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血刃
冬末的風,依舊凜冽如刀,卷著邊境特有的、混雜著焦土與未散魔息的寒意,掠過剛剛經歷浩劫的城牆。旗幟殘破,在灰白的天幕下無力垂曳。
然而,等待方承洋等人的,並非預想中被封印削弱的魔王,而是一個徹底被觸怒、周身翻湧的紫黑色魔氣如沸騰岩漿般暴漲的恐怖存在。那威壓,比封印鬆動時感受到的,更沉重、更暴戾百倍!
原本如退潮般散去的低等魔物,彷彿受到了某種狂亂的召喚,再度從四面八方的陰影與廢墟中湧出。它們依舊沒有固定的形貌,爛泥、碎骨、暗影胡亂糅合,卻散發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癲狂氣息,無聲嘶吼著,匯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蠕動前行的黑潮。所過之處,本就荒蕪的土地,連最後一點枯草與苔蘚都被徹底吞噬,真正意義上的寸草不生。
剛剛因魔王“退去”而稍有鬆懈的守軍,猝不及防。魔物的衝擊比之前更加瘋狂無序,卻又隱隱帶著同歸於盡般的狠厲。士兵們倉促迎戰,招式變形,陣腳大亂,一時之間狼狽不堪,傷亡驟增。
方承洋喉頭腥甜,強壓翻湧氣血,湛藍長劍再度揚起。“凝水·千鈞!”他低吼出聲,劍身之上,並非輕柔水流,而是沉重如汞的深藍色水光急速匯聚,仿若壓縮了整條河流的重量,帶著沛然巨力,悍然斬向魔王!
魔王眼中沒有絲毫戲謔,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看待螻蟻般的徹底漠視。它似乎失去了“玩耍”的耐心,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出現在方承洋身前,一掌拍出,紫黑魔氣凝成實質的猙獰鬼爪,直掏心窩!
方承洋瞳孔驟縮,顧不得傷勢,將剩餘靈力瘋狂榨出。身前空氣急速凍結、壓縮,瞬間凝結成三面重疊的、厚達尺許、流轉著緻密水紋與冰晶的弧形巨盾!
“砰砰砰——!”
連續三聲幾乎不分先後的爆響!三重水盾在魔爪面前如同紙糊,應聲碎裂,冰晶水汽混合著魔氣四處迸濺。方承洋被餘勁狠狠掀飛,撞在一塊半截埋入土中的巨石上,又是一口鮮血噴出,眼前陣陣發黑。他掙扎著想站起,卻發現四肢百骸如同灌鉛,靈力接近枯竭,連抬起手指都變得異常艱難。
楊康陽與阿福亦將畢生修為催至極致。楊康陽手中那杆鑌鐵長槍抖出漫天寒星,槍尖隱有風雷之聲;阿福雙短刀舞成一片潑水不入的光幕,刀刃過處,空氣嘶鳴。
然則魔王只隨意揮手,紫氣凝成的巨掌或鞭影便將精妙殺招盪開、碾碎。魔族的恢復力強悍得令人絕望。激戰許久,魔王氣息未有絲毫衰弱,反而那紫黑魔氣愈發濃烈澎湃。反觀方承洋三人,個個帶傷,靈力體力皆已見底,不過是憑著一口氣在硬撐。
“哼……”魔王終於開口,聲音如同無數砂石在青銅器中摩擦,帶著刺耳的嗡鳴與無盡的嘲諷,“你們……是在給本王撓癢癢嗎?”
趁魔王攻勢稍緩,方承洋以劍拄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臟腑疼痛,四肢百骸無處不叫囂著衰竭。他絕不能倒下。余光中,阿福身上不知何時已添了數道傷口,深者幾可見骨,邊緣縈繞不散的紫氣正不斷侵蝕血肉,令他臉色慘白如雪。楊康陽橫槍護在阿福身前,槍身微顫,虎口崩裂處鮮血涔涔,身形卻依舊挺得筆直。
強弩之末。四字如冰錐,刺入觀戰者心頭。
外圍魔物彷彿得到了魔王氣息的灌注,數量不減反增,力量、速度、瘋狂程度更勝封魔衛到來之前。陸支山早已汗透重衣,手臂因持續開弓而痠痛欲裂,呼吸粗重如拉風箱,體力已然逼近極限。他咬牙堅持,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離弦,精準地釘入魔物眼眶、關節等薄弱處,為下方守軍緩解壓力。
然而,他習慣性地探向箭囊,卻摸了個空。心中一沉,慌忙摸索其他箭囊,皆是空空如也!最後幾支箭剛剛射出。絕望如同冰水,瞬間浸透四肢百骸。沒有了箭,他引以為傲的弓術,在這魔潮之中,與廢人何異?聽著下方同袍的怒吼與慘叫,看著那彷彿無窮無盡的黑潮,陸支山緊握弓身的手指,因用力而慘白。
就在此時,他耳畔猛地炸響陸霏音那極少出現的、充滿了驚惶與淒厲的呼喊:“承洋——!”
這一聲,如同驚雷劈入腦海。陸支山渾身一震,視力受損後變得異常敏銳的聽覺、乃至冥冥中的某種感應,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極致。他“看”不見遠處核心戰場的細節,卻能“聽”到方承洋粗重艱難、瀕臨崩潰的喘息,能“感覺”到那凝聚又潰散的水靈之力,能“感知”到魔王那冰冷、漠然、卻帶著絕殺意味的恐怖氣息正在緩緩升起,鎖定了一個目標——那個氣息正迅速微弱下去的目標。
一幅畫面,無需視覺,便在他靈魂中驚心動魄地勾勒出來:力竭的方承洋,連劍都無法再舉起;魔王手中,魔氣翻騰,凝聚成一柄彷彿由最深沉惡念與地獄火焰鑄就的暗紫長劍,劍尖吞吐著毀滅的光芒,正緩緩地、無可阻擋地,刺向方承洋的心口。而方承洋,似乎已放棄了抵抗,眼眸緩緩闔上……
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洪流,猛地從陸支山心臟最深處炸開,瞬間沖垮了疲憊與絕望的堤壩!那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更為原始、更為熾烈的、混合了守護執念與同生共死決意的力量!
陸支山喉間迸出一聲嘶吼。他猛地抓起地上最後一支普通箭矢——並非特製,甚至有些陳舊。沒有時間猶豫,沒有第二選擇。弓如滿月,他調動起體內所有殘餘的木系異能,那微薄的、代表生機的翠綠光華不顧一切地注入箭桿。弓弦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嗖——!!!”
箭矢離弦,竟爆出裂帛般的尖嘯!速度太快,箭身與空氣摩擦出灼目的光痕,彷彿一顆逆飛的流星,拖著翠尾,直射戰場中央!
魔王似有所感,刺向方承洋的劍尖一頓,終於側首,朝著城牆方向投來一瞥。那目光依舊漠然,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螻蟻之光,也敢……”
話音未落。箭至!
沒有撞擊鎧甲的鏗鏘巨響。那支看似普通的箭矢,竟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徑直沒入魔王胸前鎧甲紋理最細微的接縫處——那是阿福先前拼死斬出的、一道幾乎忽略不計的淺痕。
時間彷彿凝固一剎。
旋即,魔王身軀猛然劇震!並非被巨力衝擊,而是自內而外——沒入體內的箭矢轟然炸開,不是火焰與破片,而是無數細密堅韌的翠綠嫩芽、藤蔓與根鬚!它們以驚人的速度從魔王體內穿刺、蔓延、綻放,轉眼間,魔王胸口、肩頸甚至面部,都竄生出簇簇詭異而頑強的花草,有的開著細碎蒼白的花,有的掛著鮮紅欲滴的漿果,在翻騰的紫氣中顯得格外荒誕刺目。
“呃……啊——!!!”
魔王第一次發出了絕非從容的痛吼。那並非□□的劇痛,更像某種本源被截然相反力量侵入、腐蝕帶來的戰慄與驚怒。它踉蹌一步,巨劍深深插入地面穩住身形,那雙始終睥睨的眼眸裡,翻滾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絲極淡的、連它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奇異觸動。
“為……何……”它低頭看向胸前兀自生長的植物,嘶啞低語。
城牆上,陸支山在鬆開弓弦的瞬間,便聽到手中傳來一聲清脆而絕望的碎裂聲。陪伴他征戰多年的硬木長弓,連同精心纏繞的弓弦,在這一刻徹底化為齏粉,混合著崩碎的木屑、金屬零件和些許裝飾的珠粉,從他無力鬆開的指間簌簌滑落。
他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牆垛上,緩緩滑坐在地。嘴角,蜿蜒流下一道刺目的鮮血。
陸霏音衝到他身邊,扶住他癱軟的身體,觸手一片冰涼汗溼。她看著他空空如也的雙手和身前那攤混雜著珍貴材料的碎粉,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抖:“你的弓……碎了。”
陸霏音衝到他身邊,恰好看見這一幕,失聲道:“你的弓!”
陸支山嚥下喉頭翻湧的腥甜,嘴角卻扯出一抹極淡的、如釋重負的弧度:“最後一箭……總要,有點代價。”話音未落,他背靠殘垣,再無力動彈。
魔王深深望了城牆方向一眼,那目光復雜難明。它猛地抬手,扯掉胸前大片瘋長的藤蔓,帶起嗤嗤黑煙。胸口處的“傷痕”並未流血,卻留下一個難以癒合的、逸散著微弱綠光的詭異凹痕。
“有……趣……”他嘶啞地吐出兩個字,彷彿要將這個“意外”刻入靈魂。隨即,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理會仍在廝殺的低等魔物,猛地拔起魔劍,身形化作一道扭曲的紫黑流光,朝著荒原深處、寂滅深淵的方向疾遁而去,迅速消失在愈發濃重的、冬末的灰暗霧靄之中。
隨著魔王離去,戰場上的低等魔物彷彿失去了主心骨,攻勢明顯一滯,隨即開始混亂地退卻,比來時更快地融入荒原的陰影。
方承洋強撐的那口氣驟然鬆懈,眼前一黑,向後仰倒,陷入無邊黑暗。最後殘存的意識裡,是魔王消失方向那翻湧不息的紫,以及心頭沉甸甸的、比敗北更冰冷的疑竇。
陸霏音攙扶著虛脫的陸支山踏入醫營時,濃烈的血腥氣與草藥苦澀味混雜著撲面而來,令人幾欲作嘔。
冬末的寒風捲不走濃重的血腥與焦臭。醫營佔地不小,此刻卻擁擠不堪,呻吟、哀嚎、壓抑的哭泣、醫官沙啞的指令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悲鳴。幾乎找不到一個完好計程車兵,斷肢殘軀隨處可見,鮮血浸透了簡陋的鋪位,在地上匯成暗紅色的小溪。藥草與金創藥粉的氣味,被更濃烈的血氣與死亡氣息掩蓋。
有限的幾位大夫和略通醫術的輔兵忙得腳不沾地,額上汗水混著血汙。他們拼命與死神搶奪生命,銀針、藥散、繃帶輪番上陣,竭力縫合著可怕的傷口。不斷有生命被從鬼門關拉回,發出劫後餘生的微弱啜泣;也不斷有生命的光芒徹底熄滅,被沉默的同袍用草蓆緩緩蓋上頭臉,抬到一旁,那裡已整齊地排開了數十具……
陸支山雖目不能視,嗅覺與聽覺卻捕捉到更細膩的殘酷。他焦急地側耳,在紊亂的呼吸與呻吟中搜尋。他在找那個熟悉的心跳——平穩、有力,曾是他無數個黑暗訓練日子裡,唯一用來定位、瞄準、穩住心神的“錨點”。是木頭,在他雙目受損、彷徨絕望時,以自身罕見的心靈異能為引,助他重新感知世界,教會他如何用“心”去瞄準。
終於,一絲微弱卻規律的心跳,夾雜著許文若低低的、帶著哽咽的祈禱聲,傳入他耳中。
陸支山的心臟猛地一縮,循著聲音,堅定地“走”了過去。
簡陋的木板床上,木頭靜靜躺著。他眼睛是睜開的,望著低矮的帳篷頂,瞳孔裡卻空無一物,沒有了往日的冷冽警惕,也沒有了看向陸支山時那不易察覺的專注與包容。那是一種比陸支山失去視力更深邃、更徹底的空洞——神魂被剝離後,徒留軀殼的死寂。只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和那緩慢到令人心慌的心跳,證明這具身體尚未徹底告別生命。
許文若跪坐在一旁,正用沾溼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洛熾夢額頭的冷汗和血跡。洛熾夢躺在她身邊的另一張鋪上,雙目緊閉,唇色蒼白如紙,肩腹處裹著厚厚的、已被血滲透的繃帶,呼吸微弱。許文若自己的手背不知何時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凝住,她卻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系在洛熾夢身上,眼眶通紅,淚水不斷滴落。
聽到腳步聲,許文若回頭,看見滿臉血汙、氣息奄奄卻固執“望”向木頭的陸支山,嚇得驚叫一聲,慌忙放下布巾,在自己沾滿血汙的隨身布囊裡翻找藥散藥膏,手忙腳亂中,手背的傷口又蹭到囊中某個堅硬物件,疼得她一哆嗦,卻咬緊下唇,一聲沒吭。
陸支山卻彷彿“看”到了她的動作,緩緩抬起手,虛弱卻堅定地擺了擺:“給……更有需要的人。”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許文若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甚麼,只低低應了一聲,轉回頭去,更加專注地照料一旁昏迷不醒的洛熾夢。洛熾夢肩腹處裹著厚厚繃帶,仍有血色滲出,面色灰敗,氣息微弱。許文若握住她冰涼的手,眼淚流得更急,心中滿是無力與悔恨:若自己也能上陣,或許……
陸霏音安置好陸支山,讓他靠在木頭床邊的支柱上,隨即急切的目光開始在整個醫營掃視,尋找那個讓她懸心刻骨的身影。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醫營入口處一陣騷動。幾個身上帶傷但還能行動計程車兵,用臨時紮成的擔架,抬著一個渾身浴血、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的人,疾步衝了進來,嘶聲喊著:“大夫!快!方將軍!方將軍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