秒,視線緩緩下移”,落到她那雙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手,紙頁都被捏的留有些摺痕。
他盯著看了幾秒,眉梢動了動,他似乎很想知道那被死死護住的紙張上究竟寫了甚麼,但最後他還是選擇了溫和提醒,“你捏的太狠了,”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點無奈,“紙張都快要破了。”
聞朝猛然回神,順著他的視線落到自己手上,果然看到筆記本的紙張已經被她捏得起皺,略有些尷尬地看向筆記本。
她訕訕地鬆開了手,指尖有些發麻。在她鬆手的那一刻,紙張開始緩慢地回彈,但是那些摺痕卻依舊存在,像是某種“譴責”。
“不好意思……”她低聲道,聲音細如蚊吶,下意識地想去撫平那些褶皺。
都說在喜歡的人面前要表現出自己最完美的那一面。
可她呢?
除夕夜語無倫次的撤回和笨拙的祝福,現在更是蠢到差點把自己的筆記本捏碎。
好像每次,她在他面前只有狼狽。
就在她恨不得原地消失,或者找個地方鑽進去的時候,頭頂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帶了點轉移話題的刻意。
“想聽歌嗎?”
她撫平紙張的手指突然頓住,茫然地抬起了頭,幾乎沒有思考,下意識反問:“甚麼歌?”
沈淮時顯然也愣住了,大概沒想到她的回答竟然不是“想”或者“不想”,而是具體的一個反問。至於甚麼歌,他反而沒細想,似乎只是隨口一提,為了緩解她那顯而易見的尷尬。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沈淮時看著她微微瞪大、尚且有一絲慌亂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他能夠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鬼使神差的,他聽到了自己說:“你想聽甚麼歌,我給你唱。”他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理所當然。
他的話讓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又倏然鬆開。
這句話本身以及他說出話的平淡和自然,讓她恍惚,好像他們之間隔著的那層名為“偶像與粉絲”和“演員與編劇”的隔膜在這一刻被模糊了界限。
“你……你要給我唱啊?!”她聲音的驚訝驅散了殘餘的緊張。
“嗯,”沈淮時淡淡地點頭,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他甚至微微側頭,帶著似笑非笑的語氣,“難道你不想聽我唱歌嗎?小粉絲。”
最後三個字被他用一種近乎氣音的語調念出來。
“沒有,我超想聽的!”聞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脫口而出,羞赧和不知所措交織。但在他面前,她並不想總是露怯。
“那就給你唱《遇見》吧,”沈淮時似乎很輕地笑了一下,環顧了一下四周,順手從旁邊拖過一把閒置的摺疊椅,自然地坐在她身旁,“沒有拿吉他,就給你簡單清唱一下,將就聽吧。”
沒有前奏、沒有伴奏,他就那樣坐在略顯簡陋的椅子上,挺直脊背,目光落在前方,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開口唱道:
“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
我等的人她在多遠的未來,
我聽見風來自地鐵和人海,
我排著隊拿著愛的號碼牌,
……”
從沈淮時剛開口唱出第一個音的時候,聞朝就突然覺得鼻腔猛地一酸。
他的嗓音比她記憶中聽過的任何錄音都要低沉溫柔,帶有一種沒有經任何修飾的乾淨和透亮。
周圍還有走動的人談笑著,但他的歌聲卻彷彿自帶結界,將這一小方天地隔絕。他微垂著眼眸,側臉的線條在燈光的照耀下更加柔和。
而他在歌裡等的人,會是誰呢……
這個念頭毫無防備地鑽進她腦海,聞朝覺得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泛著細密的酸澀。她不敢再深想,只覺得眼眶越來越熱,視線逐漸模糊。
當沈淮時緩緩唱完最後一句,聞朝幾乎是倉促地轉身,背對著他藉著衣袖,輕輕擦拭自己眼角控制不住落下的溼意。
“怎麼了?不好聽嗎?”身後傳來沈淮時略帶遲疑的聲音,見她轉身,他有一瞬間的無措,甚至帶有一絲的自我懷疑,“是了,很久沒在舞臺上唱過歌了……”
“不……不是,很好聽。”她急忙否認,甚至顧不上自己聲音裡還壓不下去的哽咽。她不願意看到他因為自己而流露出一絲的失落和自我懷疑。
聞朝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重新面對他。
她看著他,用力地、認真地鼓起了掌,“是太好聽了,我都聽哭了。”她重複著,聲音有些發顫,“太好聽了!!!”
沈淮時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大概沉默了十幾秒,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和真誠的臉上。
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有些幽深,“那你的本命……現在變成鶴言了?”
甚麼?!
聞朝猛地怔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聽到了甚麼?
鶴言?那個因為一檔音樂綜藝而人氣飆升的新生代歌手?前兩天她確實在朋友圈發過他的一首歌,只是隨口說了句“歌不錯”。
可沈淮時怎麼會知道?他看了她的朋友圈?而且,他的語氣中怎麼還透露出一絲幽怨的氣息呢?
這還是那個在片場休息的時候會跟動作指導討論奧特曼哪個形態最強、相信光的沈淮時嗎?
她愕然地望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痕跡,可他只是目光執拗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那目光讓她準備好的調侃話都卡在了喉嚨裡,她抿了抿唇,將心下的疑惑壓下去,斟酌著字句,小心回答:“沒有啊,怎麼會?你才是我的本命啊。”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帶著急於澄清的意味,“我就是覺得鶴言唱歌蠻好聽的,才會在朋友圈發他……”
“是嗎?”沈淮時拖長了語調,嘴角勾起一個明顯的弧度,戲謔道,“別被我逮到你爬牆噢。”
這句話說的半真半假,可能開玩笑的成分更多,可傳到在她耳中,卻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淮時,下一場準備開拍了。”不遠處,陳序扯著嗓子在喊他,打破了兩個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來了。”沈淮時聞聲收回目光,應了一聲。他站起身將椅子推到原位,臨走前留下一句:“我先去拍戲了。”然後轉身朝著燈光聚集處走去。
四周再次恢復安靜,聞朝傻愣愣地看著沈淮時離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這一刻她才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自然了,太熟絡了。
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改變,不再是最初帶著距離和分寸的粉絲和偶像,亦或者演員與編劇的相處模式。
他會突然出現嚇她一跳、會留意她意外捏皺的筆記本、會因為她轉發別人的歌而“興師問罪”、會用“小粉絲”這樣的稱呼調侃她,甚至會坐下來為她一個人清唱歌……
這樣的距離早已經超越了普通同事,甚至是關係不錯的朋友之間該有的邊界。
最開始知道沈淮時要來出演的時候,她最大的奢望不過是能擁有幾個月“同事”的關係,能夠近距離的、光明正大的看著他工作的機會。
等到殺青那天,便是夢醒的那天。他繼續當回那個閃閃發光被萬千人簇擁著的大明星,而她繼續歸於茫茫人海。
可是現在,這個線,好像在無意中被扯斷了。
她心裡其實是很歡喜的,每一次的靠近都能讓她雀躍。可隨著雀躍而來的,還有不安與惶恐。
她總覺得自己不該奢求太多,這只是一場美好易碎的夢境。
可是,當他帶著自己踏進他世界的“錯覺”越來越頻繁。
或者,這是錯覺?還是……
“聞老師?聞老師!”幾聲呼喊將她從思緒中猛地拽回,這才驚覺有不少工作人員站在不遠處好奇地看著她。
就連桑華和李言書也奇怪地看著她。
“主題曲寫得怎麼樣了?”副導演張禮不知道甚麼時候湊到她桌邊,看了看她攤開在桌子上的筆記本,疑惑地問,“誒,你手寫啊?!”
聞朝收起自己的思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回道:“我比較喜歡手寫,手寫字有著獨一無二的浪漫。”
張禮讚同地看向她,朝她豎起了大拇指,目光卻落在筆記本頂端的歌名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發問:
“歌名就叫……《第五個季節》啊?”
“嗯,”聞朝點了點頭,察覺到他語氣中的那點疑惑,“是有甚麼問題嗎?”
“倒是沒甚麼問題,”張禮撓了撓頭,嘟囔著,“就是有些奇怪,明明只有四個季節啊……”
他的疑問很直白,也很真實。但聞朝卻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如何向他解釋這個存在她心中有些抽象的概念。
好在張禮並沒有深究,很快自己就釋然了,笑道:“沒事,其實這名也挺好聽的有特色,這樣就可以,不用改名了。”
說完,正好陳序在那邊喊他,他便擺擺手快步離開。
等他走遠,聞朝重新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被自己反覆塗改、增刪的歌詞,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寫歌真的太難了,尤其是你想表達的東西很模糊,用語言難以言說的時候。
當她終於勉強寫完了主題曲的初稿,窗外天色也已經暗沉了。
攝影棚內亮起了更多的拍攝燈光,大部分人都還在忙碌著,空氣中瀰漫著盒飯和咖啡混合的氣味。
聞朝揉了揉發僵的脖頸,然後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麵包,小口小口地啃著,心思還落在剛才修改的某句歌詞上。
“不去吃飯嗎,在這啃麵包。”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贊同。沈淮時手裡拿著兩杯粥,很自然地走了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吃慢點,別噎著。”他看著她就著麵包匆匆吞嚥的樣子,忍不住提醒,語氣中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熟稔。
聞朝正□□巴巴的麵包噎得有點難受,這杯熱粥簡直是雪中送炭,她連忙接過含糊不清地道著謝:“蟹,蟹蟹膩......”
她迫不及待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粥,才勉強把嘴裡的麵包嚥下去。
沈淮時看著她的樣子,不知道為甚麼突然笑了出聲。
聞朝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不解地看著他,嚥下自己口中的粥,才問他:“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甚麼,”沈淮時止住了笑但眼底的笑意以及很明顯,他的聲音很輕緩柔和,帶有一絲調侃,“看你吃個麵包都吃得那麼香,怪可愛的。”
最後四個字,被他說得很輕。
聞朝握著溫熱的粥,指尖傳來的暖意一路蔓延到耳根。她低下頭,不敢再看他含笑的眼眸,只覺得心臟又不聽話地怦怦亂跳了起來。
那所謂的“第五個季節”,並非自然中所說的季節。它只是一種心境,一種超脫自然時序,獨屬於她的微妙而私密的時空。
比如,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