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4 章 好攢勁啊向老闆
聽到老鄉們奇思妙想那刻, 季開朗第一個感覺就是“古今征戰,豬的戰術都被人們成功運用著......”
第二個念頭是
“向榆她要這麼多豬幹甚麼!”
這個決定這卻是村民深思熟慮的。
城裡人很難理解“豬”在農村裡的地位。
紅事送燒豬,年節送火腿, 再往推一些, 古代文化人拜師的“束脩”,在演變成六禮之前,其中“束” 是捆紮, “修” 指乾肉, 拜入聖人門下也是送豬肉。
在貧窮的歲月, 豬肉亦是民間的頂禮, 帶肋骨、帶板油, 三四指厚的肥肉被賦予了不同的名字,被叫作“禮條”。
更豪橫一些的會送豬肘,必須是個頭大的後腿, 因為前腿柴, 顯得不夠闊氣。
如果是新上門的姑爺,還要用稻草繩拴了,在豬肘上紮上紅綢,扛著帶進門太招搖,都是放簍子裡。
但豬腳和紅綢要在揹簍裡翹得老高, 讓人臉面上有光。
老中人這套含蓄招搖,千百年來就是如此。
所以他們一開始想送豬腿......
但還是有些寒酸,不算帶他們掙錢做農家樂還有修路的,光是改造住房返修廁所, 分到每戶的都是兩萬起步。
雖然豬後肘是頂禮,但也有個說法叫離娘肉,顯得很糟粕, 更重要的是向老闆好像沒爹孃,戳到人傷心事咋辦。
她那【從福利院出身的人民企業家】人物特刊都還在報紙上掛著呢!
怎麼送得又闊氣又文雅,最後還得是廖姥爺出馬,他飽讀詩書,從《禮記》翻到《左傳》,一個叫“餼牽”名引起了他的注意。
【齊侯使公子無虧帥車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歸公乘馬,祭服五稱,牛羊豕雞狗皆三百,與門材】
這是大國之禮!
“我們祭祖也用這個,周天子的太牢,不就是豬羊牛......”
季開朗聽得驚呆了:“這,這種時候也要合乎周禮嗎。”
不是後腿就是整豬,就是和豬過不去了唄。
廖姥爺鄭重其事地點點頭,認真地說
“無豕不成'家',家的意思是屋頂下面一頭豕,向老闆出錢給我們修路修房子,房子修好了,理應還‘豕’。”
廖姥爺主持起這些事來妥當得很,想來之前都和鄉親們商量好了
“把年豬洗乾淨,身上貼上紅紙,一半口裡塞橘子,寓意大吉大利,一半嘴裡放蘋果,寓意平安吉祥,穿上紅綢送去,很漂亮的,大老闆不稀罕豬,但稀罕好彩頭。”
“你們之前這個模式不是拜營老爺,拜財神爺的嗎!”
季開朗瞳孔地震,想象了一下村民抬著向榆塑像,擁著香燭紙錢的畫面,沒想到成何體統這四個字會她嘴裡冒出來。
“就算再好看,向老闆她也吃不完六十多頭豬啊!”
廖姥爺搖搖頭。
季主任雖然好,但有時思維還是太保守派了。
都新社會了,向老闆難道不是財神爺嗎。
為了說服季開朗,他換了更務實的說法,
“我聽在景區食堂幫工的小老六說了,他們消耗快得很,六十多頭說不定半個月就沒有了。”
“我們的豬是很好的跑山豬,小武去年開的土豬廠,本地黑豬肉,吃的是玉米、豆粕、紅薯藤,沒有激素和抗生素,養滿 12 個月才出欄,一頭豬淨肉也就 220 來斤,在山裡林間養大,跑得很快!”
噢......
季開朗聽到這話若有所思
向榆之前就在報備她過年要飛無人機,□□谷是市裡高度重視的文旅示範專案,收到向榆無人機申請後還送了一紙公文來。
特批他們在指定時段、指定安全區域內舉辦節慶煙花燃放活動,會有公安和消防到場協助。
要人給人,要批給批,簡直恨不得把煙花買好放他們景區。
估計文旅局這會兒在西海歡度春節的通稿都寫好了吧。
年初二到初四的景區流量一般會達到全年峰值,向榆遲遲不發新春活動預告,遊客和官方生動形象地體現了甚麼叫皇帝不急太監急。
哈蟆谷的採購已經忙得四蹄噴火,他們食堂向來超負荷運轉,不知道能不能頂住春節這一波。
這時候送豬倒還挺實用......
季開朗抬頭看廖姥爺,老人呵呵一笑,眼裡閃爍著智慧的光。
誰說農村人麻木不仁,不懂人情世故的。
他們諂媚起來的角度之刁鑽、之有眼力見,讓季開朗這樣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幹部感到歎為觀止.
最後季開朗沒攔著,由他們去了。
老鄉們殷勤不是沒有道理,基金會上千萬在那裡,看向榆臉色給村民用,又修小學修公廁,老鄉們不答謝才怪。
龍頭企業和本地人處好關係,他們村幹部在中間也好做。
退一萬步說,也比村民自己春節搞“賽大豬”、“分胙t肉”最後吃不完扔掉了好。
遊客那頭是一點不會剩的,菜湯都能沾著饅頭吃乾淨,桌上基本沒有廚餘垃圾,收了盤子就能進洗碗機。
就是要不要提前給向老闆說一聲呢......
不知道老鄉籌備得具體怎麼樣,就說村民的心意好了,到時候甚麼心意該是甚麼樣,就是甚麼樣。
每戶一千二不是小數目,又是朝企業送禮,村幹部插嘴太多顯得不清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幹部強壓著村民主持的。
但是向榆又是她朋友。
已經升副科的季開朗思來想去,半夜給向榆發了個讓她準備好,又迷迷瞪瞪地打哈欠睡了。
—— —— ——
準備好,準備好甚麼。
向榆早上醒來眼皮抽筋,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
她看著訊息一頭霧水,打過去季開朗沒接電話。
年關上季主任忙得很,要上門送米麵糧油,做返村人員登記,她和向榆聊天跟漂流瓶一樣,有急事會直接來景區找她。
這樣想著,向榆也把這事拋在腦後,跑去和宋秋他們協商新春燈會。
她們倆把基調定下後,那些“對齊顆粒度”的事情都是底下團隊在幹,向榆和宋秋坐在外面小桌上圍爐煮茶,一邊烤桂圓一邊嘮嗑。
雖然相差二十歲,但坑遊客/玩家太有共同語言,近日二人打得火熱,向榆給虞山沈九羽霄玄瑛找了點活幹,新春會去出官方cos走秀。
給宋秋感動壞了,之前他們公司就請過哈蟆谷NPC出商演,但答覆都很統一,開再高的價格都沒興趣。
景區員工她都不太抱希望請得動,沒想到向榆願意把他們打包發來,還說就一句話的事。
多有魄力!
“除了公司佣金,我以私人身份給他們發紅包,是咱們江湖的心意。”
宋秋壓力也挺大,深深吐口氣出來,“這時候就是大俠也想回家過年,都不容易。”
向榆淡定地磕著南瓜子:“沒事的,要吊威亞要給道具組提前說。”
員工那頭就是交代一聲、培訓兩個姿勢的事......
她也想看沈九穿遊戲時裝走秀來著,那種比較神聖的。
“還能吊威亞?”
向榆被宋秋睜大眼睛的表情逗笑了,樂道:“還能表演輕功呢——你們遊戲宣傳不也放了真人pv嗎。”
“那是摳綠幕噠!顏值和特技不能兼得......”
兩人樂呵呵的交流間,向榆手機響了,她對宋秋比了個不好意思的手勢,將電話接起來。
“景區門口?車隊?”
“怎麼說不清楚了,那我馬上過來,”
“注意疏散遊客,不要堵起來了。”
向榆結束通話電話,宋秋也識趣地站起來說掌門您有事忙事,向榆搖搖頭說沒啥,是村民找她。
村民不可能找她麻煩,不說把他們喂得飽飽的,也是廣結善緣。
再聯想到季開朗的預告,要是急事早就說了,多半是亂七八糟的業務。
“是說來了好長的車隊,村裡有人結婚?找我當證婚人?”
向榆伸了個懶腰,很鬆弛地預判,“多半不要緊,去看看熱鬧。”
—— —— ——
景區門口是連綿不斷的車隊。
大紅色的三輪車被刷鋥光瓦亮,連輪子都是乾淨的。
每輛車上都繫著紅繩綵綢,端的是喜氣洋洋、瑞氣千條。
向榆打眼一看以為有人結婚,但定睛一瞧,車上沒有婚紗照沒有扎氣球。
三輪車斗裡裝的是豬!
嚯,真不簡單,黑毛白毛花毛啥色都有,統一被刷洗得乾乾淨淨,豬身上蓋著紅紙,繫著比腦袋還大的大紅花。
明明可以一輛運畜車拉完,但是非要一車一個,幾十輛三輪車綿延了幾十米,都這樣猶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些年貨成色來。
這就是含蓄招搖,讓向老闆面上有光。
除了這個call back 的小巧思,村民還有摩托車在兩側形成護衛隊(景區門口人流量太大,他們要在三輪兩邊開路)。
以及車兩邊的人,鄉親們的面龐向榆似曾相識,尤其是兩邊拿著傢伙什的男女老少,之前在人販子戰狹路相逢就欣賞過他們的英姿,戰鬥力十足,都是好樣的。
和上次披麻戴孝不同,今天他們腰上都繫上了紅飄帶,跟安塞腰鼓一樣。
向榆眼神一凝,果然在隊伍中看見了鼓樂,一面大鼓兩個銅鑼,走幾步敲一下,動靜頗響。
不,不對啊。
好抽象的場景,看著像衝著我來的!
向榆如臨大敵,好多遊客好奇地駐足觀看,宋秋也湊過來,看著這場面驚得合不攏嘴。
“好隆重啊!這是西海過年的習俗嗎?”
向榆已經來不及管她了,趕緊檢查了一下自己有沒有掖好秋衣秋褲,面帶笑容地走到停景區門口的龍頭三輪車前。
她本來想敲敲窗,奈何三輪沒窗,只能稍微侷促地喚了聲,“老鄉......”
領頭的老鄉很面生,但能騎頭車一定有它的道理。
一句話還沒說,僅僅一個對視,就高效地遞給了向榆三個眼神。
“可算等到你了。”
“今天你得撂這了。”
“看好了。”
在向榆逐漸緊張的眼神裡,他抬起手,梆地敲了一下車窗上掛的那面鑼。
“鐺——”
這是一個訊號。
隊伍側翼的蘋蘋媽蹲下,打了個手勢,拿鞭炮的人迅速散開,然後將打火機湊近引線。
這是一萬響的鞭炮,因為太危險怕傷人,村幹部不准他們放,但辦大事不搞點氣氛不行,遂他們偷摸從集市上買回來放豬圈藏了四天,如今終於重見天日!
“嘭!啪啪噼噼啪啦——!!”
村民們的違規鞭炮噼噼啪啪地炸開,紅屑沖天而起,空氣裡瀰漫起濃郁的煙霧,車上的豬也受了驚,在車廂裡驚慌逃竄,遊客們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個伸著腦袋朝前看。
在鞭炮聲中,向榆忌憚的鼓樂隊也打起精神,領頭的人一聲高唱,唱的甚麼淹沒在鞭炮聲中沒聽清,而後迅速大鼓、小鼓、鑔鈸尖銳的聲音緊隨而上。
嗩吶師傅紅綢纏杆銅管朝天,嗩吶聲音大獨佔鰲頭,響聲直衝雲霄,鼓隊在中間不緊不慢地定著節拍,360環繞音效讓人彷彿置身維也納音樂大廳。
這個樂隊竟然分了不同聲部,長長短短高高低低,合奏在一起敞亮又體面,展示著老一輩紅白喜事藝術家的從容。
這是十里八鄉最出名的班子,今日是趕上了,像滿天星一樣散在外地的務工人員都返鄉回家了,平時還湊不齊這麼多聲部呢!
鼓樂聲、豬叫聲、人聲、鞭炮聲混作一團,在向榆呆滯的眼神中,他們的三輪車如同汽車人變換隊形一般,隊尾幾輛載著大花盤的三輪在幾輛清道摩托的護送下,嘟嘟嘟叫著往前開,前面的小三輪默契讓路。
他們的“花車”上,柑橘香蕉等水果壘成塔形,每個果子上都貼著金紙,後面是是熟鵝熟鴨生豬肉和全魚,嘴裡都戴了花,之前在村裡排練過,此時整齊列隊如同閱兵分列式。
景區門口大道寬敞,兩邊的遊客看得目不暇接,宋秋已經舉起手機來錄影片了。
“哇塞,向老闆,今天是甚麼大日子嗎,有哪家人辦喜事?好攢勁啊。”
向榆看著眼前整活的村民,不禁想到了一個總統出行的冷知識,傳言道高階領導人出行時的車隊會不停穿插,變化位置,這樣迷惑外來恐襲者......
這讓她忍不住開始聯想,村民們這番排練是想迷惑誰呢?究竟誰是這個幸運的人呢?
最後一聲鼓槌落地,她的猜想被解開了。
隊尾的最後一輛三輪車上站著四個人,舉著一塊蓋著紅綢的牌,長兩米寬一米。
杵著柺棍站車上的廖姥爺,伸手一掀,紅綢落地。
黑漆木牌,金邊描底,太陽正照在漆面上,金光刺得人眯起眼。
圍觀群眾自發小聲開始讀上面的字。
【恩人向榆
路通八方富澤百戶
村眾三百二十五戶永誌不忘
哈蟆村闔村老幼 拜贈】
......
第二隻靴子終於掉下來了,向榆看著上面金燦燦的自己名字,確認這個全世界最幸運的人就是自己。
這套流程竟有一絲似曾相識......是了,她教過村民帶著錦旗去警局聊表心意,自己還掏錢請了個舞獅隊,特意交代大家辦熱鬧些,最好敲鑼打鼓地去。
那他大壩的是因為當初警方輿論壓力大!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誰讓你們殺我回馬槍的!
不是說我喜歡這套啊!
讓八十歲的太爺給我舉牌子!你看這折不折壽!
宋秋在旁邊念牌匾呢,看見上頭題注人時大驚失色t。
“哈蟆村,老幼拜贈......向、榆?向總,這,這是衝你來的?!”
旁邊遊客也議論紛紛。
“哇......”
“向榆是誰?”
“不知道哇,這個豬看著好正啊,能不能買一頭走。”
......
向榆一口氣沒提上來,幾步跑到三輪車邊上,快求他們了:“廖姥爺,先下來吧,別站車上摔了。”
廖姥爺不理她,還在走流程。
他今日盛裝出席,這會兒站得高高的,拿出大喇叭。
“茲有哈蟆村全體村民,感念向榆同志開發景區、振興鄉村之大德,值此歲次丙午年吉旦,特備年豬六十六頭——”
“——今以紅花系之,紅綢裹之,紅紙襯之,行獻禮大典——”
向榆:“可以了可以了可以了可以了.......”
這裡人多,有甚麼進去說。
還大典,搞得跟土皇帝一樣,你看那紀局長抓不抓我就完了。
這還沒完,廖姥爺抖抖袖子,顫顫巍巍地從身後取出一塊紅布。
【哈蟆村民敬獻年豬名冊】
這是工作留痕的最後一步。
每家每戶送的豬幾歲了,多少斤,都登記在案。
這活大學生幹不來,廖姥爺研磨鋪紙寫了半宿。
向榆接過名冊,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精神矍鑠的廖爺爺.......
直覺告訴她,這位一定是主謀。
人不可貌相,也是老爺子八九十了,要是再年輕個六七十歲,整活能力未必在自己之下。
感動是很感動,貴鄉的紅白喜事在下都算領教過了,求老鄉們收了神通吧orz
“哎!謝謝,謝謝鄉親們,感謝大家!心意我領了,這些豬......”
廖姥爺早就知道她有這麼一出,直接拿著大喇叭衝身邊後生交代:“向老闆不收,把車斗開啟,繩子解了,讓豬帶著我們的祝福跑進去。”
旁邊看熱鬧的遊客立刻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起鬨聲。
“她不要我要!”
“放啊!放了我們幫你捉!”
“誰捉到了就是誰的咯!”
“真的假的!”
那後生也乾脆,笑容滿面地應道:“好嘞!”
“別別別別!您行行好,別衝動。”
薑還是老的辣,向榆一把攔住小夥,咬著牙笑了,“我給你們村幹部打個電話。”
......
最後的協商結果,是哈蟆谷釋出新春活動預約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