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專家強勢加盟
林硯是被凍醒的。
後半夜草原起了風,颳得氈帳簾子嘩啦響,寒氣順著縫隙往裡鑽,她縮成一團還是睡得不踏實,天剛矇矇亮就揉著眼睛爬了起來。
外頭那夥牧民已經走了,地上留著幾點篝火灰燼,羊圈安安穩穩,十頭肥羊蜷在棚子裡打盹,連頭都沒抬。林硯扒著羊圈數了三遍,確認一頭沒少,才鬆了口氣揉著肚子去找吃的。
許漢魏已經在灶邊忙活了,小鍋裡煮著化開的雪水,旁邊擺著兩塊硬邦邦的乾酪。看見她出來,他抬了抬下巴:“醒了?先喝點熱的暖暖。”
林硯蔫蔫嗯了一聲,蹲在灶邊搓手。“昨天那夥人真嚇死人,我還以為要搶羊……我的羊要是沒了,我直接躺地上不起來了。”
許漢魏被她逗得輕扯了下嘴角,把盛好熱湯的木碗遞過去:“羊還在,躺平大業也還在。今天別亂跑,我把羊圈再加固一圈,免得再出意外。”
林硯捧著熱碗吸溜一口,瞬間活過來一點:“我幫你!我……我幫你遞藤條!”
說是幫忙,她其實也就站在旁邊遞遞東西,偶爾伸手扯扯草繩,還差點把自己纏進去。許漢魏鋸木頭削樹枝忙得滿頭汗,她就在邊上蹲坐著看羊,時不時發出一句毫無用處的感慨:
“這羊要是再胖點就更好了……”
“它們怎麼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比我還會躺平……”
“要不我給它們取名字吧?這頭叫躺平一號,那頭叫擺爛二號……”
許漢魏手裡的斧頭頓了頓,沒回頭,只低聲飄來一句:“你高興就好。”
兩人正磨磨蹭蹭忙活,遠處坡地忽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不是羊咳,不是馬咳,是人的咳嗽。
林硯手裡的藤條“啪嗒”掉在地上,整個人瞬間僵住,耳朵豎得老高。
“……誰?”她聲音壓得極低,渾身汗毛都有點炸。
這破草原怎麼回事?昨天來牧民,今天又來人?她就想安安靜靜放個羊,怎麼比現代上班還熱鬧?
許漢魏也立刻放下工具,順手撿起旁邊一根粗木棍,示意林硯躲到自己身後:“別出聲,先看看。”
兩人屏住呼吸,順著聲音往坡上悄悄挪。越往上走,咳嗽聲越清楚,中間還夾雜著幾句低聲嘟囔,語氣又無奈又暴躁。
林硯躲在許漢魏背後,探著腦袋偷偷瞄——
坡下凹地裡坐著一個老頭。
看著五十多歲,頭髮有點亂,沾著草屑和塵土,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破舊牧民皮袍,明顯不合身,褲腳都短了一截。他坐在地上,背靠一塊禿石頭,手裡捏著一根枯草,正對著眼前幾株歪歪扭扭的草唉聲嘆氣,一邊嘆一邊咳嗽。
“……這鬼地方,連株像樣的牧草都沒有……”
“水土不服,氣候不對,品種也亂……這要是在我的試驗田……”
“唉,造孽啊,一把年紀搞科研,怎麼搞到草原上來了……”
老頭嘟嘟囔囔,聲音不大,卻每一句都往林硯和許漢魏耳朵裡鑽。
林硯越聽越懵。
試驗田?
科研?
這是牧民能說出來的話?
許漢魏也皺起眉,腳步放得更輕。
老頭似乎沒發現他們,還在對著草自言自語,語氣痛心疾首:“退化嚴重,亂牧亂踩,沒有輪牧,沒有選育,這麼放下去,羊越養越瘦,草越吃越光……我一個畜牧學教授,跑來這看原始放養,真是……”
這句話一出來。
林硯猛地僵在原地。
許漢魏握著木棍的手也一頓。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模一樣的表情——
懵,震驚,外加一點不敢相信。
畜牧學教授?
這詞兒,可太現代了。
林硯心臟咚咚跳,腦子一片亂麻。
不會吧……不會這麼巧吧……
這草原上,除了她和許漢魏,還有第三個穿過來的?
老頭又咳了兩聲,揉著腰慢慢站起來,大概是想找水喝,一抬頭,正好撞見坡上站著的兩個人。
四目相對。
老頭先是一愣,隨即警惕地往後縮了縮,眼神掃過許漢魏手裡的木棍,又落在林硯身上,語氣戒備:“你們……你們是甚麼人?”
林硯緊張得手心冒汗,舌頭都打了結:“我、我們是這邊放羊的……你、你是誰?怎麼坐在這裡?”
“放羊?”老頭愣了下,上下打量他們倆,看穿著確實不像權貴,也不像兵,倒真像兩個普通放牧的。他鬆了點警惕,又嘆口氣,“我就是個過路的,迷路了,身子不舒服,歇會兒。”
許漢魏慢慢放下木棍,語氣盡量平和:“這一帶偏,沒甚麼人家,你要是不嫌棄,去我們帳子裡歇會兒,喝口熱水。”
老頭猶豫了一下,大概是真的又累又渴,最終點了點頭:“那……麻煩你們了。”
林硯跟在後面,一路走一路瘋狂給許漢魏使眼色。
——他剛才說畜牧學教授!
——我聽見了!
——會不會是穿來的?
許漢魏微微頷首,眼神示意她別慌,先試探。
把老頭領回氈帳邊,林硯趕緊端過熱湯,又找了塊相對乾淨的氈子讓他坐。老頭捧著碗喝了兩口,臉色稍微緩過來一點,咳嗽也輕了。
“多謝你們了,”他放下碗,看向兩人,“我姓周,你們叫我老周就行。”
“周大爺。”林硯乖乖喊了一聲,眼睛卻一直盯著他,像在打量甚麼稀有動物。
老周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笑了笑:“你們倆小年輕,怎麼跑到這麼偏的地方放羊?看樣子,不像是草原上長大的。”
許漢魏順著話接:“戰亂流落到這兒,都督賞了羊和帳,就只能放牧過日子了。”
老周點點頭,目光下意識掃過羊圈,一看之下,眉頭瞬間皺成一團,語氣都急了:“你們這羊圈不行啊!太矮,太密,不通風,潮溼,容易生病!牧草也亂喂,精粗搭配不對,營養不均衡!”
林硯:“……”
許漢魏:“……”
來了來了,專業味兒藏不住了。
林硯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假裝不懂,試探著開口:“啊?羊還要這麼講究嗎?不就是吃草長大嗎?”
老週一聽,當場急了,職業病直接犯了,也不咳嗽了,坐直了就開始科普:“那怎麼能一樣!放牧要講科學,要選種,要防疫,要輪牧,要控制飼養密度!你這十頭羊放在一塊兒,草吃完了就沒了,環境這麼差,用不了兩個月,掉膘、生病、鬧肚子,到時候一頭都剩不下!”
他說得順口,一連串現代畜牧術語往外蹦,完全不帶卡殼。
林硯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錯不了了。
這絕對是自己人。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冒險捅破那層窗戶紙。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用一種只有現代社畜才懂的絕望語氣,幽幽開口:
“……周大爺,你也不想開題答辯吧?”
老周正說得興起,聽見這句話,整個人猛地一僵。
他嘴巴還張著,表情定格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林硯看了足足三秒,聲音都抖了:“……你、你說甚麼?”
林硯心臟狂跳,繼續加碼,依舊是絕望低語:“就是……開題報告、中期檢查、盲審、返修、終審……你也不想經歷這些吧?”
每一個詞,都精準紮在現代學術人的心口上。
老周渾身一震,手裡的木碗“噹啷”一聲磕在地上。
他猛地抓住林硯的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你也是穿過來的?!”
林硯差點哭出來,瘋狂點頭:“是!是我!我還以為就我和他兩個人!終於見到親人了!”
許漢魏在旁邊鬆了口氣,也跟著點頭:“周教授,我們也是現代穿過來的。”
老周看看林硯,又看看許漢魏,激動得手都在抖,一會兒笑一會兒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沒想到啊沒想到!我一把年紀,穿到這鬼地方半年,沒病死沒餓死,居然還能碰到同胞!還是兩個!”
三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半晌,同時發出一聲感慨:
“太難了!”
相認的過程沒有狗血試探,沒有複雜密碼,全靠學術人刻在骨子裡的恐懼一擊即中,主打一個真實又搞笑。
老周緩了半天,才把自己的經歷說清楚。
他本來是農業大學的畜牧學教授,快退休了,那天在試驗田裡給牧草做記錄,一抬頭天旋地轉,再睜眼就躺在草原上,穿成一個剛病死的老牧民。
“我一把年紀搞了一輩子畜牧,結果穿來這兒,連口正經飼料都見不著,”老周嘆氣,“這半年我東躲西藏,給牧民看羊治病,勉強混口飯吃,昨天迷路走錯方向,差點栽在這兒。”
林硯聽得同情極了:“周大爺,你太不容易了!我們倆才穿來不到一個月,都快嚇死了。”
“你們倆是做甚麼的?”老周好奇。
林硯指自己:“歷史系研究生,天天寫論文。”
又指許漢魏:“他跟我一個實驗室,算是……死對頭。”
許漢魏輕咳一聲,無奈補充:“現在是盟友。”
老周樂了,拍著大腿笑:“好嘛!歷史研究生+畜牧教授+前競爭對手,全穿草原上放羊來了!這要是說出去,誰信啊!”
笑完,老周的目光又落回羊圈,職業病再次發作,眉頭皺了起來:“不行,你們這羊養得太不科學了,再這麼下去真要出問題。”
林硯立刻舉手:“周大爺!你是教授!你說了算!我們都聽你的!只要別讓羊死,別讓我們去當差,怎麼都行!”
她現在對“躺平養羊”四個字執念極深。
老周被她逗笑,點點頭:“放心,有我在,羊給你養得肥肥的。不過我有個條件——我一把年紀,跑不動了,你們要是不嫌棄,就讓我在這兒搭個帳,跟著你們一塊兒放牧。我懂養羊,你們懂這邊的情況,咱們互相照應。”
林硯當場蹦起來:“不嫌棄!一百個不嫌棄!以後你就是我們的技術指導!”
許漢魏也點頭:“帳我來搭,木材我來砍,周大爺你只管歇著。”
老周看著這兩個小年輕,心裡暖烘烘的。在這陌生的八世紀,能碰到同鄉,比甚麼都踏實。
人多了,熱鬧也來了,搞笑的事兒也跟著來。
老周歇夠了,起身繞著羊圈轉悠,一邊轉一邊指揮,活脫脫一個工地監工,只不過監的是羊圈。
“小許,這邊木樁再打深一點!風大!”
“小林,別蹲那兒摸羊了!去割那種葉片寬的牧草,別割細葉草,沒營養!”
“哎哎哎!那根藤條鬆了!綁緊!”
林硯被指揮得團團轉,本來想躺平,結果被迫上崗打下手,一邊割草一邊小聲吐槽:“我怎麼感覺比寫論文還忙……”
許漢魏砍木樁砍得滿頭汗,低聲回她:“至少不用改返修意見。”
林硯深以為然:“也是。”
老周耳尖聽見,回頭瞪他們一眼:“別嘀咕!現在好好幹,以後羊養肥了,你們天天躺著都有人送吃的!”
林硯立刻精神抖擻:“來了!我這就割草!”
三人忙到太陽昇到頭頂,羊圈徹底翻新——加高、加固、分欄、通風,連飲水槽都用石頭簡單搭了一個。老周又教他們怎麼分辨牧草,怎麼觀察羊的精神狀態,怎麼簡單判斷有沒有生病,全是實用乾貨。
林硯聽得一臉崇拜:“周大爺,你也太厲害了!有你在,我們肯定能成為草原第一養羊大戶!”
“那是自然,”老周得意揚揚,“我搞了一輩子畜牧,還能被幾隻羊難住?”
歇晌的時候,三人坐在氈帳邊喝水,話題自然而然回到現代。
老周嘆氣:“我家裡還有老伴,還有沒結題的專案,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林硯也蔫了:“我還有一篇論文沒投,導師肯定以為我失聯了。”
許漢魏淡淡開口:“我實驗室的資料還沒整理完。”
氣氛沉默了三秒。
然後,三人同時嘆了口氣,異口同聲:
“想回現代啊——”
話音剛落,三人又互相看了看,忽然一起笑出聲。
笑完,老周擺擺手:“算了算了,既來之則安之。有羊養,有帳住,有同伴,總比丟了命強。咱們三個現代人,在八世紀草原搞科學養羊,說出去也是一段傳奇。”
林硯眼睛一亮:“對!我們搞一個現代化小型畜牧試點!不內卷,不加班,不寫論文,只養羊,只躺平!”
許漢魏補充:“低調一點,別被人注意。”
老周點頭:“沒錯,藏好身份,安穩過日子。咱們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把羊養好,把日子過舒服。”
三人一拍即合,當場達成共識。
林硯瞬間覺得未來一片光明。
有歷史系研究生懂背景,有畜牧學教授管技術,有前死對頭現盟友幹體力活,這配置,躺平簡直穩如泰山。
她美滋滋地看著自己的十頭羊,開始暢想未來:
“等羊變多了,我們就搭更大的棚子,種人工牧草,搞輪牧,羊奶喝不完就做成乳酪,羊毛攢起來做衣服……”
老周潑她冷水:“先把眼前這十頭養活再說。”
林硯:“……哦。”
許漢魏看著她一臉受挫的樣子,輕輕勾了勾唇角。
風從草原上吹過,帶著青草的氣息。
氈帳安穩,羊群安靜,陽光溫暖。
林硯蹲在羊圈邊,摸著涼涼的羊毛,心裡踏實得不行。
以前她只有十頭羊和一個不太靠譜的前死對頭。
現在,她有羊,有帳,有太陽,有幹活的盟友,還有一個專業對口的畜牧學教授。
躺平大業,不僅沒翻車,反而升級了。
她轉頭看了看正在教許漢魏固定木樁的老周,又看了看認真聽講解的許漢魏,忽然覺得,穿越到這八世紀的草原,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
就是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冒出甚麼奇奇怪怪的穿越者。
林硯摸了摸躺平一號的腦袋,小聲嘀咕:“你們可得爭氣點,好好長肉,別讓我白忙活。”
羊咩咩叫了一聲,像是在答應。
許漢魏回頭看她,陽光落在他眉眼上,語氣很輕:“別蹲太久,過來喝水。”
老周也揮揮手:“小林,過來我教你記飼養日誌,不用寫論文那種,簡單記就行!”
林硯哎了一聲,蹦蹦跳跳跑過去。
三個來自現代的靈魂,在陌生的時空裡,因為一群羊,湊成了一個奇怪又溫暖的小集體。
沒有金手指,沒有爭霸,沒有狗血劇情。
只有怕死、想躺平、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草原的風,很快就要再一次吹動。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零零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