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尋
昨夜除夕,城內並未設宵禁,沈蘭昭回來得晚,便多睡了些時辰。
再睜眼時已是日上三竿,匆忙起身叫了青梅簡單梳洗後,便去祠堂給父母兄長上香。
她將早就準備好的美酒糕點擺上“阿爹阿孃,哥哥,新年快樂,這五年來都未歸家陪你們過新年,希望你們在那邊莫要責怪我。”
沈蘭昭目光清亮,看著面前的排位微微笑道,彷彿她的家人依舊溫暖鮮活。
而後又拿起一邊的香燭點燃手中香柱,祠堂飄起微緲煙霧,冷風裹挾間縷縷菸絲纏繞在沈蘭昭周身,好似有點滴溫暖將她擁入懷中。
沈蘭昭會心一笑,輕輕說“你們放心,阿昭知曉。”
————
江子衿昨夜受了些寒,此時青武正將藥熬好送進房間內。
他看著面色微微發白的江子衿數落起來“公子您也真是,雖說現如今身子比起從前好了不少,也不能如此掉以輕心。”
“昨夜見阿昭如此高興,我不想打擾她的興致,而且我也許久沒去鬧市,玩樂起來倒也沒了分寸。”江子衿接過藥碗溫和笑道。
“還說呢,人家是大將軍那身子骨比您要硬朗不少,天寒地凍的,本身就底子極差還強行陪著她在外面吹風,真是亂來!”青武撇了撇嘴。
江子衿不動聲色的將藥默默喝下開始轉移話題“對了青武,上次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青武撓了撓頭“額……公子,之前你從他們情報局買來的訊息,我多多少少都能打聽到,但這次我搜遍了整個錦川城是有不少叫做梁平的青年,但是符合情報局所述的人一個都沒有。”
“按理來說,他臉上有一道大約兩寸的傷疤,如此長相的人走到哪裡都是引人注目,可我找到的這些梁平都面色白淨,別說傷疤了就連常年在沙場征戰的痕跡都沒有。他們情報局的人不會是搞錯了吧?”
江子衿似乎早就料到,微微嘆了口氣“這便對了,這個人在蒼嶺之戰後一共就出現了一次,之後便不知所蹤。”
“那這怎麼找,他不會不在城內吧?”青武驚道。
江子衿繼續“這我目前還不太清楚,不過他們打聽到梁平從前的家就在錦川,據說他家境貧寒,父母過世後就參軍謀生,上次露面還是五年前,附近街坊半夜時見他從家中出現,後來才知道蒼嶺之戰全軍覆沒,還以為是他的魂魄不甘心死去,嚇的請人連做了好幾場法事。”
青武托腮沉思“那依此言,豈不是人間蒸發了五年嗎?我們從何下手。”
江子衿離開座位來到窗邊望著中央的海棠樹“我猜五年前他倉惶離去隱姓埋名定是怕被旁人發現自己還活著,五年時光改頭換面,不一定他如今是以何身份生活,所以我們要從源頭去尋找答案。”
青武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看來我們勢必得親自去他的舊宅看看了。”
江子衿答“不錯,不過眼下還有另一件事要做。”
他抬眸看著窗外,今日天氣已經不似昨日那般寒冷,晴空萬里,陽光積雪融化了大半,過了新年不久便是立春。
漫長的蕭瑟後,春風不知又會帶來怎樣的生機。
——
幾日後,錦川城的一處茶館內,賓客滿座,臺下人聽的聚精會神,說的是最近新出的話本,俊美畫師與女將軍的八卦趣事。
“話說那女將軍也剛回朝不過數日,戰場連日的廝殺見多了軍營裡的糙漢,冷不防如此俊美青年對她示好,一時也有些招架不住……”
臺下眾人聽的津津有味,尋常百姓平日裡除了生活勞作也接觸不到他們這些高官貴族,大多靠一些話本中的風流逸事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也只有在這種時刻,他們這些普通人才能對平時遙不可及的世家名門評頭論足。
“江大人莫不是看走了眼,我以為像他這般清貴的才子,會更喜歡大家閨秀呢。”一位嬌滴滴的女郎在旁不滿。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甚麼,我到覺得,人家沈將軍英姿颯爽,戰功赫赫,別說這江子衿一個小白臉,就是那太子殿下也配得上。”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拍了拍桌子。
“哎,這沈將軍說來也才二十又二,別的女兒家這時早已婚配,可惜她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不然還能為她擇一良配。”一旁老者惋惜說道。
臺上說書人口若懸河,臺下看客眾說紛紜,有關這個女將軍的逸聞趣事又多了起來。
此時樓上沈蘭昭正靠茶館欄杆,簡樸木桌下一腳搭著蹺二郎腿,時不時回頭聽兩句人們的討論,她隨意的把玩著桌上的茶杯,似是在等甚麼人。
她今日著裝樸素,頭髮簡單紮起,披了件青灰色外衫,出門前淺淺在臉上蓋了一層灰遮掩她的白皙面板,如今儼然一個落魄書生模樣。
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聽著樓下人們的談論,有人批判也有人羨慕,她卻不為所動,反而眼角帶了一抹微微的笑。
沈蘭昭得意的想,她前些日子找人寫的話本子果然有用,讓這件事從宮內流向民間,更好的擴大發展將目光吸引過來。
正這樣思量著,一身量魁梧高大的男子著粗布短衣走到沈蘭昭面前,正是剛剛在下面與其他人談論話本內容的男子。
他敲了敲桌面,隨後開口問“小兄弟,這裡有人嗎?”
沈蘭昭收回思緒,微微點頭,她等的人來了。
來人正是她的副將,裴進。
在沈蘭昭還是小兵的時候二人便在同一營內,裴進此人慕強,當時瞧不起那個身量纖細,實力不出眾的沈蘭昭,隨著訓練比拼和戰場間的廝殺,他發現這個弱小的青年有著驚人的爆發力,每一次都在戰場上拖著瘦弱的身軀立下戰功,不斷的晉升到如今的地位,直到封賞時,大家才知她是女子。
裴進被沈蘭昭的堅毅所打動,甘願做了她的副將,這些年來出生入死早已是生死之交。
此時茶樓人聲嘈雜,大多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下方的說書人中,少有人注意這二樓的動靜。
沈蘭昭拿起杯子抿了口茶水“說罷,你如此急切的找我,可是發現了甚麼?”
裴進低頭佯裝看戲,低聲說道“是這樣的,除夕夜我與弟兄們喝酒,說起家裡人,有一兄弟說他家在永寧坊後巷那一帶,那附近有一鄰家大哥大他幾歲早年是烈火軍的一員,蒼嶺之戰全軍覆沒,當時訊息還沒那麼快,有人夜半瞧見他偷偷回家還和他打招呼,後來才知沒有幸存士兵,把鄰里街坊嚇壞了。”
沈蘭昭聽到此處,心下一緊,難道當年真有人逃了出來?
裴進接著說“後來我又仔細詢問,他說隱約記得那人姓梁,臉上有一道很長的刀疤,好像是打仗是受的傷,不過聽他描述此人平日裡話雖不多,卻踏實肯幹,我覺得不像會當逃兵的人。”
“我覺得此事也許會有些當年的蛛絲馬跡便趕來告訴你。”
裴進成為她的副將,自是知曉沈蘭昭從軍的本意就是查清當年蒼嶺的真相。
雖說這傳言不知頭腦,但也確實是一件為數不多與蒼嶺有關的事了。
隨即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多謝你了,裴進。”
面前高大的男人被這笑容看的一怔“你我之間,何必說如此客套話”
而後又將話題一轉“不過……你與這小白臉的故事可是確有此事?”
沈蘭昭臉上一熱,強裝鎮定“哪、哪有,他只是從前與我交好,不過幫我做局,裝裝樣子罷了,這話本子寫的也太誇張了些。”
此時臺下說書人恰巧在學江子衿親暱的語氣“沈將軍~”,雖沒有他本人那般勾人但也不禁讓她想起當時的情景,要不是自己面上塗了些灰,這幅窘樣叫人察覺還得了。
裴進到底一個武人,粗手粗腳慣了,哪懂這些女兒家的細膩心思,聽沈蘭昭如此說就放下心來。
二人又聊了片刻,商議了一些其他軍務便就此分別
沈蘭昭還在想剛剛裴進說的那個傳說,她才不信有甚麼鬼魂飄蕩,不得安寧。
就算有甚麼靈異奇事,她也要把這個飄蕩的鬼魂抓出來問個清楚。
沈蘭昭想的出神,一抬頭已經走到了永寧坊附近,只見前方眾多姿色豔麗的女子不斷揮舞香帕,嬌軟語調勾得行人紛紛側目。
沈蘭昭此時臉上的灰被自己思考時一路摩挲,此時已掉的差不多了,露出白皙清秀的臉龐,只不過著一身簡樸男裝,也算是一個白面書生了。
她們瞧見沈蘭昭面色清秀,和平日裡來的那些貴人氣質並不相同,想要上前勾她過來。
“小公子,瞧你這樣是第一次來這兒吧,要不要進來和姐姐玩啊,姐姐彈琴給你聽。”面前的美人頭戴珠翠,容貌昳麗,妖豔無比的朝她拋了個媚眼兒。
沈蘭昭被這眼瞧的一哆嗦,連連後退“這位姐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只不過我暫時還有要事,就先不打擾了。”
說罷,扭頭跑進附近的一家書閣避風頭。
逃過一劫的沈蘭昭長出一口氣,好險,差點就被當小白臉攬了進去。
她平復半晌,正打算再次出門,只聽後方傳來一溫潤柔和的詢問“阿昭?”
她回頭,對上一雙熟悉的桃花眼,這不正是江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