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他被世界溫柔以待
聞朝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聽著對面隱約傳來的、壓抑過的咳嗽聲,心裡那點因為重逢故友而產生的溫暖和悵惘,漸漸被另一種更具體、更細微的牽掛取代。
她默默走到桌邊,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和那杯深褐色的薑茶。
雞湯麵的熱氣裊裊上升,帶著誘人的食物香氣,但她此刻卻沒甚麼胃口。目光落在旁邊那杯深褐色的薑茶上,姜的辛辣氣味隱隱傳來。
沈淮時蒼白的臉色和低啞的咳嗽聲,不斷在腦海裡回放。
他真的只是“有點著涼”嗎?片場拍攝環境複雜,冬天戲份又多,演員抵抗力下降是常事。看他剛才的樣子,恐怕不止是嗓子不舒服那麼簡單。
聞朝拿起那杯薑茶,溫度透過杯壁熨帖著掌心。她小口啜飲著,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暖意,也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作為粉絲,關心偶像的身體是天經地義。但作為劇組的編劇,一個需要保持專業距離的合作者,這份關心該如何表達,才不會顯得越界,不會讓他覺得困擾,也不會讓自己再次陷入尷尬的境地?
直接送藥?太冒昧了。
發微信問候?好像又過於刻意,而且他可能不想被打擾。
裝作不知道?可明明看見了,也聽見了。
她放下杯子,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最後,視線落在酒店便籤紙和筆上。
有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雪停了,但天空仍是灰撲撲的。聞朝比平時早起了近一個小時。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換好衣服,沒有驚動隔壁可能還在熟睡的桑華,獨自下樓。
酒店餐廳剛剛開始準備早餐,後廚區域已經忙碌起來。聞朝找到一位看起來像是負責人的工作人員,禮貌地詢問是否可以借用一個小燉盅和一些簡單的食材。
“我想煮點冰糖雪梨,潤潤喉。”她解釋著,語氣溫和而懇切。
工作人員認得她是劇組的客人,又見她態度誠懇,便爽快地答應了,將她引到一個小工作間,提供了所需的燉盅、雪梨、冰糖、銀耳,甚至還有一小包川貝粉。
“這個季節,喝點川貝燉雪梨最好了。”工作人員熱心地說。
“謝謝您。”聞朝真心道謝。
她並不常下廚,但燉糖水這種簡單的事情還難不倒她。仔細清洗雪梨,去皮去核,切成小塊,和泡發好的銀耳、冰糖、川貝粉一起放入燉盅,加上適量的清水。蓋上蓋子,調到小火慢燉。
等待的時間裡,她坐在安靜的工作間,聽著燉盅裡發出輕微的“咕嘟”聲,蒸汽從蓋子邊緣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帶著雪梨和冰糖的清甜香氣。
窗外是漸漸甦醒的城市,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這一刻,她的心異常平靜。
大約燉了四十分鐘,糖水變得晶瑩粘稠,雪梨軟糯,銀耳滑潤。聞朝小心地將糖水倒入一個保溫壺裡,又把剩下的重新裝回洗淨的燉盅。
她提著保溫壺和燉盅回到房間,正好碰上打著哈欠出門的桑華。
“咦?朝朝,你這麼早?手裡拿的甚麼?好香啊。”桑華湊過來,吸了吸鼻子。
“燉了點冰糖雪梨。”聞朝側身讓開,“你要喝嗎?燉盅裡還有。”
“要要要!正覺得嗓子幹呢!”桑華也不客氣,轉身回房拿了自己的杯子。
給桑華倒了一碗後,聞朝看著剩下的保溫壺,又看了看時間。現在才七點多,劇組通常八點半集合。沈淮時昨晚不舒服,今天會不會晚點?
她想了想,拿出酒店的便籤紙,用最工整、最不帶任何個人情緒的字跡寫道:
【沈老師:
聽聞您身體不適,燉了點冰糖雪梨,聊以潤喉。望早日康復。
——《驟雪止》編劇聞朝】
沒有稱呼“沈淮時”,沒有落款“你的粉絲”,僅僅是最簡潔的工作身份和事由。她將紙條對摺,用保溫壺輕輕壓住一角。
然後,她走到對面房間門口。
深吸一口氣,舉起手,又放下。再舉起,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立刻回應。等了幾秒,就在聞朝想著是不是他還沒醒,或者已經去了片場,自己是否該把東西放在門口時,門開了。
沈淮時出現在門口。他看起來比昨晚更憔悴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陰影,臉色依舊不好,嘴唇乾澀。他穿著簡單的衛衣長褲,似乎也是剛起不久。
看到門口的聞朝,他顯然有些意外,目光隨即落在她手中的保溫壺上。
“聞朝?”他的聲音比昨晚更沙啞了些。
聞朝連忙將保溫壺和壓在下面的紙條往前遞了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如同交接一件道具,“沈老師早。這個……冰糖雪梨,潤喉的。您……趁熱喝點,可能會舒服些。”
沈淮時微微一怔,低頭看了看保溫壺,又看了看那張便籤。他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聞朝微涼的手指。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雖然沙啞,但很清晰。他開啟便籤掃了一眼,再抬眼時,目光裡帶著些許複雜的情緒,有感謝,有意外,或許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柔和,“麻煩你了。”
“不麻煩,順手的事。”聞朝迅速搖頭,不敢多看他的眼睛,“那……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了。片場見。”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快步走向電梯間,心臟在胸腔裡撲通撲通跳得有些亂。
直到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攏,隔絕了那道可能投注在她背影上的視線,聞朝才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做完了。
沒有越界,只是同事之間基本的關心。
他接受了。
這樣……應該就夠了吧?
——
片場。
今天的戲份集中在室內,一個顧嘉言回憶童年與母親溫馨互動的重要閃回場景。場景佈置得溫暖懷舊,燈光打得很柔和。
聞朝到達時,拍攝已經準備就緒。她悄悄走到監視器附近,目光下意識地尋找那個身影。
沈淮時已經化好妝,穿著戲裡的衣服,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手裡捧著那個眼熟的保溫壺,正小口喝著甚麼。他的臉色在妝容的修飾下看起來好了些,但仔細看,眉宇間仍有一絲掩不住的倦意。
陳序正在和他講戲,他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低聲回應幾句,聲音還是有些沙,但比早上聽起來似乎清亮了一點點。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沈淮時忽然抬起眼,朝她這邊望了過來。
聞朝心頭一跳,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卻見他對自己很輕地點了下頭,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表示感謝的弧度。
她也連忙點了點頭,然後迅速將目光投向別處,假裝在研究旁邊的佈景。
拍攝開始。
這場戲情感細膩,要求演員展現出角色內心深處最柔軟的一面。沈淮時很快進入了狀態。當他對著飾演母親的演員,念出那句帶著孩童般依賴和喜悅的臺詞時,眼神清澈明亮,彷彿真的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絲毫看不出生病的痕跡。
只有在導演喊“卡”的間隙,他才會微微側過身,壓抑地低咳兩聲,然後迅速調整呼吸,準備下一條。
專業,且敬業。
聞朝站在監視器後,看著螢幕裡那個沉浸在角色中的他,又看看休息時略顯疲憊但依舊專注的他,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觸動。
那不是粉絲對偶像光芒的仰望,而更像是一種……對另一個認真靈魂的尊重與理解。
中場休息時,沈淮時的助理許安拿著水和藥過來。沈淮時接過水杯和藥片,仰頭服下。然後,他擰開那個保溫壺,又喝了幾口。
聞朝遠遠看著,心裡那點懸著的擔憂,稍稍落定。
至少,他喝了。希望真的能有點用。
下午的拍攝還算順利。收工時,天色已近黃昏。
聞朝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正準備離開,沈淮時走了過來。
“聞老師。”他叫住她。
聞朝停下腳步,轉過身,“沈老師,有事嗎?”
沈淮時手裡拿著那個已經空了的保溫壺,遞還給她。“謝謝你的雪梨湯,很管用。”他頓了頓,補充道,“嗓子舒服多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確實比早上好了不少,雖然仍有些沙,但不再那麼幹澀費力。
“那就好。”聞朝接過保溫壺,指尖碰到壺身,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餘韻,“您多注意休息。”
“嗯。”沈淮時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道,“明天見。”
“明天見,沈老師。”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保姆車。聞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裡握著微溫的保溫壺,壺身彷彿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一陣冷風吹過,她打了個寒顫,卻覺得心底某個地方,暖暖的,軟軟的。
這大概就是,能為他做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並且知道這點小事或許真的幫到了他,所帶來的、最隱秘也最真實的快樂吧。
無關其他,僅僅是,希望那個在螢幕上閃閃發光、在片場認真敬業的人,也能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哪怕這份溫柔,只來自一杯普通的冰糖雪梨,和一個無人知曉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