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全世界最好的沈淮時
影城外人潮如織,空氣被擠壓得黏稠、燥熱,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心頭的煩悶。
一如聞朝此刻的心緒。
她頻頻低頭,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跳動的時間數字。
人群過於擁擠,單是站立便已讓人倍感煎熬。唯一支撐她在此處站立近六個小時的執念,只是沈淮時——那個她喜歡了很久很久的人。
所以無論等待多麼漫長難耐,無論熱浪如何蒸騰,她都願意為他固守原地。
“沈淮時來了嗎?是不是沈淮時來了?!”
原本在影院門口維持秩序的保安忽然被負責人喚走,隨後被調至入口處,背對著粉絲,面朝影院大門,整整齊齊站成了一道人牆。
這突如其來的變動,讓所有人都以為沈淮時即將抵達。
人群騷動起來,無數隻手高高舉起手機,錄影的紅色光點連成一片。
“不是說三點十五分才是這場的時間嗎?還有一個多小時呢。”聞朝心下疑惑,手臂卻已本能地高舉起自拍杆。她生怕錯過他出現的任何一瞬,口中不住地向身旁的許涼確認。
許涼同樣高舉著裝置,臉上寫滿不解,“不知道啊……但她們都在拍。”
幾分鐘後,手臂的酸脹感襲來。聞朝稍稍放低自拍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低頭檢查剛才錄製的影片。
沒有,甚麼都沒有。只有攢動的人頭和模糊的光影。
“第二場路演還沒結束呢,沈淮時怎麼可能現在過來。”
身後傳來幾個女生的低聲議論。
“就是,前面的人到底在拍甚麼啊……”
聞朝低頭擺弄著手機。
人群擁擠,她一手拿著支架,只能用另一隻手艱難地打字,回覆付暖發來的訊息:【沈淮時還沒來,我們這是第三場,第二場還沒結束。】
字剛傳送出去,四周忽然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呼喊:
“開門!”
“把門開啟!”
甚麼?開甚麼門?
聞朝踮起腳,努力向前望去,卻只見影院入口那扇厚重的門,不知何時已被緊緊關閉,嚴絲合縫,隔絕了內外。
她幾乎要被氣笑了。
甚麼意思?把門關了,我們看甚麼?
不止是她,所有在場粉絲的怒意都被瞬間點燃。
她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只為那短暫的一瞥,此刻卻被一扇門無情地擋在外面。
“把門開啟!”
“你們憑甚麼關門?!”
“我們有票!剛才出來上廁所,憑甚麼不讓進了?!”
幾個手持票根、剛從洗手間返回的女孩被保安攔在門外,急得聲音都在發抖。
保安滿臉為難,只能重複著,“我們也沒辦法……上面吩咐的,我們只是打工的……”
場面一度僵持,空氣裡的煩躁和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大家保持安靜,門一會兒會開的,只是時間問題。”一個手持擴音器的工作人員站了出來,高聲喊道。
“我們甚麼時候吵了?”聞朝忍不住撇了撇嘴,湊近許涼耳邊低語,“不是他們自己關門惹出來的動靜嗎?”
“就是,莫名其妙。”許涼附和道。
儘管滿心憤懣,粉絲們還是漸漸安靜下來。
門,終於緩緩開啟。
人群重歸寂靜,只餘下無數高舉的手臂和閃爍的螢幕,即使那個身影還未出現。
距離預定時間還有三分鐘,全場的呼喚已如潮水般湧起:
“沈淮時!沈淮時!沈淮時!!!”
“從始至終,唯愛沈淮時!”
在周遭震耳欲聾的聲浪中,聞朝也被這股熾熱感染,放聲喊出那個刻在心底的名字。
數百人整齊劃一的吶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那目光裡有驚歎,有好奇,或許也有一絲對這群女孩執著勇氣的感慨。
他們驚歎於沈淮時的人氣,也同樣為這些女孩子的勇敢投去讚賞的目光。
然而,十分鐘過去了,約定的時間早已滑過,那個期待中的身影依舊沒有出現。
呼喊聲逐漸低落下去,像燃盡的薪柴,最後一點火星也消散在沉悶的空氣裡。高舉的手臂逐一垂下,螢幕的光芒次第熄滅。
“沒事的,肯定是堵車了。”
“對,鄭州週末市中心的交通嘛,理解……”
“我們再等等,再等等。”
她們互相安慰著,可那微顫的嗓音和眼底強忍的晶瑩,卻出賣了心底的慌亂與失落。
為甚麼要哭呢?他會來的啊。
聞朝這樣想著,可心臟卻莫名地揪緊,一陣尖銳的酸楚漫上鼻尖,幾乎要將她吞沒。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人群低頭刷手機的細碎聲響。大家都在焦急地追蹤著他的行程動態。
半個多小時在煎熬中流逝。他依舊沒有來。
她們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他來不了了……沈淮時來不了了。”一個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刺破寂靜,“樓下有私生堵他的車……他上不來了……”
說話的女孩似乎很早就到了,此刻聲音支離破碎。喜歡他這麼多年,只想遠遠見一面,為甚麼就這麼難?
聞朝聽見自己心臟重重一墜。她無意識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泛白的月牙印痕。
她依舊執拗地站著,彷彿只要她不走,那個承諾就還在。
這是他的電影路演第一次定在鄭州,定在她的城市。距離那麼近,她不想,也不願錯過。
耳邊傳來其他粉絲的低語:“場內有個姐妹,從西安趕過來,花了兩千多買的黃牛票……要是見不到,該多難過啊……”
是啊,她會難過。
可你自己,不也沒能見到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嗎?
大家都會難過的。
聞朝不願相信網路上的碎片資訊。她固執地站在原地,像周圍所有不曾離去的粉絲一樣,用沉默的等待對抗著逐漸冰冷的現實。
直到她的指尖,在螢幕上滑動的動作猛然頓住,那是沈淮時出席探十里路演的現場影片。
畫面裡的他,神色是罕見的疲憊,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慍怒。
看著本應出現在這裡的人,卻出現在另一個地方。
聞朝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擠不出一絲弧度。眼中原本因期待而閃爍的光,在那一瞬間徹底寂滅。
半晌,一聲極輕的呢喃溢位唇邊,“沈淮時,為甚麼見你一面……這麼難啊。”
她的冷靜是前所未有的,那份隨之而來的悲傷,也是前所未有的。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顫抖,不知是長時間高舉的疲憊,還是心底那片轟然塌陷的荒蕪所致。
“沈淮時不來了,下面人太多堵車,大家散了吧。”工作人員的聲音再度響起,平靜得不帶太多情緒,只是例行公事地疏導著人群。
“走吧,趕下一場,說不定還能見到。”有粉絲這樣提議。
可也有許多女孩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沒人知道這樣的機會以後還有沒有。明明只差一點……明明那麼近……
聽到同擔壓抑的哭聲,聞朝終於不得不相信:原來,她真的要錯過這次見他的機會了。
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凝望著牆上沈淮時的電影海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許涼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走吧。”許涼的語調低沉,帶著同樣的失落。她轉身,走向電梯。
聞朝循聲望去,眼中蓄滿了將落未落的淚,她的聲音很低,大概只有自己能聽到,“明明……就差一點……”
下樓時,巨幕上仍在迴圈播放著沈淮時的宣傳影片。光影流轉,映亮他含笑的眉眼。
聞朝看著,心裡那股積壓的遺憾與委屈,終於決堤。
“要不……我們再回去等等?說不定他還會返場。”許涼遲疑著提議,語氣裡帶著最後一絲僥倖。
“他一定會返場,”聞朝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浸透了不甘的苦澀,“但那要等到所有行程都跑完……到時候,恐怕要夜裡十一點多了。”
學校九點的門禁,回去還要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她又何嘗不想等到最後?
可明天還有補課,請假手續繁雜……
該死的補課,該死的門禁,該死的私生……
“要不……還是再上去看看吧。”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轉身,逆著散去的人流,再次回到了影院門口。
那裡,還聚集著許多不願離開的粉絲。
大家眼眶通紅,沉默地仰望著那張巨幅海報,目光裡盛滿了同一種遺憾。
聞朝安靜地走到海報前,仰起頭。
畫中的少年笑意溫暖,恍若觸手可及。可正是這份“近乎咫尺”,讓一直強壓的情緒終於崩潰。
她抬手飛快地抹了下眼角,走到角落蹲下,在閨蜜群裡發出訊息:【你們方便接電話嗎?】
宋枝幾乎是秒回:【方便啊,咋了?】
聞朝撥通電話,將臉埋進臂彎。她的臉色蒼白,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咋了?見到沈淮時了?!”宋枝的語氣雀躍,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沒有。”聽到閨蜜熟悉的聲音,她強忍的委屈瞬間決堤,哽咽堵住了喉嚨。
“別哭別哭,怎麼回事?”宋枝立刻急了。
“我沒見到他……有人在樓下堵車,他上不來……只能趕下一場了。”聞朝斷斷續續地訴說,路過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她窘迫地轉過身,面朝牆壁,“我看他影片裡……臉色很不好,好像生氣了……”
“那肯定啊,被堵了誰不生氣。”宋枝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安撫,“和你一起的同學呢?她見到了嗎?”
聞朝看了看另一邊同樣躲在角落發訊息的許涼,搖了搖頭,“沒有……我倆一起來的,我們都沒見到。”
“沒事,以後還有機會的,又不是隻有這一次。”宋枝安慰著,儘管她自己都覺得這話有些無力。
“不一樣的……”聞朝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深深吸氣,努力壓抑,“這次那麼近……就在樓上樓下……他都到家門口了,我還是沒見到……”
和閨蜜簡短說了幾句,結束通話電話。
轉身準備離開時,她忽然瞥見不遠處立著一塊留言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粉絲的祝福與簽名。
來了這麼久,竟從未注意到這裡竟然還有這個東西。想來是滿心滿眼都只裝著一個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抱著“來都來了”的心情,聞朝走近,拿起旁邊提供的簽字筆,費了好大勁,才在層層疊疊的字跡間,尋到一小塊空白。
她拔開筆蓋,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
【沈淮時,天天開心!】
即便今天因為沒能見到你,我這麼難過……也依然希望你能天天開心。
———
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門禁前踏進了校門。
聞朝的情緒一路低落。
推開宿舍門,室友們齊刷刷地看過來。
“朝朝,怎麼樣?見到沈淮時了嗎?”
“……沒有。”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有人堵車,他沒上來……去趕下一場了。”
室友們見她神色黯然,沒再多問,只是輕聲嘆息,“唉……太遺憾了。
聞朝沉默地坐到書桌前,開啟手機。一直潛水的閨蜜陸易安終於出現了,回覆了她之前的資訊:【咋了?】
還沒等聞朝打字,宋枝已經飛快地回覆:【這孩子沒等到。】
陸易安安慰道:【沒事,以後工作了可以去接機,機會大一點。】
【對,我同學他姐就是。】宋枝附和。
看著螢幕上那些溫暖卻遙遠的話語,聞朝鼻尖又是一酸。她輕輕咬住下唇,不知呆坐了多久,才從衣櫃拿出衣物,走進浴室。
當浴室門關上的剎那,在這個狹小密閉的私人空間裡,她才敢真正哭出聲。額頭抵著手臂,蜷縮著,肩膀微微顫抖,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她知道,這場盛大的追隨,或許本就寫滿了遺憾。
她所求不多,只想親眼見他一面,遠遠的就好。
可是,沈淮時,每一步走向你的路,都佈滿荊棘,都需要運氣和代價。
不知過了多久,她洗完澡,拉開門回到宿舍。髮梢還在滴水,她也無心吹乾,只草草用毛巾擦拭幾下,便坐回書桌前,拿起手機,回覆閨蜜群的訊息:
【嗯,希望以後……還有機會見到他吧。】
另一個閨蜜林溫萌也發來安慰:【你就好好休息,下一次一定能見到的。】
聞朝心情複雜,打字回覆:【我總覺得……這次沒見到,下次會更難。】
林溫萌:【這次他來你的城市,下次,你去他的城市。】
聞朝沒再回復,只回了個“嗯”。
她爬上床鋪,將自己深深埋進柔軟的枕頭裡。
深夜十二點,她依舊毫無睡意。
黑暗中,她再次摸出手機,想著看看他的照片影片,或許心情能好一些。螢幕亮起,鎖屏介面卻被一連串熱搜詞條佔據:
#沈淮時給粉絲退錢#
#沈淮時強制影院退錢#
#沈淮時返場#
#沈淮時改簽#……
……
她的指尖頓住,呼吸一滯。
原來,當他得知路演票被影院高價倒賣,他直接聯絡影院,強制要求將溢價部分退還給粉絲。
原來,在最後一場路演結束後,他改了機票,深夜再次折返,回到了橫店影城。
他來赴約了。
他沒有讓那些真正在等待的女孩失望。
在橫店影城苦等了十二個小時的粉絲,終於見到了心心念唸的少年。
聞朝的手指微微發顫,點開評論區。熱評很多條,被無數點贊頂到最上方:
【如果你知道我擔改了機票來見我們,你也會覺得我命好。】
【如果你知道我擔讓影院把路演溢價票退給粉絲,你也會覺得我命好。】
【粉沈淮時,從不讓人失望。】
【如果你知道我擔是沈淮時,那你也會覺得我命好。】
微亮的螢幕光,映亮了她溼潤的眼眶。那裡面,熄滅的光,似乎又悄悄、輕輕地,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而溫暖的星火。
原來,愛與等待,從來不是單向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