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瞞
楚王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封寶硯,聲音急切:“我知道,你是當年護送琅琊王妃和祁玉枝的人。我問你,祁氏一族......還有沒有幸存者?平庚他......他還活著嗎?”
他的聲音微顫,那是十幾年壓在心底,不敢問又不敢忘的痛。
封寶硯被他爹鬆開,靠在榻沿上。
聽到祁氏兩個字,他眼中悲慟忽變,變成了悲憤,變成了恨怒。
他抬起頭,看向楚王,一字一句地說:“殿下,祁氏一族,已經沒有幸存者了。”
楚王渾身一震,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撞在身後的桌案上。茶盞被撞翻了,摔在地上,“啪”一聲脆響,碎瓷片濺了一地。
“不可能!”他嘶吼出聲,眼睛瞪得通紅,“平庚和玉枝那麼堅韌,怎麼會——”
“他們是堅韌,”封寶硯閉上了眼,淚水滑落,“可再堅韌的人,也扛不住那樣的死局。”
他睜開眼,眸子裡滿是血絲,聲音發顫,像是又回到了那個血腥日子,道:“殿下,你問,我就說,但這些話,每一句都是血。”
屋裡寂然,眾人連呼吸聲都放輕了。
“琅琊王當年奉詔入京交兵權,”封寶硯的聲音低沉,“陛下明明許了他平安,說兄長只管來,朕在京城等你,王爺信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他走到城外三十里處,誰知商敬策帶著三百錦衣衛,就藏在那林子裡。”
“王爺的馬車剛進林子,”封寶硯聲音發抖,“箭就射過來了,百支齊發。馬當場就死了,車伕被射成了刺蝟,王爺從車裡衝出來,身上中了七箭......他還在喊陛下!臣冤枉!”
楚王的臉色,慘白如紙。
“商敬策從林子裡走出來,手裡提著刀。”封寶硯閉上眼睛,悲痛道:“王爺看著他,一刀......就砍下了頭。”
“那顆頭,”封寶硯睜開眼,眼裡血絲,猙獰可怖,“被掛在城門上整整三天。”
楚王猛地捂住嘴,彎下腰,劇烈乾嘔起來。
他沒吐出甚麼,只胃裡翻江倒海,眼前一陣陣發黑。
“與此同時,我奉命護送王妃與郡主入京,本以為能順利抵達,卻沒料到,我們中了敖烏的陷阱。”封寶硯聲音顫抖,“敖烏是商敬策安插在軍中眼線,他說前面有流寇,要繞路。”
“我們信了。”封寶硯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結果繞進了一條死路。大渝的伏兵從兩面山上衝下來,箭如雨下。王妃把郡主護在身後,自己......中了三箭。”
他停下來,大口喘氣,像溺水的人。
“她倒下去之前,還抓著我的手,囑託我帶郡主走......話沒說完,血就從嘴裡湧出來,怎麼堵都堵不住。郡主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可她來不及哭多久,敵兵衝上來了。”
封寶硯的手攥緊了被子,指節發白:“郡主把我推到石頭後面,自己拔劍衝了出去,身上中了十幾刀......最後被敵兵帶走了......”
他的聲音哽住,楚王跪在了地上,撐著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淚滴落在木板上,很快泅開一片溼痕。
傅賜鳶上前扶他,卻被他推開了。
“那平庚呢?”楚王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紅得嚇人,“他當時不在......一定還活著!他那麼聰明,一定有辦法......”
“王妃和郡主遇害的訊息傳回草原,”封寶硯深吸了一口氣,緩了緩心神,“大渝敵兵趁虛而入,五萬鐵騎壓境。草原六部......告急了。”
“那時候世子才十七歲,”封寶硯的聲音哽咽了,“王爺、王妃、郡主死了,一夜之間,甚麼都沒了,可敵兵就在眼前,他沒有退路。”
他抬頭看向楚王,眼神悲壯:“殿下,你見過十七歲的孩子領兵嗎?他穿上鎧甲,站在三萬將士面前,鼓舞著士兵,我父王死了,我母妃死了,阿妹死了。但草原還在,你們還在。今天,要麼我們守住這片土地,要麼我們一起死在這。’”
楚王呆呆地聽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帶著這三萬人,和大渝五萬鐵騎血戰了三天三夜。”封寶硯說,“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我後來聽活下來的人說,他斬殺了敵兵數百,盔甲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敵人的血。第三天傍晚,硬生生把大渝軍逼退了五十里。”
“可是......”他的聲音啞了,“糧沒了,藥沒了,箭也沒了。三萬將士,活下來的不到八千,個個帶傷,自己也中了三箭。”
“大渝軍看出他撐不住了,連夜反撲。”封寶硯閉上眼睛,“八千傷兵,怎麼擋得住五萬鐵騎?他力戰......被斬殺了。”
“屍首......”他哽咽得說不下去,“被扔進了狼谷,連......連全屍都沒留下。”
楚王猛地一拳,砸在了地上。
手背破了,血滲出來,他卻渾然不覺。他只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喉嚨裡發出嗚咽聲。
“他的求救奏報,”封寶硯深吸一口氣,“被商敬策截下了,遞到陛下手裡的,只有一句祁氏一族通敵叛國,兵敗身亡的假訊息,陛下......信了。”
“草原六部就這麼淪陷了,”他聲音悲憤,“十二座城池,三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這一切,全是拜太后、皇后、商敬策所賜!而陛下......他本就猜忌琅琊王,竟然真的信了這些讒言!他不光不查,反而下令銷燬所有關於琅琊王的記載,讓忠良蒙冤,讓逆賊得意!”
“不可能......”楚王嘶啞著聲音,不願相信,“父皇不會這樣的......他和琅琊王情同手足,他當年說過,這輩子最信的就是琅琊王......”
“情若手足?”封名祿扶住兒子,沉聲打斷了他,“殿下,帝王家的情分,從來就抵不過猜忌和權欲。陛下登基的時候根基不穩,太后和皇后又在邊上不斷挑唆,說琅琊王手握兵權,深得民心,意圖謀反。陛下本就多疑,自然信了她們的鬼話。他自毀長城,換來的不過是太后與皇后的權傾朝野,以及忠良滿門的冤屈!”
楚王跪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才緩緩抬起頭,臉上沒了淚,只剩下那空茫死寂的神情。
“所以,”他聲音輕啞,“平庚和玉枝,他們......真的死了。”
“死了。”封寶硯閉上眼睛,“死在大渝敵兵的刀下,死在了草原上。”
楚王忽笑一聲,笑容悲慼,沒半分柔情。
“好,好,”他喃喃自語,“死了好,死了就不用受這些苦了,死了就乾淨了......”
“殿下。”沈竹音擔憂地開口。
“我沒事,”楚王聲音平靜,道:“我只是......想明白了。”
他轉過身看向屋裡眾人,目光掃過,最後停在雁歲枝臉上,停了一瞬又移了開來。
“商敬策、太后餘黨、商氏宗親,”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所有沾了這樁血案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封名祿看著他,眼露出讚許。
“可是殿下,”魏玉淳開口了,面色平靜,“商敬策還在潛逃,太后餘黨沒除乾淨,商氏宗親遍佈朝堂,想為祁氏一族報仇,不是件容易事。陛下雖然病重,但猜忌之心未減,你要是操之過急,反而會引火燒身。”
“我知道,”楚王深吸一口氣,“我不會冒進,傅殿帥。”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傅賜鳶:“錦衣衛現在誰在管?”
“暫由虎林營代管,”傅賜鳶沉聲道,“但錦衣衛建制已廢,新衙門的章程還沒定下來。”
“好。”楚王點頭,“你挑一批可靠的人,暗中查商敬策的下落,不要打草驚蛇,找到蹤跡就報給我。”
“是。”
楚王又轉過身,看向封寶硯,鄭重地一揖:“封公子,多謝你告訴我真相。你放心,我一定會為祁氏一族討回公道,絕不會讓你這些年的苦白受。”
封寶硯掙扎著想站起來回禮,卻被他爹按住了。
“殿下不必多禮,”封名祿沉聲道,“捉拿奸佞,為祁氏一族報仇,也是我們父子倆的心願。我兒子雖然傷了身子,但神智已經清楚了,他還記得很多當年的細節。殿下如果需要,我們願盡綿薄之力。”
“那便多謝二位了。”楚王拱手,眸子裡滿是堅定,“今日之言,我李珏銘記在心。從今往後,我只有一願!”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肅清諜者,血債血償!”
屋裡靜悄悄的,只燭火跳動,映照著眾人堅定面容,封名祿握著兒子的手,眼中滿是欣慰。
封寶硯望著楚王,眼中燃起了希望光芒,沈竹音、魏玉淳等人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決心。
雁歲枝站在窗臺前,看著這一幕,胸口堵得厲害,她知道楚王信了。
信了祈平庚,祁玉枝已經死了,信了那個十六歲的少女,死在了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