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信
“自然是求娶於她。”凌峰得意的笑道,“讓她成為我的妻。”
“到時她入了我府上,我自會好好照顧她,不讓她再受到一絲風吹雨打。”他笑的貪婪,彷彿餓狼要將一隻鷹的羽翼折斷。
“笑話!”江子衿強裝鎮定,輕嗤一聲,“阿昭的志向向來不在後宅,又如何會答應與你成親!”
“江子衿,你還以為你是那個光風霽月,人人追捧的大才子啊!”凌峰死死的盯著他,“如今你在她心中,可是一個通敵叛國的罪人——促成蒼嶺之戰的幕後推手,害她失去父母,背井離鄉流落沙場的人!”
“是你毀了她的一切!你有甚麼資格來與我相比!”
凌峰在他身側踱步,軍靴踏在石板上發出沉重悶響,一下一下的敲在他心上。
他頓時冷汗連連,卻對這些事實無法反駁。
凌峰繼續說道:“即便與你相比,我在她心中算不得甚麼。可如今我在她面前戰功赫赫,家世清白,又是他父親曾經最信任的下屬。”
“你說,就算她曾對你有情,以我如今的地位,待你伏誅後,我窮追不捨,她自然會傾心於我……”
還未等凌峰說完,江子衿便打斷了他的話:“你說……她曾對我有情?”
凌峰本以為,會看到他備受打擊,卻沒成想江子衿滿臉不敢置信,嘴角微微上揚竟還帶了幾分笑意,像是得知了甚麼天大的喜事。
“她對你有意,你竟絲毫不知?”凌峰格外詫異。
看江子衿滿臉茫然,他隨即又嘲諷道:“也罷,你二人如今關係既已破裂,我便讓你死個明白。”
“自她回錦川,我步步為營接近她,多次對她示好,也曾叫她千萬小心提防你,都不見她對我提起半分興趣,甚至向她表明心意都未曾得到回應。”
“只有你。”
凌峰咬牙看著他道:“我與你一同出現時,她總會下意識的靠近你。只要是與你有關的事,她都會下意識的相信你。即便沈將軍是一個對情格外遲鈍的女子,也會在你面前露出幾分羞澀。若非是你,我又怎麼會如此費力?”
“連我都看得出她對你格外不同,而你卻如此愚鈍,連我都替沈將軍可惜。”凌峰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
江子衿後退幾步,瞬間癱軟無力靠在牆上,一手扶額大笑起來,腦中閃過與沈蘭昭的點點滴滴。
剛回朝對他的無條件信任,上元節馬車裡兩人相互靠近的心跳,在周府調查時二人在屋中的曖昧氛圍。
原來不是他的錯覺,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他還以為,那麼多年的信任與陪伴,不過是將他當做哥哥一般。
原來……是沈蘭昭真的喜歡他。
他笑的越發瘋癲,近乎著了魔,可心中卻又止不住的抽痛,慢慢紅了眼眶,逐漸模糊視野。
凌峰見他這幅樣子,開口不屑道:“不過,事到如今,你即便知道了也沒甚麼用,只是徒增煩惱罷了。而我早晚都會娶她,那時你早已不在,也沒人能再阻止我。”
他這話說的狠厲,連目光都帶著刀子,狠狠的插在江子衿的心上。
此刻大獄內關押重犯的地方,只有他二人,凌峰話落後,周圍寂靜得只聽得見松油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江子衿半晌沒接話,凌峰見他如此,大約是不打算鬆口,正欲抬腳離開,卻聽身後人輕聲道。
“我答應,將書信還給你。”
江子衿又恢復了與他對峙時的肅穆神情,沉聲開口:“但你要放過阿昭,別再靠近她。”
凌峰見他妥協,道:“哼,算你識相!”
隨後轉身,滿意的離開。
偌大牢房又剩下江子衿一人,他倚著溼滑的牆壁,一束清淺月光落到他的肩上,他抬頭看牢獄外的一輪明月,低聲輕笑。
“至少讓我再護你最後一次。”
月光再美,也始終不會在一處停留。
——
自那日江府被查抄以後,有關江子衿和蒼嶺之戰的訊息,便傳遍了錦川城的大街小巷。
人人皆道,江子衿此人人面獸心,在石英國做質子得了數不盡的名聲和權力,卻不感激這份好意,反而恩將仇報,害了沈家滿門,也害了當初戰場上犧牲的眾多烈火軍,就此葬身蒼嶺。
僅此一夜,江子衿不再是名滿錦川,驚才絕豔的天才畫師,而是人人討伐的叛國賊。
就連前一段時間,風靡全城的女將軍和宮廷畫師的秘聞都沒人再聽。眾人皆念道,還好此事只是謠傳,哪裡有人會愛上自己的仇人,沈蘭昭此刻怕不是都要恨死他了,不免心疼又心疼起這個女子。
甚至為此,城中又新添了幾個本子,寫的便是以江子衿為原型的惡人,最後受盡折磨下地獄的故事。
茶館裡眾人聽的津津樂道,只聽鑼鼓一響,惡人倒下,一片叫好,著實大快人心。
有人在臺下問道:“那你說,這江子衿是青玄國派來的質子,那此事青玄國又能脫得了干係?說不定這江子衿就是他們青玄國派來的間諜,我看這兩國的盟約怕是要作廢了呀!這怕不是又要打仗了!”
“哎!話可不能說太早。”身旁那人回道,“我家娘子有個表兄在宮裡當差,說陛下得知此事後震怒,當機立斷下了這江子衿的獄,隨後便派人給青玄國送信討說法。卻沒成想過了幾日,那青玄國叫人先送了一封信過來,陛下便將此事暫且擱置下,只等那使臣親自上錦川來商量此事。”
“哦?竟還有此事?”
那人神神秘秘的向他低聲道:“我聽說,好像是連青玄國也不打算保他,說他呀,犯了青玄國的死罪。”
——
七日後,青玄國使臣快馬加鞭,終於來了錦川。
皇宮內,青玄國使臣正俯身向嘉慶帝行禮。
“起來吧。”嘉慶帝坐在龍椅上,垂眸看著面前這個笑容諂媚的使臣。
“謝陛下。”使臣得了令,慢慢直起身子,恭恭敬敬道,“太子殿下命小人備上薄禮,特來賠罪。”
嘉慶帝瞥了一眼他身後的各色珠寶,神情卻毫無波瀾,淡淡道:“貴國多禮了,不知你們國主近來身體可好。”
使臣答道:“謝陛下關懷,我們國主近日身體已有好轉。只是太醫說還需多加休養,不宜操勞,所以政務上還是由我們太子殿下代勞。”
早就聽說,青玄國國主於兩年前身體不適,政事便一直由太子代勞,如今這使臣來了此地,嘉慶帝不過佯裝寒暄罷了。
他點頭應了,隨即便進入正題:“想來你們也知,朕今日叫你們青玄國來所謂何事。”
嘉慶帝聲音沉了幾分,不再似一開始那般緩和平靜。
那使臣答道:“回陛下,小人斗膽,有一物需要讓陛下瞧一瞧。”那使臣從懷中掏出一張圖紙,恭敬的向前伸出。
嘉慶帝挑眉,對身旁的柳公公使了個眼色,將那圖紙接過。
只見圖紙上,一隻雄鷹正展開羽翼,仿若翺翔在天地間一般栩栩如生。
“這是我們青玄國皇城駐守軍的軍隊圖騰。”使臣解釋道。
“你把此物拿給朕看是何意?”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發現,宮中調遣的皇城駐守軍人數不合理,於是調來兵部籍冊清點,發現自五年前皇城駐守軍的人員便會時不時的向外調遣,殿下一路追查在蒼嶺附近發現了這個圖騰。”
“你說甚麼?”嘉慶帝漆黑的眼眸中終於掀起了一絲波瀾。
“我們也在奇怪,到底是何人能如此瞞天過海私自調遣皇城軍。直到收到陛下您的信才幡然醒悟,是江子衿此人,在離開青玄國時便偽造了調遣的玉牌,讓皇城駐守軍一直為他所用。”
“甚至聯合蠻人,意圖設計蒼嶺之戰,讓貴國損失沈將軍這一員大將。他此事做的隱秘,想必是他也提前想到,若有一天東窗事發,讓我們替他求情,只是未曾想他竟私調皇城軍,罪大惡極,犯下如此滔天大錯,更是置我們兩國盟約於何地!”
只見那使臣說的激動,竟撲通一聲跪下,卑微祈求:“殿下此次便是讓我帶著這份薄禮上來賠罪,若非他露出馬腳,貴國功臣抓住了他,想必我們也至今被瞞在鼓裡。此事我們青玄國全然不知!”
“兩國盟約是來之不易的和平象徵,我們青玄國定不會私自毀約,做出此等下作事。還請陛下對此事三思,我們真心獻上賠償,只願兩國之間能友好往來。至於四殿下……他犯下如此重罪,您自當對他處罰,我們青玄國絕不干涉。”
柳公公看看地上俯身的使臣,又瞧了眼身旁臉色鐵青的嘉慶帝,心道,看來這青玄國是打算將江子衿直接推出去了。
可這使臣的話又多少牽動著嘉慶帝,他看似祈求的一番話,實則卻是給嘉慶帝拋了個難題。
當初與青玄國定下盟約不再交戰,便是為了避免戰亂橫生,禍及百姓,並且青玄國處地,盛產礦石材料,若沒了盟約斷了供品,於石英國也是一大損失。
況且,他們青玄國如今也有理由。江子衿私調皇城軍損失了青玄國兵力,又危害兩國關係,讓青玄國調轉也成了受害人。
即便是再生氣,再為好友惋惜,他也須得顧全大局,坐在這張龍椅上,得到的不僅是萬人之上的權利,更是得時刻想著民生大計。
嘉慶帝臉色愈發陰沉,卻也只能在桌下緊握拳頭,然後沉聲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使臣得了令,款款從殿內退下。
嘉慶帝看著那使臣帶來的珠寶不由得心煩,叫人抬了下去,扶額揉著眉心。
柳公公見他如此,將嘉慶帝杯中的茶換了杯新的,試探開口:“陛下,這事兒……”
“他們如今有了由頭,朕就算想為渝懷討個公道,也得顧及著兩國盟約,不能拿青玄國怎麼樣,否則若兩國一朝破裂,禍及的還是一方百姓。”嘉慶帝嘆了口氣。
“只是沈將軍這裡……”
“渝懷這裡,是朕對不住他。”他想到這個逝去多年的好友,不免心痛,可身在這個位置卻難免身不由己。
殿內不知哪裡吹來的風,吹的那邊的珠簾滴滴答答的晃著。嘉慶帝看著珠簾後那副棋盤,不由得想到從前沈自山這個臭棋簍子,常常在這裡下棋輸給他,明知自己棋藝不佳卻還是次次陪他下棋,次次都輸給他。
如今,卻再沒人與他執棋對弈。
於是他提筆,邊寫邊道:“傳令下去,青玄國質子江子衿,有違兩國盟約,暗通蠻夷,輸我虛實,饋我兵機。致前烈火將軍及數千英魂命喪沙場。罪孽深重,當斬首示眾!”
然後將摺子扔給一邊的柳公公,望著那邊空無一人的棋盤。
心中暗道,渝懷,我如今能為你做的只有這麼多了,大不了以後下去我輸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