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沒完沒了了
枯蒿長到齊肩,把狹路封得只剩窄窄一道,風鑽不出去,便在草莖間撞出悶悶的聲響,馬蹄踏在碎石上,脆響落得格外清楚。
林硯指尖搭在馬鞍稜上,指腹蹭著木頭磨出的舊包漿,眼睫垂著,視線定在身前兩尺的路面,不飄不移。許漢魏的馬往左側偏了半寸,避開路上的尖石,她的指尖便輕輕頓半秒,再緩緩放平,連呼吸都沒亂半分。
許漢魏守在她左首,肩背繃得直,目光掃過兩側草從,慢而密,像梳理卷宗裡的字句。橫生的枯枝掃過來,他抬臂撥開,力道輕,不碰林硯的馬,也不擋自己的視線,臂上舊傷的衣料蹭著草葉,微微起皺,他渾然不覺。
老周綴在最後,手裡攥著削尖的木枝,木杆被手心的汗浸得發潮。他的馬始終跟在前馬身後兩尺遠,不多不少,韁繩握得穩,只指節泛著淡白。眼尾往下垂著,視線先看草,再看路,再落回自己的鞋尖,每隔片刻,喉結輕滾一下,咽一口悶出來的唾沫。腰間的草藥包斜掛著,他走幾步就用胳膊肘輕輕往回頂一下,怕晃脫了扣繩,動作細碎又刻板,像在實驗室盯緊試劑瓶似的認真。
日頭爬到頭頂,光從草縫漏下來,斑斑點點砸在身上。林硯微微抬了抬下巴,讓陽光照到眉心,剛要松半分氣,風突然一緊,帶著冷意貼地竄來。
“咻——”
箭尖破風,直撲許漢魏後心。
許漢魏旋身沉腰,衣袍翻起來,箭擦著肋下掠過,扎進枯蒿里,尾杆抖得草葉亂晃。八名蒙面人從草從裡躍出,短刀亮著光,合圍上去,腳步只圍許漢魏,不碰旁側,連餘光都沒掃過林硯和老周。
林硯坐在馬上,身子沒動,指尖猛地扣進馬鞍稜,指甲陷進木紋裡,一秒後又鬆開,平貼回去。眼睫依舊垂著,餘光把殺手的步法、出刀的間隙,全收在眼裡,耳尖慢慢漫上淡紅,卻沒抬眼,沒出聲。
老周的馬驚得抬了抬前蹄,他勒韁的手腕抖了一下,隨即攥緊,把馬穩住,沒退也沒進,只把木枝往身前收了半寸,身體微微前傾。眉頭輕輕皺起,眉心壓出一道淺紋,看著纏鬥的人影,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腰間草藥包的繩釦被晃開,包口敞著,兩片乾草藥滑出來,掉在碎石上,他眼皮急跳了兩下,腳往前挪了小半步,又猛地頓住,死死盯著殺手的方向,不敢分心去撿,嘴角往下抿成一道緊繃的線,又心疼又不敢動的模樣憋得臉頰微鼓。
許漢魏格擋的胳膊劃開口子,血滲出來,順著小臂往下滴,砸在碎石上,暈開一小點紅。他往林硯的方向橫移半步,把人徹底擋在身後,腳步沒亂,刀風擦著肩頭過,也沒躲。
不過數合,身後一人繞過來,手刀劈在他後頸。許漢魏直挺挺倒下去,沒聲響。殺手掏繩,捆手捆腳,結打得緊,扛起來就往草從裡走,幾步就沒了蹤影,只剩蒿草慢慢晃回原樣。
風又變回悶悶的聲響,馬蹄輕輕刨著地,三匹馬都安了下來。
老周長長吐了一口憋住的氣,肩膀往下塌了塌,腳踩實地時,腿肚子軟得發顫,扶著馬身緩了兩秒才站穩。
他先快步走到碎石旁,彎腰撿起那兩片乾草藥,指尖捏著葉片輕輕撣掉土,小心翼翼塞回草藥包,還不忘把鬆開的繩釦重新系緊。系完又用手指按了按包身,確認草藥沒再移位,才直起身,小聲咕噥:“這破扣,白縫了三道線。”語氣裡全是對物件的較真,沒提半分兇險,反倒像吐槽實驗室裡的舊工具,悄無聲息洩出點鬆快,半點不攪亂緊繃的氛圍。
他把三匹馬的韁繩攏一起,繞在粗粗的蒿稈上,繩結打了兩道,拽了拽確認不松,才退到一旁,背靠著草稈站定。木枝拄在地上,剛站定半分鐘,左腿就開始微微發僵,他不敢大動作挪動,只悄悄把重心往右腿挪,腳尖踮起再輕輕落下,反覆兩次,又怕動靜大惹得林硯分心,全程動作輕得像貓,換完腳還偷偷鬆了鬆眉頭,暗自舒了口氣。
林硯下馬,腳步輕,裙襬掃過碎石,沒帶起多少灰。走到箭旁,蹲下身,垂著眼,從箭頭看到箭桿,再看到箭尾的羽片,看了三息,伸手握住箭桿,攥在手裡。
起身時背對著老周,左手撩起腰間布裙的側襟,右手把箭往裙裡的暗袋送,動作慢,胳膊擋著,沒露半分。塞好後,手掌按在腰側,輕輕一壓,再放下手,裙襬垂順,只剩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凸起。
她轉回身,沒看老周,沒看地上的血痕,抬眼望向北方,站定不動。
眼睫垂著,遮住眼底,嘴唇抿成淡直的線,風把額前的碎髮吹到臉頰,粘住,她沒抬手拂開。身側的手,指尖輕輕蜷了蜷,再展開,再蜷半分,停住。
老周靠著蒿稈,沒上前,也沒說話。用衣袖袖口蹭了蹭手心的汗,蹭完又摸了摸腰間的草藥包,指尖順著包身輕輕捋了一遍,確認嚴實了,才把胳膊抱在胸前,肩膀微微往下松,卻還是繃著一絲勁。他也望向北方,眼神沉,沒慌,只是站久了,又悄悄換了次腳,這次動作更輕,幾乎看不出動靜,只腳尖點地的瞬間,洩出點劫後餘生的侷促。
林硯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北方,沒動,沒聲。
老周輕輕咳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不打破安靜,只像隨口琢磨:“章法太齊,不沾旁人。”
他說完,不再開口,重新靠回蒿稈,手指還在輕輕摩挲草藥包的繩結,眼神落在路面的碎石上,不飄,不亂。
風繼續吹,草葉晃,地上的血點慢慢變深,幹成暗褐。
林硯的碎髮被風吹得動了動,她還是沒抬手,依舊望著北方,站得直,像釘在路面上。只有指尖偶爾極輕地動一下,快得抓不住。
老周站在一旁,安靜陪著,偶爾喉結輕滾,咽一口唾沫,手裡的木枝握得穩,不再有半分晃動。
兩人一靜一立,沒言語,沒動作,只有風過草響,和馬偶爾的噴鼻聲,漫過整條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