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怎麼辦才可以呢?”
除夕這天,重慶下了一場小雪,細細的雪花從午後就開始飄,到傍晚整個城市都已經被籠上了一層薄薄的素白。
巴黎時裝週的行程剛一結束,他便連夜踏上了歸途。航班穿過晨昏線,終於在除夕的午後降落在重慶。
此刻,沈淮時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頭髮柔軟地垂在額前,沒做太多造型,看起來比平時自然放鬆許多。
他剛和家人吃完年夜飯,桌上還擺著沒撤下去的碗筷,空氣中依舊洋溢著新年的氣息。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他拿出手機看,是聞朝的訊息。可當他剛點開聊天框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早已經撤回了。
螢幕上只留下系統提示的灰色小字:“對方撤回了一條訊息”
沈淮時微微挑眉,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還是敲了一個問號發了過去。
【你撤回甚麼了?】
對方几乎是秒回,【沒甚麼,就發錯了。】
這個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這簡短字句的背後似乎又藏著一點欲言又止的話。
沈淮時看著那幾個字,眼前卻突然浮現出之前在劇組時關於她的畫面:她性格比較安靜,總是一個人待在角落裡微微低著頭,指尖在鍵盤上敲打。
可當她每次談論起自己筆下人物時,整個人都在發光。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聞朝:【今天是除夕,送你一句祝福吧,】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沈淮時的目光停留在那行詩上,有一瞬間的怔然。
這祝福不同於尋常的“新年快樂”那般直白,它帶著一種獨屬於中式的含蓄與綿長,帶著舊詩詞裡獨有的溫潤氣韻。
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後兩個字——逢春。
他看了片刻,指尖輕觸螢幕回覆:【謝謝,很美的祝福,你也新年快樂!】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
他走到陽臺推開玻璃門,小區院子裡有孩童在雪地裡奔跑,放著煙花,清脆的笑聲穿透了靜謐的雪夜。
在雪幕中綻放的煙花似乎要更加的絢麗,沈淮時仰頭望著這片盛景,忽然想起許多個他未能歸家的除夕,在北京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公寓,或者是在異國他鄉的酒店。窗外的喧鬧燈火是別人的,自己只有片刻的寂靜。
此時此刻,他腳下是從小生長的家鄉的土地,空氣也是他自小熟悉的混合著火鍋與硝煙。
他忽然很想那些陪了他很多年的粉絲。
晚上十點二十,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按下開始直播。
畫面跳出來時,他看見線上人數以驚人的速度飆升,彈幕瘋狂滾動,速度快到看不清文字。
“大家除夕快樂。”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剛回家不久的鬆弛,卻格外溫和。
彈幕瞬間爆炸。
【啊啊啊哥哥新年好!】
【失蹤人口回歸!】
【沈淮時你好狠的心知道我們等了多久嗎】
【毛衣好看!這顏色好溫柔】
【哥哥吃飯了嗎】
沈淮時看著飛快滾動的彈幕,試圖捕捉問題,“剛吃過。你們呢?”
【沒吃在等你!】
【正在吃火鍋看直播好幸福】
【哥哥下次能不能提前預告我要化妝看你】
他輕輕笑了一下,“不用化妝,這樣看就行。”
【啊啊啊他笑了】
【截圖截圖快截圖】
【這個笑我能看一百遍】
“今天主要就是跟大家聊聊天,過個除夕。”沈淮時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放鬆些,“你們想聊甚麼?”
彈幕又開始飛速滾動。他眯起眼睛仔細看:
【拍戲累不累】
【新電影甚麼時候播】
【哥哥新年願望是甚麼】
【想要九宮格自拍!】
【上次說好的福利呢】
【想看哥哥撒嬌!】
最後這條評論被很多人複製,很快刷了屏。
沈淮時挑眉,“新年福利?”
【對對對!】
【哥哥撒個嬌吧求求了】
【新年福利就要這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這個動作被眼尖的粉絲捕捉到:
【敲桌子了!他緊張了!】
【哥哥不會害羞了吧】
【想看沈老師撒嬌+】
沈淮時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眼看向鏡頭。他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這樣,”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我給你們拜個早年?”
【不行!要撒嬌!】
【這不叫撒嬌這叫營業】
【沈淮時你是不是不會撒嬌】
激將法。
沈淮時看出來了。他又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有點無奈,語氣裡帶著點商量,“我拍一張自拍可以吧?”
【不行,要九宮格!】
【還要撒嬌】
【哥哥說話要算數。】
評論區刷的飛快,全是對他說的拍一張自拍福利的譴責,理直氣壯地向他“討債”。
但是說實話,他確實欠著。
沈淮時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無奈又有些縱容。
“好吧。”他說,然後清了清嗓子。
評論瞬間靜止,所有人都在等。
沈淮時往前傾了傾身子,離鏡頭更近了些。他的臉在螢幕上放大,面板好得連毛孔都看不見,只有眼底淡淡的疲憊。
他看著鏡頭,像是看著螢幕前每一個等待的人,然後放輕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新年快樂呀……這樣行嗎?”
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試探,一點妥協,還有一點點幾乎察覺不到的、屬於沈淮時本人的不自在。
評論區安靜了一秒,然後徹底炸了。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
【救命這是甚麼絕世大可愛】
【沈淮時你居然真的會撒嬌】
【錄屏了錄屏了這段我要每天迴圈】
【哥哥再說一遍求求了】
沈淮時已經退回了安全距離,耳尖有點紅。他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試圖掩飾那點不自然,“可以嗎?可以了吧?”
【不夠不夠!】
【再來一次嘛】
【新年福利不能這麼敷衍!】
【還有九宮格自拍呢哥哥】
他搖搖頭,眼神裡卻帶著笑意與無奈,“怎麼還不可以啊?那要怎麼辦,才可以呢?”
【九宮格九宮格!一張都不可以少!】
【哥哥寵寵我們吧】
【九宮格自拍+撒嬌完整版=完美新年禮物】
沈淮時看著評論,忽然想起甚麼。他拿出手機,點開相機,對著自己拍了一張。然後舉到鏡頭前晃了晃,“一張。”
【啊啊啊現拍現發嗎】
【繼續繼續】
【要不同角度的!】
他倒也沒拒絕,調整了一下姿勢,又拍了一張。這次側著臉,燈光在鼻樑上打出一道漂亮的高光。
“兩張。”
接下來幾分鐘,沈淮時在粉絲的實時指揮下,拍了各種角度的自拍——仰頭的,低頭的,看鏡頭的,不看鏡頭的,笑的,不笑的。拍到第七張時,他停下來,“差不多了吧?”
【還差兩張!】
【湊九宮格!】
【哥哥堅持一下】
沈淮時嘆了口氣,這聲嘆息透過麥克風傳出去,低沉又無奈,卻讓評論區更興奮了。他對著鏡頭,很輕地說了句:“真拿你們沒辦法。”
然後舉起手機,完成了最後兩張。
拍完第九張,他放下手機,揉了揉後頸,“好了。明天發微博。”
【現在不能發嗎】
【想看新鮮的自拍】
沈淮時看了眼時間,十點五十。
“現在發的話,”他慢條斯理地說,“你們是不是就不看直播了?”
【不會不會!】
【我們邊看邊存圖】
【哥哥你好懂】
他笑著搖搖頭,還是點開了微博。選圖,編輯,傳送。一分鐘後,他重新整理頁面,看到那條新微博下的評論數正在飛速增長。
“發了。”他說。
彈幕裡一片“謝謝哥哥”“哥哥真好”,夾雜著各種尖叫和感嘆號。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沈淮時回答了一些關於工作和生活的問題。他說話不快,每個問題都認真思考後再回答,偶爾被粉絲的幽默評論逗笑,眼睛彎起來的樣子被無數人截圖。
十一點十分,已經很晚了。
“最後幾分鐘了。”沈淮時說,“還有甚麼想聊的嗎?”
評論開始重新整理年祝福,也有不少人在表達不捨。
他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也祝你們新年快樂。新的一年,要開心,要健康,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感謝你們又陪了我一年,無論過去的一年怎麼樣,都希望新的一年大家平安順遂。”
頓了頓,他補充道:“我也會繼續拍好的作品給你們看。”
【哥哥也要開心!】
【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我們永遠支援你】
【明年見!】
最後這三個字出現在評論區時,沈淮時的目光停留了片刻。
明年見。
他想起了另一個人說這三個字時的模樣。
“嗯。”他對著鏡頭,很輕地應了一聲,“明年見。”
直播在十一點十五分結束。
螢幕暗下來的瞬間,房間恢復了寂靜,只有窗外隱約的煙花聲和客廳傳來春晚的歡笑聲。
沈淮時拿起手機,開啟微博。他那條九宮格自拍的微博已經轉發過百萬,評論裡全是粉絲的尖叫和祝福。
他看著那張動圖裡的自己,微微傾身,眼神柔軟,聲音放輕。確實和平時不太一樣。
沈淮時忽然點開和她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依然是他發出的那一句“謝謝,很美的祝福,你也新年快樂!”
他盯著對話方塊,指尖懸在螢幕,然後又落下。他這一方小天地更加安靜。太安靜了。和幾個小時前在另一個對話方塊那短暫的等待節奏重合。
她撤回了甚麼?真的只是發錯了嗎?
沈淮時垂下眼瞼,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他低垂的睫毛。那兩句詩又浮現在眼前。
“願君千萬歲,無歲不逢春。”
他指尖動了動,最終還是點開了輸入框。打字的速度比平時慢,刪刪改改,最後傳送出去的卻只是一個看似隨意的問句:【看春晚了嗎?】
傳送成功。
他放下手機,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被雪光和煙火不時照亮的夜空。
手機震了一下,他幾乎是立刻拿起。
聞朝:【嗯,在陪家裡人看。】
很平常的回答。但緊接著,下一條訊息跳了出來:【你呢?直播結束了?】
沈淮時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看了直播?還是隻是從微博熱搜上知道的?
念頭轉得很快,回覆卻只是平常:【剛結束。】
他頓了頓,手指在螢幕上懸停片刻,又加了一句:【重慶下雪了。】
這次對方回覆得稍慢了一些。沈淮時能想象出她可能在斟酌用詞,或者在應付身邊家人的問話,他耐心地等著。
片刻後。
聞朝:【嗯,看到了。熱搜上有影片,很漂亮。】
果然是看到了熱搜。
沈淮時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瞭然還是別的甚麼。
他點開相機對著窗外雪夜裡暈開的光斑和偶爾升空的煙花,拍了一張。沒有刻意構圖,甚至因為室內燈光反射,玻璃上還映出了他自己模糊的輪廓。
他點開剛拍的照片看了看,指尖在“傳送”上停留了一瞬,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幾乎是圖片傳送成功的同時,新訊息提示音響起。
這次聞朝回得很快:【很好看】
還配了個簡簡單單的【:)】笑臉符號。
沈淮時看著那個符號,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新年快樂,聞朝。】
不再是客套的“你也新年快樂”,而是明確地帶著她名字的祝福。
傳送。
幾乎在他訊息發出的同一刻,手機螢幕上方的時間數字跳動到了。
電視裡傳來春晚倒計時結束的歡呼,客廳裡家人互相道賀的聲音一下子拔高,穿透門板湧了進來。
手機再次在掌心輕輕震動。他低頭。
聞朝:【新年快樂,沈淮時。】
【春天見。】
最後三個字,讓沈淮時怔住了。
此刻這句“春天見”讓他再次想到了那句:無歲不逢春。
他慢慢在對話方塊裡打字,卻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最後只發了一句:【嗯,春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