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魚離開了腳踏車
樊師傅留下了。
今天剛立了威, 向榆和他都要回宿舍,不想有兩個員工也跟著留下來有話跟她說。
向榆就讓樊師傅先回去, 桌上有夜宵。
找她的兩個員工一個是委委屈屈的龐芳蘭,一個是新來的安全員廖聰。
龐芳蘭本來以為今天開會是要點名批評她,比如把客人搓疼了告狀到老闆面前之類的,不想向榆疾言厲色講了一堆,她的事卻隻字不提。
這讓她更忐忑了。
不會直接開除她吧?
站在年齡比自己小這麼多的領導面前,她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她今天搓澡間隙向隔壁美容的小姑娘打聽了工資,對她來說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天文數字——她兒子讀了這麼多年書,家裡砸鍋賣鐵地供上大學,如今在網際網路公司的薪資也不過如此。
就算她沒人家小姑娘年輕,手藝價格打對摺、打三折,也足夠讓人暈乎乎的。
今日聽到工資後她整個人都有些飄忽, 就像在桑拿房裡蒸久了。
還有她男人,今上午還沒有開張, 這傢伙也不知道機靈一點, 老闆給他開工資不是讓他坐那裡發呆的,沒客人的時候就打掃房間、擦地、擦玻璃,眼裡要有活。
方才老闆剛才說的每字每句她都記在心裡,遺憾的是,向榆沒有強調他們搓背的安全問題, 這讓龐芳蘭鬆了口氣, 但感覺更不踏實了。
向榆看著面前忸怩的龐姐有些詫異,隨即想到該是她給範玉梅搓了背, 範玉梅又來找自己——叫這姐誤會了。
“龐姐,沒事,客人跟我誇你呢。”
龐芳蘭喜出望外:“是嗎?是嗎!我就知道, 那姐可滿意了,不能是因為我......”
“別擔心,咱好好幹了也不怕被投訴。”
龐芳蘭千恩萬謝地拉著她男人走了,還頻頻回頭看,邊回頭邊對向榆笑。
那笑真是發自內心的,大姐走的時候腳步輕快,感恩戴德的樣子看得人心裡泛酸。
另一個是來自首的,他放闞樂上的船,剛才向榆一說他就知道壞事了。
他叫廖聰,這幾位駐紮在漂流區的員工都是季開朗介紹來的,水性好,人踏實,也沒耍甚麼心眼,壞事了自己就來認領了。
本來做好了被狠狠責罵的準備,老闆卻沒有多為難他,把方才她會上強調的話讓自己複述了一遍,就放他走了。
廖聰走得滿腹心事。
向榆則直奔宿舍。
今天的任務完成了大半,只有最後一項。
她踏進宿舍,樊大廚如約在等她,小吳也在飯廳。
往日笑呵呵的大廚此時面前擺著一碗白粥,正神情凝重,連向榆進去了都沒發現。
沈九給向榆煮的粥,被範玉梅打包走,又被散會的小田劉波他們當宵夜分了,樊師傅只刮鍋底蒐集了小半碗,吃了兩口,就吃不下了。
不是不好吃。
太好吃了。
他是個對廚藝有追求的人,少時炒制揚州炒飯基本功紮實,遇上好的食材便是久旱逢甘霖,這是他的天賜良機,果然,也如他所料。
出鍋便是登峰造極。
他還不滿足於此,手藝好,腦子靈活,又會鑽研,結合自己的基本功一次次改進炒制辦法,在這t道菜上經營到忘我的境地,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看著網上的好評如潮,景區老闆對他頗為放任,大方滿足他對藝術的追求,他是滿足的,這種滿足麻痺了他的神經,他不願也不敢去直面那個問題。
直到回宿舍時看到了桌上那碗白粥。
他如遭電擊,聯想到向榆要和他談的話,立刻猜出了接下來談話內容會是甚麼。
他嚐了一口......從前有人汙衊他用ys殼不公平競爭,其實他們錯了,不公平競爭是存在的,最不公平的正是這米。
這不是人間該種出來的東西。
煮粥人的手藝相當湊合,就是把米和水放在一起丟進高壓鍋,毫無調味,一般家庭主婦的水平。
另外海鮮粥和曼玲粥倒是下了功夫,但還是那句話,有沒有調味對這米來說大差不差,這不是手藝能彌補的東西。
他甚至覺得,這樣的米根本不需要過多的烹調,它本身就是絕品。
從前自己鑽研的技法,所加的那些油鹽醬醋,也許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只是糟蹋東西罷了。
他的傲氣在這碗白粥前潰不成軍。
金廚賽可以自帶食材,他報名參賽時實際上自己心底也知道,變數不是自己的手藝,而是這米。
他是五星級酒店的行政大廚,走在哪裡都是座上賓,西海半數大酒店後廚都有他的學生,走到哪家飯店去都是經理來打招呼,後廚學生要緊著頭皮給他上菜,生怕被師傅挑出個一二三五的毛病——就算是酒店的大老闆,劉波他爹,也得對他客客氣氣的。
有本事的人就應該傲氣,走到哪裡就該被人高看一眼,世間的道理就是如此。
而坐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景區,樊志剛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就像面對珍妮紡織機的女工,他不由得杞人憂天地聯想起來,原生態就有這般口味的米和蔬果,如果能鋪開售賣,那廚師的存在還有意義嗎?
到那一天,他和預製菜餐廳後廚裡那些只會拿剪刀加熱料理包的廚師又有甚麼區別呢?
他的景區裡端的架子,還有那些自以為高明的藏私都沒意義,廚師界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他以為自己傳授小吳手藝是格外偏愛的表現。
但實際上小吳只要留在這個景區、會用電飯煲、會往電飯煲里加米和加水,就能做出不輸於他幾十年功力的飯。
他的小徒弟小心翼翼地給他打了碗粥:“師傅,餓壞了,墊墊肚子。”
這傻孩子。
樊師傅滿嘴苦澀,甚麼時候向榆在他對面坐下了都不知道。
“樊師傅,辛苦了。”
向榆給他倒了一杯茶,語氣溫和:“炒飯名聲大噪,每天都供不應求,不少客人都是衝著飯來的。”
“小老闆不要取笑我了。”
樊師傅看著眼前顯然是刻意煮給他喝的白粥,只餘下苦笑。
還以為跟劉波一樣是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這個下馬威給得他心服口服。
被敲打就要有被敲打的自覺,看見那碗粥他就甚麼都想通了。
他欠了欠身:“小老闆,我有自知之明,炒飯的成功和我沒甚麼關係,全仰賴您的食材好。”
“米竟能好成這樣,油潤透亮,顆顆分明,軟糯彈牙,米香清透,我老樊自持經驗豐富,實際上我的手藝配這個米也就是狗,狗,狗......”
小吳幫師傅接上話:“狗尾續貂。”
“啊,狗尾續貂。”
樊師傅連上了,臉上的笑容盡是苦澀:“這炒飯,經我的手一趟,其實是成全了我,老闆將這米隨便供給甚麼酒店,或者私房菜,圍著這個米設計選單,都是能升星的......”
向榆發現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蠢蛋。
範玉梅能一語道中鎮上民宿漲價,樊師傅也能心服口服放軟姿態,沒等她張嘴就甚麼都招了。
如此,話還好說開一些。
向榆對樊師傅的話不置可否,這不是面對她的同學們,這時不能謙虛推脫,連客套都不行。
“今天我找您呢,是想告訴你,以後這樣的米便不會供應了。”
就算是有心理準備,聽到這話樊師傅的心仍然狠狠顫了一下,無論如何說服自己放下,但他早已把這米和這炒飯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這……這怎麼會呢!以後都沒有了嗎!”
“是的。”向榆看了樊師傅一眼,也不說農場支線的事,自己拿起茶喝了一口,淡定道,“至少很長時間都不會有了,種植條件苛刻,這一批已經收完了。”
“炒飯近期也不會上了,存米不多,會以限量免費白粥的形式在午間提供。”
樊師傅的臉驟然失去血色,幸好有心理建設,不然此時不知道他會不會一頭栽倒在地。
向榆也不急,慢慢喝著茶,等樊師傅調理。
說到底,樊大廚只是景區僱傭兵的關係,大家本來就是因為靈米相識一場,如果他因為不再提供神農玉粒離開哈蟆谷。
對向榆來說,就像魚離開了腳踏車。
她是魚,師傅是腳踏車。
她拿出的食材確實好到有手就行,廚師能靠景區揚名立萬,但她不需要靠廚師。
這就是打鐵還需自身硬。
非要說,兩個廚師裡她更喜歡小吳師傅一點,樊師傅有喜來登酒店開工資,小夥子是真倒貼上班,不知道他們廚子學藝甚麼規矩,好像天天在景區上班還要給老師交學費。
向榆以為他幹兩天就回酒店去了,沒想到小夥子天天都在景區幫廚,有可能是想學技術,有可能是掙表現,向榆不懂廚師業內的條條框框,但她知道樊師傅一心撲在炒飯上的時候,小吳會經常做幾個別的菜給大家改善口味。
她的預期裡樊師傅留不下,但給小吳準備了合同。
籤不籤隨便他,按月結擬的合同,總之沒有讓人家打白工的道理
樊師傅沉默了良久,突然站起來。
“當初我有眼不識泰山,少東家讓我來時是不得不來,還帶了小吳,心想將小吳留在哈蟆谷有個交代。”
“後來又是我後悔,執意留下,還在景區圈了個宿舍,一門心思鑽研炒飯,還自覺進步飛快,想揚名立萬,要去報名參加比賽......”
“這些小心思大傢伙都知道,但都沒說甚麼,尤其是老闆您,這麼好的東西隨我去用,廚子遇上這樣的好食材,就是死了也值當,我老樊要知道感恩。”
說到這裡,樊師傅一手扶著桌子,不甚熟練地朝向榆鞠了一躬。
向榆站起來扶他,樊師傅抬起頭,咬著牙紅著眼,像做了甚麼很艱難的決定。
他要賭這一把!
“現在米沒了,我也要和景區共渡難關!做不了炒飯,我樊志剛別的魚翅鮑魚也能做!”
“哎。”
怎麼就共渡難關上了!
沒米了還能種出別的!
給他們免費發粥是因為本掌門心善,不是因為本掌門吃不起飯啊!
本來懷著敲打的心情留了半句話的向榆看著樊師傅這個反應張口無言,沒想到是這個走向。
但人家都表忠心到這份上了,向榆立刻拉住樊師傅的手:“師傅甚麼話!你對哈蟆谷的付出我們都看在眼裡,之前那個胖子來找茬你提著刀就衝上去了!咱論跡不論心,你的貢獻大家都不會忘......”
樊師傅的心怦怦直跳,都是成年人,他當然不是單單因為“報恩”。
這是個衝動的決定,但也是思慮良久的,如果他僅僅滿足於五星級酒店大廚的身份,那他已經得到了,劉波他爸的大酒店只能給到他這個高度。
但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讓他看到了別的希望。
這麼說可能有些犯賤,但方才向榆在大廳訓的話讓他很滿意,再說這番敲打,哪怕物件是自己,也是讓他欣賞的。
景區裡大家說起向老闆,也是好評如潮,覺得老闆有實力,能幹,厚道,服她管。
最重要的是,能開這麼大個景區的人,她能拿出這麼好的米,就一定還有別的好東西。
賢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
我樊志剛雖然年過半百,高低也算只肉質緊實肥瘦合宜的良禽吧?
天天炒那炒飯,不給老闆露兩手還以為我樊志剛是吃飼料長大的激素雞。
大家把話說開了,向榆也笑了。
“這太好了,不瞞您說,兩位師傅我都想留下來,只是廟小平臺低,能做t的不多。”
“待遊客食堂開業,每日就要走量了,到時候這樣掛靠在別人酒店肯定行不通,兩位師傅如果有意,隨時可以和我改合同,薪資待遇照舊,不會比你們在老東家差。”
這是要正式挖牆角了。
樊大廚毫不猶豫:“我現在就籤。”
早點擺脫僱傭兵身份歸入隊伍,有甚麼好東西老闆早點分給他。
做了決定就不拖泥帶水,磨磨唧唧的兩邊都討不了好。
本來說自己留下的小吳師傅目瞪口呆,不知道怎麼變成了這個情況,也不知道自己跟不跟。
傻子。
樊師傅踩了他一腳,使了個眼色。
“老闆,老闆我也籤。”
“離遊客食堂開業還有一些日子,兩位師傅慢慢考慮一下吧。”
向榆也不逼他們,該談的都談完了,此時恢復笑吟吟的樣子,說起話來特別體面:“樊師傅,吳師傅,咱們以後就是利益共同體了,你們去參賽,是給我打響名聲,我得謝謝你們。”
“如果年底要比賽,米留一份起來吧,存量確實不多了,但之後應該會有別的食材。”
最後這句讓樊師傅差點幸福得暈過去。
今晚上的大悲大喜讓他有點打擺子,有些語無倫次了:“老闆,謝謝老闆,謝謝老闆,我現在籤,我現在籤。”
“您肯定準備了合同,來吧來吧,我準備好了。”
向榆也不好說根本沒考慮你丫,今天是打算把你請出去的,她準備了個零光蛋。
只能打哈哈說明天來,隨即又進入了新一輪的客套。
樊師傅謝謝向榆給他的機會,謝謝老闆的提攜,謝謝老闆成全,謝謝老闆支援他參賽,還讓他帶走法寶。
向榆也謝謝他對哈蟆谷的貢獻,兩人你謝我我謝你,客套得腰都直不起來,說到興頭樊師傅拿起茶杯非要敬她。
老師傅把杯子放得低低的,用另一隻手托住向榆的茶杯,保持著一高一低敬了茶,十分豪氣地一乾二淨,如果不是杯子是向榆的財產,看樊師傅豪氣沖天的樣子高低喝完了想摔杯明志。
“兩位師傅早些休息!”
向榆落荒而逃。
留下全程沒看懂今天這是來了幹啥的小吳師傅,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沒看懂樊大廚喝粥嘆甚麼氣,沒看懂怎麼突然就鞠躬道歉,沒看懂為甚麼要籤合同,也沒看懂怎麼突然就談攏了,好像還是買一送一,自己以後合同也變更了。
跟那個陪嫁丫鬟似的。
樊師傅保持恭敬的姿勢目送向榆上樓,待人完全看不見影了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回頭一看呆若木雞的徒弟,狠狠戳了一下:“回神啦!”
“以後這就是咱們大老闆,都精神點,明早四點起來給老子做白案,教你的燒麥蝦餃忘了沒,手擀水晶皮,十三個褶一個褶子不準少,明兒是咱表現的第一天,別丟分啊!”
“噢噢噢。”
雖然不懂為甚麼離試菜過去這麼久了,這還是“第一天”,但小吳立刻點頭,並保持著有話就問的天真可愛,“那師傅您呢?”
樊師傅頭也不回,往食堂去了:“我去發乾鮑魚,明早煮一鍋牛油蜜汁鮑起來下早餐,不能讓老闆以為我老樊只會靠米搞兩下子的水貨。”
“我樊志剛得讓他們看看,聘我的錢沒有一分錢是白出的。”
“就等著瞧吧!”
作者有話說:寫到這裡,俺想端一點小作文上來[讓我康康]
寫這本的時候我一直在想爽點能不能和大家一致,因為我筆下的配角很難說是完人,也有寶寶覺得不夠爽。
寧巧巧不算好孩子,當初第一反應就是發小作文搞警方博流量,為了拍影片走進大山惹麻煩;一心向著女兒的闞皓麗;裝腔作勢的範玉梅;還有想參賽的樊師傅。
寫這些不夠討喜的人,因為我喜歡女主征服的感覺,不止是系統給的貨很硬,也是她自己有本事。
讓這些精明的角色拿著菜刀去拼命,挖空心思想買米,高高在上的範玉梅儘管更喜歡會討好她的景區,但也會在哈蟆谷大把消費,希望女主能做起來,給他家老張添業績。
大家各懷心思,同床異夢,但都會為了捍衛女主和他們的利益拼命,像樊師傅會在景區被汙衊的時候提刀上陣一樣,就算冷臉洗褲衩,女主也得是讓別人洗的那個。
水積而魚聚,木茂而鳥集,這是我給女主人格魅力的辦法。
我寫過許多東西,長的短的同人原創,寫女頻就是想寫女主能統一的大家的利益,利益關係是最牢靠的關係,讓團結在她身邊的人都過上好日子,揣測她的想法,看她的臉色,清算對她不夠忠誠的人,這是我想給女主的權利,我覺得的好日子,有權利的皇帝就是這樣的,所以我也經常調侃女主用朕這樣的口癖。
這就導致我忍不住給配角下了筆墨,不希望他們是隻會啊啊啊誇獎的扁平人,導致爽得比較慢熱,感覺口味太老土了......如果覺得不夠好看再往後看看吧[爆哭]當然能看到這裡的看官老爺都值得我磕兩,謝謝你們。
當然最後這本就是吃喝玩樂泡溫泉,不會有甚麼陰謀詭計權謀鬥爭,但是就算一畝三分種地瓜土豆我也得讓掌門登基啊。
謝謝看到這裡的大家,這本雖然收藏不漲,收益低保,但讀者都好可愛大把投營養液投雷,在評論區躥來躥去,總之我會努力讓榆姐登基[垂耳兔頭]謝謝和我貼貼的小天使[抱抱]我要把你們親死
更新如果六點沒準時端上來,可能是卡稽核我在改錯別字TT反正很快就有的[捂臉笑哭]有特殊情況俺會請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