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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趕路必刷怪

2026-04-08 作者:太和景明

第十九章趕路必刷怪

戈壁的日頭毒得很,曬得地面泛起白晃晃的熱氣,車隊碾在乾裂的土路上,車輪軲轆轉得沉悶,連馬蹄都懶得抬,踢踏踢踏蹭著地面走。

林硯坐在馬車裡,簾縫漏進的熱風撲在臉上,帶著細沙,她垂著眼,指尖撚著一顆老周給的幹酸棗,沒吃,只反覆摩挲。馬車顛簸得厲害,車壁時不時撞著肩頭,她脊背依舊繃得直,耳尖卻始終豎著,聽著車外移地健衛隊的馬蹄節奏、甲葉碰撞聲,半點不敢鬆懈。

老周縮在馬車角落,腿上攤著塊粗布,布上擺著他前幾日挖的苦苣、野麥,還有一把撿來的碎陶片,正一點點把野菜切成碎末,動作慢卻仔細。他怕動靜大惹惱外面的人,連呼吸都放輕,只是切到第三把時,胳膊一酸,手腕抖了抖,陶片“噹啷”掉在車板上,聲響在密閉的車廂裡格外刺耳。

老頭慌忙彎腰去撿,腦袋又磕在車樑上,疼得他齜牙咧嘴,雙手捂著頭頂,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裡嘶嘶抽氣,卻死死咬著牙沒敢出聲,只對著林硯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臉憋得通紅,又慘又好笑。

林硯抬眼瞥了他一下,伸手幫他撿起陶片,遞過去,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折騰。老周接過陶片,把野菜往布上一裹,塞進懷裡,乖乖靠在車壁上,眼睛盯著車簾縫,時不時瞟一眼外面,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樣,可腳底下卻悄悄蹭著車板,數著馬蹄聲,心裡盤算著離下一個避風處還有多遠。

車外,移地健騎馬走在隊伍最前,玄色披風被風吹得向後揚起,他單手攥著韁繩,目光掃過一望無際的戈壁,眉頭微蹙。戈壁的天說變就變,遠處天邊已經卷來灰黃色的雲團,風勢漸漸大了,捲起的細沙打在甲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身後的親隨催馬靠近,低聲道:“都督,風沙要來了,得趕緊找避風處。”

移地健頷首,勒住馬韁,高聲下令:“加快速度,往前十里紅柳灘紮營,避開風沙!”

衛隊立刻應聲,馬蹄聲驟然加快,車隊也跟著提速,馬車顛簸得更厲害了。

老周被晃得東倒西歪,雙手死死抓著車框,身子隨著馬車左右甩,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嘴裡小聲嘟囔:“這是要顛散架了,早知道就不跟著來,在學校實驗室養養花多好,遭這罪……”話音剛落,馬車猛地碾過一塊碎石,他身子一彈,後腦勺又磕在車壁上,眼淚都快疼出來了,只能捂著腦袋,一臉生無可戀。

林硯也被晃得身子前傾,伸手扶住車框,指尖攥得發白,心裡暗道不好,戈壁風沙最是兇險,若是被困住,後果不堪設想,可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靜靜等著車隊停下,擺爛式的求生欲拉滿,怕也沒用,只能跟著走。

風沙來得比預想中快,不過半個時辰,狂風便卷著黃沙鋪天蓋地而來,天瞬間暗了下來,黃沙漫天飛舞,能見度不足十步,風聲嗚嗚作響,像野獸嘶吼,車隊瞬間亂了陣腳,馬蹄嘶鳴,衛兵呼喊聲被風沙吞沒。

移地健厲聲呵斥,穩住隊伍,衛隊圍成圈,將馬車護在中間,頂著狂風往紅柳灘趕。細沙順著車簾縫往裡灌,落了林硯和老週一頭一臉,老周趕緊扯下衣襟,捂住口鼻,眼睛都睜不開,只能憑著感覺抓著車框,嘴裡不停唸叨:“別翻車別翻車,保命要緊……”

林硯也用衣袖遮住口鼻,目光透過簾縫,看著外面昏黃的天,心裡緊繃,卻沒半分慌亂,橫豎都是聽天由命,船到橋頭自然直,此刻掙扎也無用。

足足折騰了一個時辰,車隊才跌跌撞撞衝進紅柳灘,紅柳叢密密麻麻,擋住了大半風沙,總算安穩下來。此時天色已近黃昏,風沙漸小,卻依舊飄著細沙,地面滿是碎石,衛兵們立刻動手,搭帳幕、攏篝火、拴馬匹,忙作一團。

老周率先掀開車簾,踉蹌著跳下車,扶著一棵紅柳,彎腰乾嘔了兩聲,臉色發白,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看著漫天黃沙,一臉後怕:“差點把老命交代在這風沙裡,這鬼地方,比下鄉育種遇暴雨還嚇人。”

林硯也緩緩下車,站在一旁,拍落衣上的沙土,抬眼看向四周,紅柳灘地勢低窪,周圍全是紅柳叢,倒是避風的好地方,只是地處戈壁深處,荒無人煙,暗藏兇險。她目光掃過移地健的主帳,男人正站在帳前,吩咐親隨安排防務,側臉冷硬,周身氣場依舊凌厲。

移地健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頭看過來,目光沉沉,掃過她一身沙土、略顯狼狽的模樣,眉頭微蹙,隨即對身邊親隨吩咐了兩句,親隨立刻點頭,轉身去了夥帳。

不多時,一名衛兵端來兩碗熱湯,還有兩塊軟些的麥餅,送到林硯面前,語氣平淡:“都督吩咐,給你們的,風沙天,暖暖身子。”

老周眼睛一亮,剛要伸手接,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趕緊縮了縮手,看向林硯。林硯微微頷首,接過湯碗和麥餅,低聲道:“多謝都督。”

衛兵轉身離去,老周立刻湊過來,捧著熱湯,小口喝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臉色總算好了些:“這煞神總算幹了件人事,凍了大半天,可算暖和了。”

林硯沒說話,捧著熱湯,指尖感受著暖意,心裡卻越發警惕,移地健這般舉動,絕非心軟,無非是怕她出事,耽誤他的計劃,說到底,還是棋子罷了。

兩人找了處背風的紅柳叢坐下,慢慢吃著麥餅,喝著熱湯,剛吃了兩口,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衛兵的呵斥聲。

老周嘴裡塞著麥餅,抬眼望去,只見幾名衛兵正圍著一個年輕的伙伕呵斥,伙伕低著頭,手裡端著一個撒了大半的肉粥鍋,地上一片狼藉,肉粥混著沙土,沒法再吃。

“這點事都做不好,風沙天糧食金貴,浪費了軍糧,看都督怎麼處置你!”衛兵長厲聲呵斥,抬腳就要踹向伙伕。

伙伕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連連求饒,卻不敢躲閃。

老周嘴裡的麥餅瞬間不香了,放下湯碗,起身就要過去,林硯伸手拉住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多管閒事,免得惹禍上身。

老周卻掙開她的手,小聲道:“這小夥子看著年紀不大,怪可憐的,我有辦法,沒事。”說著,快步走了過去,一副老農管閒事的模樣,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寄人籬下。

“住手!”老周走到近前,攔在伙伕身前,腰板挺直,對著衛兵長道,“不過是撒了粥,沒必要動手,浪費糧食固然不對,打罵也解決不了問題。”

衛兵長一愣,看著眼前這個不起眼的老頭,皺眉道:“你是何人?這裡沒你說話的份,滾開!”

“我是隨都督同行的人,懂些農事吃食。”老周面不改色,指了指地上的肉粥,又指了指旁邊堆著的幹野菜、麥麩,“這粥撒了沙土,直接扔了可惜,把上層沙土撇掉,剩下的混上麥麩、野菜,煮一煮,照樣能吃,不浪費,還頂餓。”

衛兵長嗤笑:“混了沙土的東西,怎麼吃?別在這胡言亂語,耽誤事!”

“你不懂就別亂說。”老週一臉認真,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扒拉著地上的肉粥,“沙土重,沉在底下,上層乾淨的粥能舀出來,加上麥麩野菜,煮得稠一些,沙土就吃不出來了,戈壁風沙天,糧食最金貴,半點不能浪費,我種了一輩子地,最懂這個。”

伙伕抬起頭,一臉感激地看著老周,眼裡滿是希冀。

喧鬧聲引來了移地健,他站在不遠處,看著老周蹲在地上,一臉認真地講解怎麼處理撒了沙土的粥,眉頭微蹙,沒說話,靜靜看著。

老周沒注意到移地健,只顧著忙活,指揮伙伕找來乾淨的木碗,小心翼翼舀出上層沒沾沙土的肉粥,又從自己懷裡掏出那包切碎的苦苣,還有一把攢下來的幹麥粉,全都倒進去,又讓衛兵找來乾柴,支起小鍋,慢慢煮著。

不多時,小鍋裡飄出香味,肉粥混著野菜的清香,驅散了風沙的土腥味,看著稠乎乎的,竟比原先的粥更有食慾。

老周盛起一碗,遞給衛兵長:“你嚐嚐,一點沙土味都沒有,還解膩。”

衛兵長半信半疑,接過嚐了一口,眼睛一亮,味道竟比原先的肉粥更好,鮮香可口,絲毫沒有沙土的澀味。

移地健走過來,看著小鍋裡的粥,又看了看一臉得意的老周,眸色微動,開口道:“日後伙房糧食,交由他照看,風沙天,杜絕浪費。”

衛兵長立刻躬身應下,不敢再輕視老周。

老周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又蹲下身,繼續收拾剩下的粥,嘴裡還唸叨:“糧食金貴,不能糟蹋,不管是啥時候,吃飽肚子才是正事。”

林硯站在紅柳叢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緊繃的氣氛被老周這一通農學式操作攪得煙消雲散,又好笑又安心,有這老頭在,總能在兇險裡攪出點煙火氣,怕死的心思都淡了幾分。

這邊剛消停,遠處戈壁灘上,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急促而雜亂,數量不少。

衛兵立刻警覺,拔刀戒備,將移地健護在中間,氣氛瞬間緊張到極致,風沙雖停,可戈壁深處的馬匪,比風沙更兇險。

移地健臉色一沉,抬手示意衛佇列陣,目光銳利地看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周身殺氣驟起,玄色披風被風掀起,氣場懾人。

老周也顧不上煮粥了,趕緊跑到林硯身邊,躲在紅柳叢後,小聲道:“不會是馬匪吧?咱這破車隊,沒啥值錢東西,別來搶啊……”語氣裡滿是怕死的慌張,卻還是下意識把林硯往身後護了護。

林硯的心也提了起來,指尖悄悄摸向腰側的箭,雖然知道自己未必能用上,可還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擺爛歸擺爛,真到了危險時刻,還是要保命。

馬蹄聲越來越近,只見數十騎黑影疾馳而來,個個身著粗布衣衫,手持彎刀,臉上蒙著布,果然是戈壁馬匪,人數比移地健的衛隊還多,氣勢洶洶。

“移地健都督,留下糧草和財物,饒你們一命!”馬匪頭目高聲喊話,聲音粗啞,帶著殺氣。

移地健冷笑一聲,拔出腰間彎刀,寒光乍現:“不知死活的東西,也敢攔我的路。”

話音落,雙方瞬間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喊殺聲、馬蹄聲、兵刃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鮮血濺在戈壁碎石上,格外刺眼。

林硯拉著老周,死死躲在紅柳叢後,不敢出聲,老周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渾身微微發抖,怕死的情緒寫在臉上,卻還是緊緊抓著林硯的手,小聲唸叨:“別出來別出來,打不著咱們……”

移地健身手凌厲,彎刀舞得密不透風,接連砍倒數名馬匪,身上卻也沾了血跡,他目光掃過躲在紅柳叢後的林硯,見她安然無恙,稍稍鬆了口氣,隨即又投身廝殺,攻勢更猛。

馬匪人數眾多,衛隊漸漸落了下風,幾名衛兵倒在地上,形勢越發危急。

林硯看著局勢,眉頭緊鎖,心裡盤算著,若是衛隊敗了,她和老周也難逃一劫,橫豎都是死,不如搏一把。她看向身旁的紅柳叢,又看了看馬匪身後的馬匹,忽然有了主意,拉著老周,小聲道:“你躲好,別亂動,我去幫個忙。”

老周嚇得趕緊拉住她,搖頭道:“別去,太危險了,你一個姑娘家,打不過他們!”

“我不打架,我有辦法。”林硯輕聲道,掙開他的手,趁著廝殺混亂,貓著腰,繞到紅柳叢深處,悄悄摸向馬匪留在後方的馬匹。

馬匪的馬匹都拴在一處,無人看管,林硯屏住呼吸,慢慢靠近,伸手解開最外側幾匹馬的韁繩,又撿起地上的碎石,狠狠砸在馬屁股上,馬匹受驚,嘶鳴著四散奔逃,朝著戈壁深處跑去。

馬匪發現馬匹跑了,頓時亂了陣腳,頭目氣急敗壞,高聲喊著讓手下追回馬匹,攻勢瞬間亂了。

移地健抓住機會,率領衛隊猛攻,馬匪軍心大亂,節節敗退,沒過多久,便落荒而逃,只留下幾具屍體和散落的兵刃。

廝殺結束,衛隊收拾殘局,死傷數人,氣氛沉重。

移地健轉頭看向林硯,她正從紅柳叢後走出來,衣上沾著沙土,臉色平靜,彷彿剛才做的只是一件小事。他眸色深沉,走到她面前,開口道:“剛才是你做的?”

林硯垂首:“屬下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幫都督穩住局勢。”

移地健看著她,沉默片刻,沒說話,只是眼神裡,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意味,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與利用,多了幾分認可,甚至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了些許。

老周趕緊跑過來,上下打量林硯,見她沒受傷,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你可算回來了,以後可別這麼冒險了,咱怕死啊!”

林硯微微點頭,沒說話,心裡卻鬆了口氣,總算躲過一劫,又慘又好笑,剛躲過風沙,又遇馬匪,這一路,真是驚心動魄。

與此同時,黠戛斯王庭內,許漢魏正坐在書案前,案上堆滿往來文牘,他手持筆墨,逐一審閱,指尖在紙張上輕輕摩挲,藉著查驗文牘紙張材質的由頭,悄悄記下王庭與回鶻、周邊部族的往來資訊。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數日,表面上是安分守己的書吏,實則處處留心,不敢有半分鬆懈,每天對著一堆古舊文牘,枯燥又兇險,心裡時不時惦記著林硯和老周,不知道他們路上是否安全,又怕自己暴露,連累兩人,只能默默做事,茍住性命,等著匯合的機會。

一名小吏端著茶走進來,放在案上,躬身道:“許書吏,可汗吩咐,讓你整理一下近年的部族譜系文書,明日要呈上去。”

許漢魏頷首:“知道了,我今夜便整理好。”

小吏離去,許漢魏放下筆墨,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的夜色,心裡默唸:林硯、周教授,你們可得好好的,我在這兒撐著,咱們總能活下去,別出事,別硬來,保命第一。

紅柳灘的營地,篝火重新燃起,比之前更旺,衛兵們處理好傷口,守在營地四周,氣氛依舊緊繃,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肅殺。

老周圍著篝火,用剛才的方法,煮了一大鍋野菜肉粥,分給衛隊士兵,稠乎乎的粥,暖了身子,也緩和了緊張的氣氛,士兵們對著老周連連道謝,再也沒人輕視這個不起眼的老頭。

移地健坐在主帳前,喝著熱粥,目光時不時看向林硯,她坐在篝火旁,安靜地喝著粥,側臉在火光映照下,柔和了許多,沒有絲毫慌亂,彷彿剛才的廝殺,只是一場尋常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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