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沒招了
林硯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凝固。
他真的是許漢魏。
真的是那個跟她鬥了五年、搶了五年課題、壓了她五篇論文的死對頭。
他也是穿越者。
他從一開始就認出了她,一直在試探、觀察、佈局,看著她像個傻子一樣死守馬甲。
羞恥、憤怒、驚慌、荒謬……無數情緒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她猛地抬頭,眼睛發紅,聲音發顫,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你……你說甚麼?我聽不懂。”
事到如今,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許漢魏看著她死鴨子嘴硬的模樣,低笑一聲,緩步走近。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清澈又銳利,帶著他獨有的、勝負欲極強的笑意:
“聽不懂?”
“《黠戛斯與唐關係考》,你寫到第三章第三節,卡在回鶻朝貢年代考,對不對?”
“去年學術會議,你搶投了我沒寫的題目,還記得嗎?”
“你導師跟我導師鬥了二十年,你跟我鬥了五年,你以為我會認錯你?”
一字一句,精準戳中她所有秘密。
全是隻有他們倆才知道的事。
林硯臉色徹底慘白,再無半分血色。
裝不下去了。
徹底裝不下去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欠揍的臉,終於破防,壓低聲音,惡狠狠低吼:“許漢魏!你居然也穿過來了!”
“彼此彼此。”許漢魏挑眉,笑意淡淡,“我也沒想到,會在八世紀黠戛斯草原,抓到你這條漏網之魚。”
“你早就認出我了?!”
“從第一眼看見你,就有九成把握。”許漢魏坦然承認,“試探了兩天,確認無誤。”
林硯氣得想打人:“你故意耍我?!”
“不然呢?”許漢魏笑得無辜,“看著你明明慌得要死,還要裝草原小啞巴,不是很有趣?”
“你——”林硯氣得語塞,胸口劇烈起伏,“你有病吧!”
兩人壓低聲音互懟,像回到了二十一世紀的實驗室,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只是這一次,沒有文獻可搶,沒有課題可爭,只有一片絕境般的草原。
吵了片刻,林硯忽然冷靜下來。
她想起移地健的威脅,想起那五十貫錢,想起明日最後的期限,想起那份要命的黑賬,渾身再次發冷。
“別吵了。”她深吸一口氣,臉色沉下來,“移地健逼我偷兵符,明天不答應,他就殺了我。達幹給我的賬目裡有黑賬,交上去也是死。我現在是死路一條。”
許漢魏臉上的笑意也緩緩收起來。
他當然知道。
他比她更清楚移地健的狠辣,也更清楚這份賬目背後的殺機。
他是回鶻質子,處境比她好不了多少。
“移地健也逼我。”許漢魏聲音沉下來,“他以我王族親人性命要挾,令我配合他奪取兵符,事成之後接我歸國,事敗,我便陪葬。”
林硯愣住。
原來他也在絕境裡。
兩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死對頭,在八世紀的草原雪帳裡,面對著同一個瘋批權臣,陷入同一場生死局。
沉默籠罩了小小的氈帳。
風雪拍打著帳頂,嗚嗚作響,像死神的低語。
林硯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心裡一片茫然。
她只想躺平,只想活命,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許漢魏看著她落寞的側臉,眸色微微柔和了一瞬。
鬥了五年,他太清楚她的脾氣。
嘴硬,心軟,能卷,能扛,卻從不想害人。
“現在只有一條路。”許漢魏開口,聲音堅定,“合作。”
林硯抬頭看他。
“我們是唯一的同類。”許漢魏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移地健要殺我,也要殺你。達幹要棄卒保車,我們都是棋子。只有聯手,我們才能活。”
林硯心裡一動。
沒錯。
在這個時空裡,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同類。
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鬥了五年,到了絕境,居然只能依靠死對頭。
荒謬,卻又現實。
林硯深吸一口氣,看著許漢魏伸出的手,看著他眼裡真誠又堅定的神色,終於緩緩伸出手。
“好。”她一字一句,“合作。”
“先說好,”她立刻補充,“不許搶功勞,不許背後算計,不許拿我當炮灰!”
許漢魏失笑:“放心,我還不至於賣隊友。”
“以前你沒少賣。”
“此一時彼一時。”
兩人指尖相握,冰冷的溫度裡,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五年死敵,在八世紀的草原上,正式結成生死同盟。
“接下來怎麼做?”林硯問。
“賬目已經改好,明天交給唐使。”許漢魏語氣冷靜,條理清晰,“移地健今晚一定會派人監視你,甚至準備殺你。我會引開他的人,你趁機把真實證據悄悄遞給都督。”
林硯一驚:“你去引開?太危險了!”
“我是回鶻質子,他們不敢輕易殺我。”許漢魏語氣平靜,“你是小吏,一死就白死。放心,我有分寸。”
林硯看著他篤定的眼神,心裡忽然一暖。
這個死對頭,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
“那你小心。”她低聲道。
許漢魏看著她擔憂的眼神,唇角微揚:“你也是。別還沒開始躺平,就先死在草原上。”
“我才不會。”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五年恩怨,在生死麵前,忽然變得微不足道。
帳外風雪依舊呼嘯,帳內卻不再寒冷。
兩個來自現代的靈魂,在絕境裡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許漢魏轉身準備離開,走到帳簾邊,忽然回頭,看向林硯。
“林硯。”
“嗯?”
“歡迎來到八世紀。”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以後,請多指教了,隊友。”
林硯心裡一暖,也揚起臉,回他一個堅定的笑:
“你也是,許漢魏。”
“這一次,我們一起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