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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驚雷

2026-04-08 作者:筆墨風月

驚雷

轟隆一聲,今年的第一場春雷驟然響徹整個天空,此刻雲已徹底將月色遮掩,烏沉沉的一片,風也毫不示弱,到處肆虐將早春新開的枝葉卷下好幾朵。

柳尋雁本就睡的不沉,不知為何今夜裡見了周茂,便開始夢到從前的事。她逝去的父母,以及從前她最喜歡的人,甚至還有前些日子去靜安寺的那老和尚,不停的對她說“雲開霧散,故人重逢。”

眾人就那麼直勾勾看著她,直瞧得她毛骨悚然。

正恰巧窗外一陣驚雷,將她從夢中驚醒生生與其分離,柳尋雁起身拍了拍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早已佈滿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疾風呼嘯的拍打著窗欞,風聲伴著陣陣春雷,好似那戲班子開場的鑼鼓,激烈的很。

今夜這是怎麼了,做了噩夢也罷了,竟連天氣也這樣不好。

她平復心情,想要閉眼再次入睡,可外頭呼嘯的風聲吵的她心中煩悶,索性披衣起身,將燭臺點亮,坐到桌前倒了杯水。

今夜沈姑娘來家中做客,分明還挺高興的,竟會夢到如此傷心事,都過去多久了。

算算日子,大約快到了當年與夫君成婚的日子,也許是因昨日的事影響了自個兒的心情,心神不寧罷了。

想到這成婚的週年日,柳尋雁的眼神不自覺飄向一旁梳妝檯上的那支玉簪,通體玉白,成色尚佳,簪首是一隻飄然向上的大雁,雕的栩栩如生,這是成婚時夫君送她的禮物。

說來也奇怪,她年少時喜歡的梁家哥哥也曾送給她一支大雁簪子。只不過那是支木簪,當年家中出事,早在與債主剛把她賣入青樓時便不見了。

她與梁平是真真切切的愛過,可他也確確實實的負了她。

可她也不曾埋怨,她當時那樣的遭遇無異於成為他的拖累,他若真的後悔也情有可原。

不過若說起來,如今她的處境也不算差,夫君待她極好,雖不能似尋常夫妻一般交心,但吃穿不愁錦衣玉食,已是她能得到最好的歸宿,她又怎敢再奢求太多。

柳尋雁將這杯中茶水飲盡,再次走向床榻欲重新入夢。

希望這次能一夜到天明。

——

“所以,當年到底發生了何事?”沈蘭昭舉杯輕抿,口中一陣甘甜回味,她嚐出這大約是上好的碧螺春。

此時,他二人已出了地下室回了書房。

雖說經她一番調查,已七七八八得知了大概,可箇中細節還尚不得知,自是要仔細詢問,以免遺漏甚麼細節。

回首往事,梁平嘆了口氣:“我那胞弟原名梁茂,早年在家鄉被人牙子拐了去,我父母多年尋子無果,便帶著我離開了傷心之地,搬來了永寧坊後巷。”

“我們一家支起攤子做了個小生意,日子倒也過得美滿,期間他們二人也沒有放棄過尋找阿茂。”

“我本想著努力讀書,待考取了功名,屆時便能同他們一起尋阿茂。”

他停頓半晌嘆了口氣:“可天不遂人願,他們在一次外出送貨時,突逢暴雨山路泥濘,落石滑坡竟被活活壓死。只因他們聽說這條路上常有人牙子出沒,想著說不定能碰到一些線索,卻再也沒回來。”

梁平一手支著頭,一手握著茶杯,他看著杯中的茶葉在茶水中漂浮,平淡的繼續說道:“我父母去世後,我因無力承擔學堂的銀兩沒再上學,做些活計勉強營生。”

“再後來,我看到軍隊招募新兵,便投軍去了。我也沒甚麼牽掛,一路過關斬將,竟能入了烈火軍。”

說到此處他抬頭看了一眼沈蘭昭:“沈將軍的確是個極好的將領,帶著我們打了不少勝仗,等再回到錦川的時候,我已有了不少軍功,也算小有成就。”

再次聽到父親的名字,沈蘭昭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直到有一日,阿茂找到了我。他說他被一戶姓周的老夫婦所收養,夫婦二人臨終前告訴了他的身世,他順著線索找到了我這裡。”

“我看著與我如此相似的一張臉,而阿茂卻過著與我完全相反的生活,在錦衣玉食里長大,而我卻飽經風霜受了諸多苦楚,甚至我一想到爹孃也是因他死去,心生怨恨,一開始並不打算接受他。”

說到此處他無奈笑笑:“能看出來那對夫婦待他極好,將他養的如此單純。無論我如何拒絕,阿茂都非常堅決的想要得到我這個哥哥的認可,甚至趁我不在時,在自己臉上畫了與我一模一樣的刀疤,喬裝打扮成我的樣子,又藉著我的名義幫周圍的鄰里的忙,明明這小子連柴火都砍不動。”

“我哭笑不得,但卻不知不覺被他感動,也逐漸接受了他。畢竟如今,在這世上我只剩下這一個親人,爹孃生前夙願便是我們一家團聚,我想替他們完成這個願望。”

梁平此時沒有易容,外面一陣驚雷響起,雷光閃過落在他猙獰的刀疤,可他此刻眉目溫柔,滿是提起從前舊事的懷念,並無半點可怖。

“接著便是柳尋雁家中出事了吧?”沈蘭昭問道。

“阿雁竟連這個也告訴你了?”周茂有些意外“那她真是比我想象中還相信你啊。”

周茂這話裡話外泛著幾味酸意,而沈蘭昭只當自己想多了並未多放心上,繼續說道“於是你便讓梁茂代你回軍營,你去接應柳尋雁帶她私奔。”

“我一開始是打算拒絕的,軍紀森嚴一旦被發現便是死罪,這太冒險了。”梁平眉頭蹙起“可阿茂說,不過幾日時間,待我將阿雁安置好,再去尋他耽誤不了甚麼。”

“我想也是,出行前幾日大多都是在趕路,不會先行操練,看不出甚麼破綻,再加上那時,我已與阿雁私定終身,我不能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拋棄她,便答應了這個荒唐的決定。”

可就是這個荒唐的決定,將三個人的命運再度扭轉。

他還記得當時梁茂笑著跟他說“阿兄,我享了這麼多年福,就這麼幾天而已,我願意成全你和阿雁姐姐,你便安心去吧。”

他也記得柳尋雁淚眼朦朧,卻又充滿希望對他說:“我相信你,我們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他一下害了兩個人。

梁平握緊了手中的茶杯,目光逐漸失神,陷入長久的回憶。

沈蘭昭心中不忍:“梁公子……”

又一陣驚雷響起,白光劃過天空,才將他的思緒逐漸拉回,他繼續說道:“阿茂隨軍走後,我便著手忙著阿雁私奔的事,那日我與她約好了在碼頭見面,可卻聽劉管家說錦川收到急報,烈火軍改道去了衡陽,我心覺不對,若是剿匪何須沈將軍親自帶兵又擅自改道。”

“我一下慌了神,不能讓阿茂替我赴死,便交代了劉伯幾句,然後快馬加鞭去了衡陽,想要阻止他。”

“已經遲了。”

沈蘭昭沉聲說道“他們在去衡陽前,便在蒼嶺被人圍剿,全軍覆沒。”

看似是死於戰事,可這是一盤預謀已久的棋,就等他們所有人往火坑裡跳。

再後來的事,兩人都心知肚明,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沈蘭昭忽然想到了甚麼,她眼神一亮,問道:“那你又是如何將梁茂帶回來的?可有看到甚麼?”

既然梁平在傳來急報時便發覺了不對,那他一定比自己更早趕到戰場。

梁平繼續開口說道:“我到達蒼嶺時,已是滿地屍骸彷彿人間煉獄,好多人被砍的亂七八糟早就分不清誰是誰。”

“不過,我那傻弟弟難得聰明瞭一次,許是他知道如今這個局面已是死局,也沒戀戰只是一個勁兒的往外面跑,想要逃出來,並未在戰場中所受太大傷害。”

“那他又是如何變成如今這樣?”

“我找到他時,他已是氣若游絲,不過身上的傷像是剛被砍了沒多久,不過與那些戰場中被蠻人砍過的刀傷並不同,似乎是中原人所用武器。”梁平瞬間眼神陰翳“我私下找過胡人醫師,他說阿茂身上刀口無毒,卻是體內有毒。”

沈蘭昭被這話驚的登時一陣冷汗,要知道蠻人在戰場上常會在刀尖塗毒,一旦穿過鎧甲,刀口沾毒傷口潰爛難以癒合。

從梁茂的傷勢來看,倒像是逃跑被人發現,被人半路攔截而死,又是中原人的刀法。

而體內有毒,便說明軍中的吃食定是有了問題,說不定不止他一人中毒,一定是這毒影響了他們的作戰,不然怎麼會如此!

甚至不惜返回戰場,將有生機計程車兵再度殺害。

這分明是要滅口!

沈蘭昭頓時眼尾泛紅,一股怒意在心間翻湧,不禁握緊拳頭:“他們本不至於如此……”

“是啊,若不是我將阿茂撿回來,他如今也早已變成了一抔黃土。”梁平嘆息一聲“我告訴沈將軍這些往事,也是希望沈將軍能放心,我只是想要治好阿茂,然後跟他說聲對不起。”

此時沈蘭昭的心情已平復了許多,但她還是忍不住說道:“可梁公子對不起的又何止一人。”

“你就打算一輩子都跟柳尋雁做這樣的假夫妻嗎?”

此話一出,那梁平又是一陣沉默,他嚥了口口水,有氣無力的給自己續了杯茶,道:“我知道,當年的事是我的錯,害得她最終流落青樓。阿雁那邊……我會在治好阿茂時,向她坦白一切。”

“怨我也好,恨我也罷……或者她想要離開。都不強求,我會盡力補償她。”

明明兩個心愛的人近在咫尺,卻要如此視若罔聞。

若是梁平死了,到也不必告訴她這些事徒增煩擾。可若是他並未死,這樣不明不白的瞞著她,對她好,柳尋雁甚麼都不知道就被迫做出了選擇。

沈蘭昭覺得這不公平,她有權利知道真相,恨也罷愛也罷,都該由她自己來選擇。

可看梁平如今這愧疚難當的樣子,想必是不敢面對所以遲遲不敢開口。

罷了,給他留些時日自己想明白吧。

屋外風聲似乎更盛,外面樹影急急搖擺,連屋內燭火都被這陣動靜搖的顫顫巍巍。

全然一股暴雨將傾的架勢。

如此折騰一番,又與梁平聊了半夜,沈蘭昭也累了,雖然外面看不出天色,但算算時辰想必已快至寅時。

於是便同他安頓了幾句,想要趁著天還未亮再回屋歇息一會兒。

她放下茶杯起身,卻聽梁平叫住了她:“對了,沈將軍。”

“何事?”

“既然你與江公子交好,還請你將此畫交給他,讓他不必再探了。阿雁還尚不知真相,此畫放在家中難免暴露身份。還是還給他吧。”

沈蘭昭開啟畫卷,上面作的是如今梁平的樣貌,臉上一道如此顯眼的刀疤一看便知,可穿得卻是如今“周茂”的衣服。

不對!江子衿早就知道梁平就是周茂?為何遮遮掩掩沒有告訴他。

“這畫是他何時給你的?”沈蘭昭急道。

“劉管家說,在我回府前便送來了,還說定要讓我親自開啟,想必是發現了我的身份,想要以此來試探我口風。”梁平回她。

聞此一言,沈蘭昭登時一陣心慌,腦中激起一陣驚濤駭浪。

她回想起了前些日子的種種蛛絲馬跡。

二人不謀而合的都去永寧坊後巷查梁平的身份,前些日子去胡人醫館碰見他買宣金草,還有手上這幅畫……

柳尋雁曾對她說過,畫工高超者可憑骨相識人,既然柳尋雁都能做到的事,江子衿豈非要比她更勝一籌。

他早就知道“周茂”的身份,復原出了這幅畫。

他為何要瞞著自己。

想到此處,沈蘭昭不禁緊握手中的畫卷,紙上隱隱浮起一絲褶皺。

見她愣怔半晌沒有動靜,周茂問道:“怎麼了沈將軍,可是有何不妥?”

沈蘭昭被這一聲喚醒,勉強恢復神色道:“無妨,我來交給他。天也快亮了,梁公子替我跟夫人遞個話,我有急事先回了。”

說罷,拿著畫便衝出房門,急匆匆的走了。

等梁平再一恍然抬頭,沈蘭昭早已不見身影,屋內空蕩蕩又剩下了他一人。

梁平見她走了,長吁一口氣。

經此一夜,此刻梁平也是滿眼疲倦,他揉了揉眉心,強撐精神打算去地下室再戴上假面成為“周茂”。

為了瞞住柳尋雁,再堅持一些日子吧。

於是他又灌了杯茶給自己潤潤嗓子,叫外面的劉管家進來:“劉伯,你把書房收拾一下。”

身後細碎腳步聲響起,可劉伯並未如往常一般應聲,只是在離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來。

“劉伯?”

梁平心中疑惑,回頭卻看到一雙淚眼,秀眉輕輕蹙起,滿臉哀意卻又不可置信。

柳尋雁哽咽開口,伸手撫上他的臉:“是你嗎?梁郎。”

一道驚雷劃破黑夜,白光閃過大地,照徹長夜,也落在了梁平臉上那道長長的刀疤,清晰可怖。

呼嘯之中驟然響起一陣啪嗒聲,雨水一顆顆砸到窗戶上,好像從天上潑了許多豆子一般,吧嗒響起。

一瞬間,暴雨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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