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南
在診療中心待了一週,鬱菲雖然總是安靜地自己待著不太愛說話,但只要陸森問的她都多多少少會應答些,吃藥也自覺很多。周然看在眼裡放鬆了些,心裡且覺得難受。她跟鬱程就鬱菲這麼一個孩子,分給她的時間不多,但他們是愛她的,變成現在這樣,好像連難過都很不合時宜。
下午三點,照例是診療時間,這次的時間有點久,周然守在診療室門口。
陸森在門口待了一會兒,便拿了支菸朝門外走去。鬱菲的情況似乎比想象中要嚴重,對他突如其來的依賴也讓他有些意外,他們其實真正算得上的相處時間並不多。也許是在那場暴雨中,也或許是那天在湖邊,但不論原因是甚麼,對於一個十來歲的女生而言都有些殘忍。
“今天感覺怎麼樣?”路醫生今天沒有穿白大褂,而是一件帶有黃色小花的白色連衣裙,裙角隨著她走路的動作飄動,晃得人有些眼花。
鬱菲視線下移看著她的裙襬有些暈乎地發呆,直到路醫生在她眼前站定時她才緩緩開口:“還行。”
“想出去走走嗎?今天天氣不錯。”
“不想。”
她們的對話一直很簡短,中間間隔時間比日常的對話要長。鬱菲是她見過的患者中情況比較特殊的,她很多時候都會用沉默來抵禦情緒的攻擊,每次回應會慢些,但一次都沒有在她面前完全崩潰過。患者適當的自我情緒調節是好的,但一直控制著不爆發也很危險。她再次走動起來,晃動著她的白色裙襬:“我今天準備帶著小孩去外面坐坐,東西都準備好了,等我們聊完天就去。”
“挺好的。”鬱菲把腿收到椅子上,將自己縮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很難受嗎?”路醫生走近握了握她有些微微發顫的手,“如果實在難受就哭出來,你哭起來也很好看。”說完她伸手輕輕環住了她。
難受嗎?難受的,她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的那麼多難過,也不知道為甚麼這麼糟糕了他們還要圍著她團團轉。每次只有陸森出現的時候她才能稍微平靜一點點,可是陸森每說出來一句話,她都覺得她應該去回應,卻又總是沒辦法回應,她討厭這樣的自己。這樣的自我厭棄不受控制地佔據了她的全部思緒,終於眼淚不爭氣地洶湧而下,她很少在診療室裡崩潰。
哭過之後的那種虛幻感每次都讓她覺得自己其實只剩下靈魂了,軀殼早已化作塵煙。路醫生放開她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陸森正在樹蔭下的垃圾桶邊抽菸,他好像總是這樣冷冷地,面上看不出甚麼情緒,但總能感受到一股不安和煩躁來。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看到他在這個位置抽菸,以前是因為戰友,如今卻是為了身後那個小小的女孩兒。很難想象他那樣的人會被一個看起來嬌小又文靜的女孩兒依賴上。
她轉身看著已經不在哭泣的鬱菲,好像脫掉了那身白大褂,眼前的人就不是病人了似的:“你知道人為甚麼會難過嗎,有時候是想要的得不到,有時候是得到了又失去,還有的是得到的不是想要的,總之就是得到的是不是想要的成了難過的關鍵。但你的難過是來自於生病,那你還記得生病前的自己嗎?”
她走過去,將人從椅子上拉起來推到窗邊,讓她看站在樹蔭下抽菸的陸森:“我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看到他站在那兒了,你看他難過嗎?為甚麼你的幻覺是他?人把自己活在情緒裡是非常痛苦的,同時痛苦的還有那些在意你的人,所以不要跟著情緒走,要跟著你在意的人走,那才是你應該做的。不要抗拒治療,也不要過分壓抑自己,今天你來這裡不是治療而是看看他而已。”說完她斜靠在沙發上:“也許現在你不一定聽得見我在說甚麼,但我希望你能聽見。”
鬱菲站在窗前看著下面的陸森,她的目光沒辦法長時間聚焦,陸森在她的視線範圍裡短暫清晰後又模糊,反覆幾次,等視線再清晰時人已經不見了。她有些脫力地在沙發上坐下,不想說話,非常不想,身體和思想在做無聲的鬥爭,緊接著是一陣刺耳的嗡鳴,震得她整個人手腳發麻,頭痛不止。可是她不想成為任何人的累贅,周然也好,陸森也好。她的要求其實並不高,一個人過著平淡無奇的生活就好,可是事與願違,就是病了,像是沒有預兆,她變成了最麻煩的精神病人。
周然等在門口,見她出來便起身過來要扶,被她躲開了。想自己一個人待會兒的感覺很強烈,她忍著頭痛開口:“我想自己出去曬會兒太陽。”說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周然欲言又止地跟了兩步,在看到從轉角處出來的陸森時停了下來。女兒在生病的時候最依賴的人不是她,這是事實。看著陸森跟上去的身影,一時心裡五味雜陳。她不懷疑陸森是個好人,一個正直的好人,只是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念頭雜亂無序。
……
陸森保持著一點距離跟在鬱菲身後,能從病房走出來是好事。可是鬱菲正被頭痛折磨著,那些壞情緒一股腦的湧上來,她覺得呼吸困難,邊走邊大口呼吸,最後直接隨便找了塊草坪坐下,想哭,但要忍住。
陸森在她邊上坐下沒有說話,其實很多時候面對鬱菲他都不知道怎麼開口,他們之間對話很少,相處這麼些天,還不如在那場事故中的話來得多。
“你回去吧,我會按時吃藥,聽醫生話的。”她試圖用說話來平息撲面而來的情緒,但尾音被有些粗重的呼吸蓋去。
陸森在電梯口就發覺了不對,此時非常確定她是鬱期病症發作,他想帶她回去找路醫生,剛抓住她的手,便被用力的握住,她的頭用力地垂下去,散落的頭髮遮住了臉上所有情緒,只有手上的力度和微微顫抖的肩預示著她的痛苦。
他沒有接剛剛的那句話,而是語氣淡淡地開口:“回去吧,去渝南,去看外婆,屋前的早柑應該也能摘到幾顆能吃的了,還有你陸伯伯的葡萄,前幾天還跟我說再不回去看看就沒得吃了。”陸森說著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渝南有家很好吃的燒烤,聽說你跟同學去過,到時候我們可以再去……”
鬱菲漸漸地在陸森懷裡安靜下來,陸森的聲音在耳鳴之外悶悶地傳過來,像軟軟的棉花,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她的耳膜,讓她暈乎乎的,沒有再去糾結是不是讓陸森脫離苦海,腦子裡全是她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見過的渝南的天空。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流,她顧不了那麼多,但還是覺得這樣的自己太過狼狽,也太過糟糕。
第二天陸森就去找了路醫生,也將要回渝南告訴了周然,周然沒有選擇跟他們一起回去,而是打算去B市給鬱菲辦理休學。
回去那天她依然沒有甚麼精神,但看起來很像個正常人。在診療中心待了那麼久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不正常,如今融入正常人的世界反而有些不自在。
從南城到渝南需要先飛A市,再轉一趟高鐵才能到。他們上午10點的飛機,到渝南時卻已經是晚上18點了,這一路上鬱菲有些混亂,對於為甚麼回來她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就像現在外婆一把抱住她哭,此刻她並不覺得多難過,只是茫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是不是瘦了?沒事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外婆邊說邊將她往屋裡拉,她便隨著力道往前走。
陸森跟在身後,將行李箱一併拿進屋裡,才慢慢退出來上了樓。
樓上父親和李姨剛吃完晚飯,聽見樓下的聲音,李姨趕緊進廚房重新備了些菜招呼陸森過去吃。他其實不怎麼餓,但還是坐下拿起碗筷。
“回來也不說一聲,這次回來待多久?”陸穆林開口問道。
陸森夾了一筷子青菜,往嘴裡塞:“一週吧,看鬱菲的情況。”
這話聽得李姨一驚:“那孩子怎麼樣了?”
“還行吧,有點複雜。”他說得不經意,邊上一直很關心鬱菲的陸穆林卻沒有開口。
吃完飯陸穆林說要去看看鬱菲,他腿腳已經非常不方便了,下樓梯比較困難:“明天聯絡下裝電梯的師傅,加個簡易電梯吧,這樣你上下樓也方便些。”
陸穆林簡單的嗯了一聲,沒有阻攔。
……
鬱菲坐在沙發上,那種茫然感好一會兒才散去,看著在廚房裡忙碌的外婆,她走進去想幫忙,卻被推了出來。上一次見到外婆還是新年,眼見著大半年又過去了,她好像也瘦了許多,鬱菲回到沙發上盯著電視裡嘻嘻鬧鬧的綜藝頻道發呆。
陸森帶著陸伯伯進來的時候,她趕緊起身去迎接,外婆在廚房裡大聲打招呼,聽起來心情不錯。鬱菲有些遲鈍地給他們倒水,李姨和陸伯伯的話她都會接,只是沒有了以前的活潑勁兒,陸伯伯拄著拐微微嘆氣。
“看著馬上要開學了,到時候直接從這邊走,李姨給你備些好吃的帶著去。”李姨笑著說,大家似乎都沒有特別提起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事故。
鬱菲不知道怎麼接這話,她想周然這會兒估計已經到B市了。她是個病人,對自己和別人來說都很危險的精神病人,萬一出現甚麼不可控的狀況對誰都不好。
“不著急,晚幾天開學也沒關係。”陸森語氣淡淡地把話頭接過來。
鬱菲看向他,好像才從這語氣裡感受出來他們之間已經不再是見面連眼神交匯都不會有的關係了,她抿了抿唇道:“我媽去給我辦休學了,醫生建議我在家休息一段時間比較好。”這好像是這些天來她說的為數不多的完整的話。只是這話讓屋裡的人都沉默了,最後還是李姨有些不自然的開口:“挺好的,休息好了才能好好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