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4 章 文宣出聖人
安託萬給鈴木發了幾條訊息, 那邊回得倒是快,說自己剛才有點不舒服,現在好多了請不用擔心, 讓他再自己呆一會兒吧。
安託萬.......安託萬有點習慣了。
他這位同事總是這樣容易不安desu, 都是成年人,還是得各找各的樂子玩。
面前的河素律是一位看起來就非常有涵養的女士,她已經在谷裡住了幾天, 看見安託萬落單了, 說如果不介意她還有同行人的話, 可以跟她一起。
他們要去小鎮的食堂喝點小夜酒。
安託萬猛地想起了那小機器人給自己推薦的景區葡萄酒, 連連應聲, 作為感謝,熱情洋溢把買的紀念品要分給她。
河素律拿起一隻眼睛會噴水的小哈蟆,她拿在手裡捏了捏, 忍俊不禁, 抬頭提醒安託萬。
“忘憂鎮上只有一個食堂,你朋友可以一起來,景區很大,分散了不好找。”
安託萬大大咧咧地說:“沒事啦,他看完那個鎧甲人表演就走了, 等到了我再給他發訊息。”
河素律露出一個有些微妙的眼神:“可以冒昧問一句嗎,您朋友是,呃東亞人嗎?”
這是來的飛機上就有練習的題目!
安託萬跟押中題的小學生一樣心裡一喜,他將手往掌心一擊, 字正腔圓地大聲說:“立本人!Japanese!”
河素律愣了一下,隨即取下眼鏡放聲大笑。
安託萬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爆笑搞得怔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方才溫柔平靜的女士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邊笑邊伸手招呼她同伴。
“熊!我給你說了就是會這樣!”
“你看!他的日本朋友直接被嚇跑了,你們華國人是不會懂的,你快過來。”
“甚麼東西,這不就是個表演嗎。”一個留著絡腮鬍、一副文藝工作者模樣的男人氣喘吁吁地從後面擠出來,手裡抱著兩瓶水,“少喝點水,水佔肚子,待會我們還要去吃宵夜和喝酒。”
他自己開了瓶,給河素律遞過去一瓶,看見安託萬愣了一下,順勢把手上擰開的水遞給他:“小兄弟哪國人啊,是素律你的朋友嗎?”
“新朋友,才認識的。”
河素律眼角皺紋都笑出來了 :“他朋友——”
她感到自己笑得不太禮貌,強行壓著嘴角和一頭霧水的安託萬聊天:“你好安託萬,你覺得表演好看嗎?”
“非常非常棒。”
安託萬毫不猶豫地豎起大拇指,“這絕對是行程裡面最精彩的部分,我會介紹給所有同事請他們來看,呃,我想就算我離開華國回到歐洲,如果有機會再來,一定會把全家人帶來一同來感受。”
評價是直接給到夯!
太有東方異域風情了,走出劇院了想起方才的場景依然忍不住感到心尖發顫,恍若大夢一場。
完全就是藝術,門票一點都不貴,精妙絕倫的藝術值得這個價錢,否則是對演職人員辛苦工作的褻瀆。
河素律則對熊導演露出個聳肩的動作。
接下來一路,她都在和熊導演聊天,中文漢語混雜,大部分時候使用英語。
但是即便是英語的部分,安託萬也聽不太懂。
生僻詞很多,好像是在聊皇帝的事。
安託萬在旁邊聽成鬥雞眼,感覺不像來了東方,像來了新東方。
熊導演在那吹鬍子瞪眼:“你們那楊萬春就瞎扯淡,我當初學編導的時候還是讀了點近代古代史,素律啊你不和我爭,把你們的歷史和越南的歷史拼起來,就會發現我們華國人在長江裡遊了五千年。”
河素律有些不服氣:“我知道肯定有醜化的部分,對侵略者的形象肯定——”
“那不叫侵略,那叫收復故土,你們都是唐朝周邊的番薯,啊不是,藩屬你知道吧,當初是高麗打新羅,把人家打得嗷嗷叫,然後人家機靈去太宗那裡告狀,宗主國應該維護宗藩體系,那不就出兵了。”
“話是這麼說,但那時高句麗就是獨立國家,出兵就是不對。”
“古代哪有這個主權國家概念!而且高句麗發源於東北,和後面的半島政權沒有關係.......”
兩個文化人打嘴仗,各執一詞打得唾沫橫飛。
她並不懷有惡意,但秦王破陣樂中唐太宗威武形象的確讓河素律大吃一驚......
是這樣,高句麗是當初唐朝的藩屬國,在公元668年唐朝聯合新羅滅亡高句麗,將人口遷入中原。
但半島分裂後,南韓為了構建民族國家認同感,將將高句麗追溯為民族歷史的源頭,往前認了一段。
畢竟沒有歷史的地方,很難發展出自豪感,對國家凝集力是不利的,遂他們往自豪感的基礎上又加了點料,李世民在南韓的形象是割地賠款、跪地求饒的型別。
滅高句麗之前,李世民也曾與他們交過手,因為天氣轉冷在安市班師回朝,這段歷史則成了高麗國曆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們塑造了一個專門的神話人物,叫楊萬春,在安市射瞎了唐太宗一隻眼睛,並乘勝追擊追著唐軍打倒了長安,將傲慢的唐軍打到跪地求饒,唐太宗割讓大片領土。
所以在他們的影視形象中,李世民一直是割地賠款的獨眼龍形象,基本成了南韓一致的影視史觀。
身在影視圈的河素律,她也很難免俗。
沒想到來旅遊一趟,竟打破一點偏見。
看見這唐太宗還挺帥哈,還會貓耳飯撒。
熊導演則對他們的影視史觀感到匪夷所思——影視圈大家都小眾都清高,都有自己的獨特判斷,用來顯得自己認知水平高。
但是就算在這麼曲高和寡的圈子,把李世民當獨眼龍已經不是認知獨特的問題了,完全就是獵奇之餘還有些惹人捧腹大笑啊。
至少熊導演有限的歷史常識裡,他知道李二的敗績只有渭水之盟,讓這位皇帝感到奇恥大辱,三年河東三年河西,忍了三年又把突厥滅了。
你說你們射瞎誰不好,射瞎趙構崇禎哪怕嘉靖都好,碰瓷如日中天的文皇帝,顯得只要沒被滅國都是贏,區區致命傷。
碰完瓷沒多久也被滅了,實在是戰報會說謊,但戰線不會的又一例鐵證。
但凡碰瓷別的皇帝,可能還有情緒激動的華國人要爭上兩句,但碰瓷這位,實在是讓人忍俊不禁吶!
熊導演感慨萬千,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幸好素律不是拍歷史劇的。
他們那裡影視產業工業化、文化輸出能力上,許多領域國內影業都難以望其項背,人家喪屍/懸疑/現實批判/驚悚/災難片/大逃殺題材都是世界一流水平。
但是歷史劇這塊這奪叫人笑幻啊!
天天罵羅馬難道能把羅馬罵死嗎。
也是熊導演不知道鈴木的反應,知道了一定會感嘆東亞這片土地上真是各有各的精彩。
這只是個上千年前的復原舞蹈節目演出,哪怕放在唐朝,也是以宣揚秦王功績為主,而非暴力和仇恨;放在現代,景區也沒有加任何多餘的東西,就是純演出,交代背景的字幕白描歷史,一句評價都沒多提。
好似甚麼都沒傳遞,但是甚麼都傳遞了。
所有觀眾都情緒波動得很厲害。
熊導演觀察了一圈,破陣樂在歐美人和華國人這裡大受好評,東亞國家的少部分人會有些不同程度的PTSD。
當然也只是少部分,現場南韓旅遊團也不少,河素律是唯一一個能把“秦王”和歷史上“被楊萬春射瞎眼的唐太宗”結合起來的人,普通人出來玩的,誰知道啊。
恐怕在座不少華國人,都以為秦王演的是秦始皇。
真是有趣極了,知識是詛咒,受過高等教育、或者對歷史有興趣的東亞人看這幕演出多半會感到很糾結,但大部分遊客只在意這幕演出“成本高不高”、“舞美漂不漂亮”、“演出精不精彩”,在心裡計算對票價而言有沒有價效比,這是唯一關乎會不會下次再來的東西。
顯然這個節目完美符合大多t數人口味。
有點像包著不同內餡口味的巧克力,但文化輸出就是這種東西,管你這的那的先塞嘴裡再說。
有生命力的文化產品核心,就是門檻要低,情緒要強,體驗感和觀賞性要大於支教性,就是傳說中“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東西”。
如果在娛樂性基礎上還能體現過硬的審美,就已經不是一般的文化產品了,是驚雷天塌地陷紫金錘級別的文化產品。
就這演出謝幕後的滿堂喝彩,一場門票得賣多少錢啊。
向老闆也是個黑心的,河素律的票是熊導演買的,向榆在外網直接換成相同數字美元結算,結果你看安託萬那傻老外,還樂得冒鼻涕泡。
開頭那個玄武門情景劇也不是白演,就是不會說話的傻子、剛從幼兒園大班畢業的小學生,在這跟著鬧哄哄跑一通後也明白了。
“秦王”是自己陣營,我們幫他贏,然後這傢伙發達了,一群人唱歌跳舞給他看。
看看,從劇院出來的遊客沒有一個人褲子是乾淨的,全部灰頭土臉,跑得肺都炸了,還覺得這門票真值,賺得慌呢。
除了拄拐的和年齡大的老年人,這個節目真正做到了老少咸宜,兩三歲的小朋友都被家長扛在肩上衝鋒。
哈蟆谷現在作為取景地名氣也不小,在業內流傳著“導演會獻祭一些東西又獲得一些東西”的傳說,一些景區動向圈內人是知道的,比如西海在傾盡全力地支援哈蟆谷。
這些東西都是等價交換,向老闆這時應該也有不少文化宣傳的壓力。
一般的思路,少不得要在景區裡串兩個非遺體驗攤和擺兩個京劇戲班子做給領導看,而不一般的思路,是帶著遊客打玄武門.......
面子工程是分幣不出的,整活最前沿的,向老闆是一點都不少賺。
和那些歷史塵埃裡灰撲撲的“文化遺產”不同,哈蟆谷沒有遺產這個東西,植物人來了都要蹦著走。
當初熊導演看向榆堂而皇之在官網搞兩套價格,還想了一下,如此明目張膽搞雙標居然沒人罵,不應該有人吐槽這一點都不禮儀之邦嗎。
後來再想了想哈蟆谷的使用者畫像......
谷民們能在當初兩大粉圈互撕下護著景區全身而退,戰鬥力和組織力超群,作為根據地,別說營銷號了,就是自帶粉絲的頂流都幹不過。
這種天天腦子裡都是種地的,打起架來最猛了。
真是越想越覺得當初給向掌門保護費沒白出,這是文宣出聖人了。
熊導演在腦子裡腦補了一番,好訊息是在心裡確認一番這大腿沒抱錯,更好的訊息是他還可以利用自己在影視圈的影響力為哈蟆谷再做些甚麼。
說不定,向老闆就願意把她的武打班子再借出來呢?
自己有個武俠片可是想拍得很啊,市面上演員遍尋不得,沒一個有當初武打師傅們的氣質。
他懂,他都懂,甚麼師傅們出門遊歷了都是藉口,不過是他和向老闆關係沒到那一步。
她這個位置是不可能被金錢打動的了,但是現在國際官網剛做好,應該需要在國外電視劇裡打廣告吧?
熊導演在那頭陷入沉思不說話了,河素律和他吵吵完,看見安託萬在旁邊跟個智障一樣插不進嘴,主動和他聊天。
她其實比較好奇安託萬那日本朋友怎麼回事.......眾所周知,我們三國微薄的友誼都靠蛐蛐不在的那國實現。
但是這麼問太露骨了,於是她挑起個輕鬆的話題。
“你去爬山了嗎?安託萬。”
“是非常、非常棒的大雪山,有五千多米高,可惜這次沒能登頂,我打算回國鍛鍊半年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