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明天
八月初,好日子,宜嫁娶,天還未亮,就已經有人開始忙碌,只睡了四個小時的吳蘇玉半點不見疲態,她相當興奮的摩拳擦掌,打算好好陰伴郎們一回,雖然陸驛站曾經三令五申說不允許太過分,但比格小玉這個好下屬還是十分不要臉的把其中一隻婚鞋藏在了【世界】牌裡,打算等新郎官紅溫了再拿出來。
新娘本人方點女士對此沒有任何意見,她想的招更陰,扔一隻婚鞋留一隻,這餿主意劉佳儀聽了都沒控制住表情管理,被她拉來當伴娘的老朋友們嘴皮子都說幹了,總算是讓她放棄了這個想法,讓吳蘇玉這個不吃壓力之人承擔火力。
“聽好,堵門這關其實我們是最有優勢的,我用【力量】牌的話左手能撐五分鐘,但要是謝塔那狗屎蜥蜴開始撞了我就攔不住了,到時候我就使勁嚎,你們多要點紅包,木柯喬治亞錢多,查爾斯也隨禮了,他們不缺這仨瓜倆棗。”距離迎親大作戰正式開始還有十五分鐘時,點子王吳蘇玉向伴娘團再次重申計劃,說白了就是需要力氣的她上,需要腦子的劉佳儀和菲比上,俞芙蘇蘭輔助,兆木弛……
“大哥,記得你是男的。”
“反正我來參加這場婚禮也只是因為方點女士過於討人喜歡了,逆神那傢伙啊,嘖嘖……”兆木弛的嫌棄之情溢於言表,他舉著望遠鏡從樓上往下往,語氣誇張的“哇”了一聲:“婚車全是靚號,木少爺下血本了誒~”
“誒?蘇玉,你家那個怎麼也被拉來湊數了?不會被揍嗎?”
吳蘇玉說實話是有點懵逼的,婚禮這事打從一開始她就沒和白六說過,再加上這傢伙過於雷霆和不討人喜歡,她下意識認為陸驛站和方點也不會和他說,現在可好,她趴在窗戶邊眼睜睜看著一群黑衣人牽制住老大爺走進了單元樓,緩慢的捂住臉,哀嘆連連。
邀請自己死對頭來見證自己的幸福時刻,方點與陸驛站真乃神人也。
站在新房門外的白六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給老朋友【預言家】當伴郎,他伸手調整了一下被柏溢一肘子懟歪的領結,又側身躲避了岑不明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揮過來的手,動作輕緩的退出人群打算找個安靜的地方自己待一會,結果身後突然殺出來杜三鸚這個“程咬金”,被這傢伙一撞,前看門大爺險些從樓梯上摔下去,幸虧單元樓的樓梯扶手還算不上年久失修,他及時拉住欄杆,這才避免了在這喜慶日子裡搞出血案。
好累,好吵,這算工傷嗎?
大爺厭人,也厭蛾,好歹同居……同住一個屋簷下四五個月了,吳蘇玉的保密工作做的太好,這麼大個事他愣是沒聽到一點風聲,要不是準備出門上班被這群黑衣人堵了路過抓了壯丁,他可能會一直被矇在鼓裡。
只不過,他這個伴郎當的實在是毫無參與感,要不是這扇擋住了陸驛站未來幸福的大門實在是被人堵的太死,需要每個伴郎挨個說吉祥話往門縫裡塞紅包白六也許會悄悄離開,去小區門口的早餐店買點食物裹腹,亦或者乾脆打滴滴回到那座房子裡,守著叄叄那隻蠢貓,等今天結束,再按部就班的生活,直到……永遠。
這樣的生活,比看守那扇【門】還要無趣。
“該你了,愣著幹嘛?”
牧四誠不輕不重的推了一把發呆的他,白六這個老年人被推了個趔趄,手裡攥著的紅包也落在了門前的地上,他彎腰去撿,抬頭,就和放水開門的吳蘇玉對上了視線。
她今天的裝扮很眼熟,酒紅色髮箍與同色系的蝴蝶結髮飾,白色長裙和黑色皮鞋,最開始經歷了絕望和痛苦的小姑娘和今天婚禮享受喜悅的伴娘穿著同一套服裝站在曾經給予她痛苦的惡人面前,倒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諷刺。
怔愣片刻後,白六很快就直起了身把紅包遞給吳蘇玉,緊張的新郎陸驛站也拽著自己的領帶結跨過了門檻,這個沉穩的【預言家】哪怕拯救了世界對抗過邪惡,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還是如同那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般慌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用甚麼樣的表情去面對這個場景,扭頭一看,一群大老爺們各個熱淚盈眶,柏溢柏嘉木抱在一塊嗷嗷哭,牧四誠興奮的上躥下跳,而白柳拿著吳蘇玉的新手機給這場景拍照,岑不明和唐二打和十字審判軍的其餘審判者們站在一塊,激動的連拳頭都握的死緊。
廖科和周天華在給伴娘們發紅包,丹尼爾破解菲比和兆木弛使的絆子,木柯和杜三鸚協助陸驛站到處找婚鞋,謝塔和喬治亞阿曼德則拿起了筷子,認認真真的分揀著盤子裡的綠豆和紅豆,就連王舜都全程開著影片聊天在線上參與,不停的吆喝著逆神牛逼。
“還缺一隻鞋!誰到底是誰在坑我?”
死活找不到另一隻婚鞋的陸驛站麻了,他環顧四周,憑藉直覺鎖定了“犯罪嫌疑人”,正在用口哨吹《好運來》的吳蘇玉因為心虛下意識的躲開了他的視線,摸著鼻尖開始胡謅:“陸哥啊,衛生間還沒找呢,你再瞅瞅呢?實在不行你們這邊再推個人做小遊戲,贏了我就給你提示。”
“這還用選?就他了。”陸驛站想也不想的就把自己愛情路上最大的那塊“絆腳石”推向了吳蘇玉,從始至終都在狀況外的白六沒站穩,腳一崴,結結實實的撲進了吳蘇玉的懷裡,壞蛾子也被大爺的“投懷送抱”嚇了一跳,好懸沒用身法閃開讓白六和牆面來個親密接觸,只不過她的口紅被白六下意識伸出想要找東西扶一下的手蹭花,嘴角邊的面板上暈開好大一片紅。
最佳損友牧四誠很沒良心的捂著肚子笑彎了腰,但笑得代價就是和白六一塊接受【遊戲】懲罰,拿著粉餅補妝的吳蘇玉抬眼瞅了瞅他倆,嘿嘿一笑:“你倆抽皮條,誰先叫出聲誰輸,贏的人獲得婚鞋線索,輸的人……連上畫王八,婚禮結束才能擦掉。”
說實話,牧四誠其實很怕自己把“身嬌肉貴”的白六抽出個好歹,但溺水者時受的氣實在是太多,他擼起袖子就是幹,石頭剪刀布環境率先拿下首勝,兩指併攏,快準狠的往白六的手臂上抽了一下,力道之大,抽的他手指發紅,隱隱作痛,但反觀被抽的大爺還是面無表情,連最招牌的笑容都不屑於往臉上擺一下。
靠,勁還是使小了。
第二局,命運女神的眷顧到了白六身上,他抱歉的笑了笑,舉起手掌準備牧四誠的手臂上打:“我年紀大力氣小,年輕人多擔待一些。”
此時此刻,為老不尊四個字具象化的體現在白六身上,本來牧四誠不屑一顧,甚至覺得他這一巴掌說不定還沒有劉佳儀打的疼,但當他無意間瞥到老大爺眼中劃過的銀藍色時,便覺得大事不妙大禍臨頭,想要抽回手提前人認輸,結果大爺壓根沒給他這個機會,快速往他胳膊上一拍,雙手背後,笑得溫和:“抱歉牧四誠,不過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在乎臉上多一隻小烏龜的。”
疼,劇疼,彷彿骨頭被拍碎的疼,就算牧四誠已經很努力的壓下自己想要痛呼的慾望,臉為此都憋的通紅,可還是沒忍住低聲罵了兩句,吳蘇玉見狀也沒閒著,先是禮尚往來也往白六胳膊上拍了一下,隨後連忙掏出【節制】牌往牧四誠療傷,順便把【世界】牌扔給了陸驛站:“鞋在裡面,牌倒過來往外倒就行。”
“不過我往裡面存了一些別的東西,你悠著點。”
吳蘇玉那一巴掌力度不小,白六的右胳膊連帶著右半邊身體開始發麻,他的左手捂住傷處,隱忍著倒吸涼氣。
雖然贏了,但從某些方面想,比輸了還難受。
果然啊,人類幸福了,收割痛苦的邪神就只會一直倒黴,誰讓他賴以生存的“養料”全部成了難以下嚥的【愛】呢?
真是,難以接受。
*
白六也忘了自己是甚麼時候恢復能力的,也許是因為【門】,也可能是因為別的,總之,束縛汙染的隱形眼鏡和監視環對他而言逐漸沒了作用,長期與他近距離接觸的叄叄也出現了些微妙的變化,例如短暫分裂成兩條又迅速恢復成原樣的尾巴,又例如它衝吳蘇玉喵喵叫時參雜的一聲類似人類嬰兒牙牙學語時才會冒出來的“mama”。
這很有趣,但也很恐怖,要是某天吳蘇玉發現了異常,白六不用想也能猜到自己的結局:被她打一頓,然後將他押送至負十層關押,不見天日。
這可太糟糕了,比被關在【門】後還要糟糕,比今天給“老朋友”當伴郎還要荒誕。
吳蘇玉最後還是沒有在他或者牧四誠的臉上畫小烏龜,大概是捨不得自己的口紅浪費在這種事情上,手臂上的疼痛逐漸散去,他將腦袋靠在車窗玻璃上,盯著窗外飛速閃過的街景發呆。
這輛婚車只載了兩個人,一個是副駕駛的他,一個是司機吳蘇玉,後座上則堆了不少東西,新人敬酒時要換的敬酒服,相機,禮花筒,後備箱裡還塞著茅臺中華,以及眾人送的新婚禮物,如果白六沒猜錯的話,喬治亞大概送的是一尊雙人黃金雕塑。
真是壕無人性的王儲。
“我以為你今天會在空蕩蕩的管理局呆一天,畢竟除了你,食堂的打飯阿姨都知道他倆今天結婚,提前三天就請假回家了。”氣氛太壓抑,吳蘇玉說的話也很扎人心,白六聞言也沒多大反應,只是無所謂的聳聳肩,斜睨著正在開車的她:“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明明那麼恨我,卻還是保下了我,還邀請我見證他們的幸福時刻,嘖,這就是大愛?連反派都容得下的大度?”
“不過你應該是最大度的一個,養著我,還想和我結婚,雖然是假的,但我聽到的那一刻,還是很想嘲笑你。”
“阿玉,你說,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麼彆扭的人存在呢?”
“彆扭就對了,哪天我真想開了,那大概就是因為自己要死了。”面對他的嘲諷,吳蘇玉早已能做到心平氣和的反嗆回去,再加上駕駛需要全神貫注,她沒多少心思去應付高需求老大爺,只是冷冰冰的交代他:“待會吃席我不和你坐一桌,你別給我惹事。”
“那我坐哪?”
“跟狗一桌。”
白六:?
事實證明,吳蘇玉確實沒開玩笑,他確實跟狗坐一桌,但卻是一隻吐舌頭的醜狗玩偶,而且是單人單桌,放在離臺子最遠的角落,離他們的笑聲和幸福很遠很遠。
果然啊,邀請反派參加勝利者的婚禮,對方是不會抱甚麼好心的。
陸驛站和方點沒有請司儀,賓客也大多是異端處理局的隊員和與異端處理局有合作關係的重要人員,沒有老掉牙的煽情話語,沒有讓人尷尬的互動,只有那群曾經拯救過世界的“主角”們抖得機靈,例如牧四誠的搖滾風《婚禮進行曲》,例如兆木弛牽頭的伴娘團隨舞,例如白柳和謝塔傾情獻唱的《難忘今宵》,以及最後的壓軸環節,新娘入場。
廳裡的燈光驟然間變得昏暗,大門被柏溢和柏嘉木開啟,穿著紗裙頭戴花冠的劉佳儀牽著新娘緩緩入場,吳蘇玉則挽著方點的手臂,歡笑著帶她走向了自己的愛人。
他們等了這天太久太久,如今,終於可以如願以償。
圓滿的結局,美好的he,如果沒有反派的存在,這場婚禮也許會更加完美,往嘴裡丟了粒花生米的白六看的是津津有味,再燈光重新亮起之前,默默離開了宴會廳。
還是在外面等一會吧。
方點準備扔捧花的時候,吳蘇玉下意識的往白六那桌看了一眼,大爺不在,那隻醜狗倒是還好端端的坐著原位,那破玩意是吳蘇玉自己縫的,醜的驚為天人,滿宴會廳亂跑的熊孩子都不需要玩它,她伸長脖子踮著腳東張西望,直到被一個沉甸甸的東西砸到了腦袋,才“哎呦哎呦”叫著轉過了身。
那束本該內定給白柳和謝塔的手捧花不知怎的落到了她的腳邊,她撿起那束花,扔也不是,拿也不是,就那麼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和笑嘻嘻的方點大眼瞪小眼。
不是說好了讓蜥蜴接花嗎?!怎麼砸住她了?
“誒呀,扔歪了。”方點這番說辭吳蘇玉百分之二百個不信,這明顯就是故意的,手裡的捧花成了燙手山芋,她看了眼白柳,對方連忙擺手拒絕,她又看了眼其他人,悲催的發現全是單身狗,她要是敢瞎扔,明天指不定會被人編排成甚麼樣。
媽的,那老東西上哪去了?
吳蘇玉也不管那三乘七到底得幾了,右手拿花,左手提裙,三步並作兩步的從臺子上蹦下來,踩著小皮鞋跑的比風還快,要不是穿的太素,飯店裡的工作人員還以為誰家新娘今天逃婚。
“白六?老登?看門大爺?”飯店監控工作人員不能隨便給外人看,沒了快捷通道的她跟個沒頭蒼蠅般到處亂竄,要不是性別不方便,吳蘇玉多少得進男廁所看看,她找了很久,從一樓找到頂樓,總算是在天台邊上找到了往遠處眺望的老大爺。
“你搞毛線啊?要跳樓去死也挑個別的日子好嗎?!”傷人的話不經過大腦就跟連珠炮似的冒了出來,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到底說了些甚麼的吳蘇玉懊惱的打了兩下自己的嘴巴,挪著步子慢慢靠近著他:“我的問題……不好意思哈,你先過來,有事好好說,站這實在是太危險了……”
“我只是看看風景而已,你想到哪裡去了?”見被她誤會,白六倒是有些不自在,這壞蛾子真的太陰魂不散了,就算躲到這,她還是能順著樓梯爬上來,他一步一步走向她,端詳著她凌亂的髮絲,以及緊緊握在手裡的捧花,伸手,扶正了她歪掉的髮飾:“婚禮結束了嗎?”
吳蘇玉跑的太急,現在說話還得兩口氣緩緩,她盯著那束快被她捏皺的捧花看了兩秒,別過臉斜睨著他:“他倆的流程基本上走完了,現在該我了。”
“白六,你一直很討厭你,連恨都算不上。”
有些話,憋了太久,連最開始想要說甚麼怎麼開口都是一種漫長的折磨,但吳蘇玉已經等了這天太久太久,她每分每秒都在假設,每分每秒都在聯絡,她的聲音在發抖,她的眼睛在流淚,她壓抑的情感終於有了發洩的物件,她伸出自己拿著花的右手,小指上纏著半截紅線,它在生長,在蜿蜒,最後重新系在了白六的手上,與曾經別無二致。
“但我現在需要你。”
討厭他,卻需要他,她當了太久怪物,沒了屬於人類的感官,感受不到疼痛,看不到現在,接下來呢?接下來會是甚麼?嘗不出味道,聽不見聲音,也嗅不出氣味,這些可不是隻利用【缸中之腦】就能彌補的,她需要其他人與自己共享作為人類的一切,而白六,這個她親手挑選的試驗品,就是最好的選擇。
在那個福利院裡長大過的怪物,學會了和投資人一樣的手段,為了存活,利用他人為自己打造一份治病良方。
“我真的,很需要你。”
她在他的耳邊輕柔的呢喃,甜言蜜語如同顛茄,致幻,癲狂,讓人沉浸入這場無法醒來的舊夢,白六想象過吳蘇玉可能會有的舉措,要麼將他推下天台,要麼那把刀捅穿他的心臟,但她沒有,她只是拿著那束代表幸福的花抱著他哭泣,像是黃銅膽瓶裡的魔鬼終於獲得了赦免,重見天日。
她應有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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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六還是找到了那枚曾經送給吳蘇玉的戒指。
那隻滿口胡言壞蛾子並沒有丟掉它,它安安靜靜的躺在那本日記本的封皮夾縫裡,原本毀壞了花體【W】的裂痕被新的銀料填補,不仔細看的話,是看不出來有修補痕跡的。
彆扭的蛾子,彆扭的人類,白六沒有說話,他只是笑了笑,安靜的將那本日記本放回原處,握著那枚戒指,走向了蜷縮在沙發上熟睡的吳蘇玉。
她太累了,累到連妝都忘記卸就抱著叄叄陷入沉睡,白六動作輕柔的托起她的左手,將那枚戒指重新待會了她的無名指上。
至少,故事未完,他們也還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