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代可可脂巧克力
54 代可可脂巧克力
元旦假期,城中村的商戶回老家的回老家,歇業的歇業,街道格外安靜。
外面積雪沒化完,出去一趟要裡三層外三層的把自己包好,實在太麻煩,這是難得的休息日,林佳樹沒有任何安排,睡眼惺忪地在暖烘烘的被子裡打了個滾,腳趾不小心觸碰到冷空氣,迅速收了回來。
昨晚他和何秋果吃了麻辣燙,還喝了兩罐啤酒,冒著雨夾雪打車送何秋果去火車站,她乘坐凌晨的火車回老家。
林佳樹回家就已經十二點多,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一晚上都在做光怪陸離的夢。
一會兒是小樹班孩子們集體哇哇大哭的場景,一會兒夢到在爬旋轉樓梯,前面一直有個看不清楚的人影,一會兒又夢到外面下大雨,耳邊都是滴滴答答的水聲。
直到凌晨四點,他才睡熟過去。
本以為可以在床上睡足一整天,卻在十點左右被電話叫醒。
來電的是堂嫂,“佳樹啊,你今天中午沒有安排吧?”
聽林佳樹說沒有,她的情緒明顯激動了一些,“那個,今天中午咱們一家人一起吃頓飯吧,你大伯和伯母還有我和你堂哥都在江城,咱們聚一聚怎麼樣?”
一家人……
林佳樹很想反問她到底誰和誰是一家人,但他忍住了,想找理由拒絕,又聽堂嫂說:“……你堂哥他們沒親自給你打電話就是怕你拒絕,他們知道這些年有些對不起你,又抹不開面子跟你道歉,只能讓我……你先別急著拒絕,考慮一下。”
案件調查期間,堂嫂和堂哥給林佳樹送過幾次水果,有次從警局出來,外面變了天,堂哥看到林佳樹只穿了短袖,於是讓堂嫂從車上拿了自己的衣服給他,還有幾次開庭,堂哥知道他住的地方距離法院遠,提前主動說開車去接他。
林佳樹總是這樣,擅長記著別人對自己的好,一不留神就心軟。
他確實感覺到了伯父一家人釋放的善意和和解訊號,如果能借此緩和關係,倒也不錯——林佳樹仍然對“親情”抱有很重的期待。
答應會準時赴約,林佳樹結束通話了手機,把手機抱在懷裡,整個人縮排被子。
人都有靠近溫暖的本能,林佳樹也是俗人一個。
只是吃頓飯而已。他默默用雙臂環住了自己的身體。
當他聽到堂嫂的邀請時,心情說不上特別壞,他一邊刻薄地想,去看看吧,吃頓飯又不能怎麼樣,聽到不想聽的大不了甩手走人,他又想,原來被親人掛念是這種感覺,好像自從爺爺去世後,就再也沒感受過親情了。
在矛盾心情的驅使下,林佳樹慢慢從被窩裡爬出來,針織衫搭了條牛仔褲,最外面套了件咖色羽絨服。
堂嫂說簡單吃一點,選了家有年頭的私房菜,林佳樹開啟地圖看了看,發現距離自己家不算太遠,於是準備走著過去。
林佳樹在去菜館的路上經過一家水果店,想到伯母寄給自己的那箱意義不明的荔枝,他遲疑了幾秒,還是走進水果店,買了些新鮮的水果。
元旦期間飯店爆滿,只能預訂一樓大堂。
桌子在靠櫥窗的位置,服務員帶林佳樹過去,詢問過後拿走了水果和他的外套。
乾坐著無聊,林佳樹放下手機,轉頭去看窗外的街景,一輛看上去很眼熟的黑色轎車這時停在了他的視野裡。
這邊是市中心商圈,餐飲娛樂聚集,碰見熟人不奇怪。
林佳樹像是預感到了甚麼,收回視線,低頭看面前飄著碎屑的茶水,又忍不住轉頭看向那輛車的位置。
車邊站著一男一女,男人穿著黑色羽絨服,面對著林佳樹這邊,女人個子很高,一頭亞麻色捲髮披在腦後,說話時,披肩的下襬隨著她的動作晃動,她身體傾向男人,下襬時不時輕擦過男人的手臂。
兩人像是聊到了感興趣的話題,男人的語速變快,女人的動作幅度變大,這種狀態持續了幾分鐘,男人側身,紳士地邀請女人挽住自己的手臂,女人欣然同意。
林佳樹這時才隱約看見女人的模樣,不是沈珏,不是在事務所見過的人,結合更衣室裡那件事和程暄明與女人間親暱的氛圍,他能想到的只有一種可能。
——是他最不想面對的那種可能。
林佳樹低下頭扣著手指的死皮,私房菜的門被推開,熟悉的聲音響起:“有預定謝謝……”
後面的聲音林佳樹沒聽清楚,他一直低著頭,直到聽見上樓的腳步聲,才坐直身體,將面前已經涼掉的茶喝一飲而盡。
喉嚨被冰得發癢。
大伯一家姍姍來遲,伯母和堂嫂攙扶著臉色焦黃的大伯,堂哥在前面拎著酒,進門就懟到服務員面前,沒好氣的要求給他熱熱酒。
堂嫂挺著肚子賠著笑解釋:“他找不到停車位,剛才跟交警吵起來了,他脾氣就這樣……”
林佳樹起身迎過去,打起精神,佯裝不知請,問大伯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伯母的眉頭從進門就一直擰著,挨著林佳樹坐下,她嘆氣,“小林啊,你伯父他,唉……我們來這邊也是為了這事兒,他可能,可能活不過兩年了,我和你堂哥打算帶他回來住一陣子,治病,陪陪他。”
說著,伯母眼眶變紅,開始擦淚。
林佳樹看了大伯明顯不正常的臉色一眼,心想好像比夢姐說得情況更糟糕,他再恨大伯一家,也沒想過誰會重病身亡,伯母的話讓林佳樹心裡起了個大疙瘩。
服務員拿來了燙好的白酒和選單,坐在最外側的林佳樹準備把選單轉給大伯時,堂哥沒好氣地從他手裡搶走了選單。
被抽走選單時虎口一痛,皮肉被選單鋒利的邊緣割了一道,血絲很快向外滲出來。
林佳樹抬眼去找紙巾,發現是收費的,便招手向服務員要,卻被堂嫂打斷。
堂嫂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一小包用了一半的抽紙,“用這個,就不用花錢了。”
林佳樹被噎了一下,抿抿唇,忍著痛接過了抽紙。
“……就這幾道菜,快點上!”堂哥點完菜,把選單一拋,頤指氣使地催促著服務員,說完他看向林佳樹,往嘴裡扔了顆花生,嚼了嚼,開門見山地說:“那邊來電話了,說賠償款很快就到賬了,問怎麼分。”
正在擦血的林佳樹動作頓了頓,他這才意識到原來這頓飯是給自己設的“鴻門宴”。
“大伯的意思呢?您是爺爺的直系親屬,是第一繼承人……”
“林佳樹,你的律師說了,爺爺立了遺囑,遺囑在那兒,寫了甚麼,你總知道吧。”
堂嫂在下面拽堂哥的衣服,示意他別說了,卻被粗暴地掃開,堂嫂險些被推下椅子,她一手撐著桌面,臉色慘白。
林佳樹擔心堂嫂的情況,趕忙站了起來,卻被堂哥的話生生逼停:“你別在這裡裝,當初如果不是你哄騙爺爺,他怎麼可能不跟我們去廣城治病?”
林佳樹滿臉難以置信:“哄騙?我甚麼時候……”
“行了,都別說了,”伯母顫抖著聲音打斷了林佳樹,她先是把堂哥罵了一頓,說他怎麼能平白指責弟弟,又向林佳樹,“伯母知道你沒有騙人,當年是老爺子捨不得你,才沒跟我們去廣城治療的,這些年你也辛苦了,老爺子把錢留給你也是應該的。”
這話聽上去是在替林佳樹鳴不平,可潛臺詞分明是在指責是林佳樹這個拖油瓶連累了老爺子,才導致他沒能得到更好的治療。
林佳樹冷笑,準備開口反駁,又聽伯母開口:“但是佳樹啊,你看你伯父現在這個樣子,當年有甚麼恨甚麼怨,也該放下了吧,你也工作了,應該能理解當年我們的難處吧。”
“你到底想說甚麼?”林佳樹被四雙眼睛虎視眈眈地注視著,背脊爬滿冷汗。
“佳樹你看你,沒有結婚的計劃,也沒有用到錢的地方,不如就,就把錢多分給我們一些,就當大伯和伯母求你……”伯母聲淚泣下,作勢就要往地上跪,堂嫂見狀,慌忙捂著肚子去攙扶,被帶了個趔趄。
兩人差點都跪下的時候,大伯厲聲喝道:“跪甚麼跪!讓我死了好了!”
林佳樹看著他們一唱一和,手指按壓著虎口傷處微微用力,溼潤感很快浸透了紙巾,傳到他的指尖。
頭髮斑駁潦草的伯母和挺著大肚子痛苦不堪的堂嫂令他心生惻隱,可是那些錢……
賠償款包括醫療費、住院費、喪葬費和死亡補償金,爺爺住院的那些錢是爺爺多年的積蓄和林佳樹打工一分一分拼湊的。
爺爺出事那年林佳樹還未成年,為了讓面鋪的老闆僱用自己,他謊報了年齡,後來被夥計發現他偷看高中課本,告訴了老闆,老闆逼問後才知道他還是個高中生,老闆怕擔責任辭退了林佳樹,林佳樹為了求他給自己打工的機會,差點就給老闆跪下。
喪葬費是林佳樹上學時的班主任給的,後來他也慢慢還齊了。
那是他用尊嚴,時間,甚至生命湊夠的錢,他不甘心就這樣讓給眼前這群欺騙、拋棄過自己和爺爺的人。
在爭吵間,服務員走過來佈菜,明明是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卻刺激得林佳樹有點想吐。
“錢還沒到賬,我需要考慮一下。”林佳樹穩穩心神,鼓起全部勇氣直視臉色陰沉,暴戾了一輩子的大伯,“既然你們問我要錢,那我也有一筆錢想問清楚,我父母的賠償款,到底被誰拿走了?”
伯母聽林佳樹開始翻舊賬,她又擋在了林佳樹和大伯中間,神情緊張,“佳樹啊,那筆錢你爺爺拿著,不然養你的錢從哪裡來,他把你從小拉扯大也不容易,你怎麼能問這種話……你是覺得我和你大伯把錢貪了?”
“養我的錢?爺爺養我的錢,是他當學校美術老師又去看大門賺的,是他退休後起早貪黑掃大街攢下來的,”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林佳樹也不再遮遮掩掩,他提高了聲音:“我父母的賠償款,爺爺一分錢也沒留下,去了哪裡,你們自己有數。”
“證據呢?”
林佳樹一愣,“甚麼?”
堂哥滿臉嘲諷,“我問你證據呢?你說老爺子一分錢沒得到,證據呢?誰能證明?你憑甚麼說我們拿了你的賠償款?”
林佳樹確實沒有證據,事故過去了二十多年,爺爺也去世這麼多年,他本以為這件事隨著自己和大伯一家老死不相往來逐漸忘記,事實就是,他現在的指控完全就是空口無憑。
看林佳樹怔住,堂哥扳回一城,身體一仰,手指把桌面和餐具點得咔咔響:“林佳樹!你這是汙衊!就憑你剛才的話,我就能去告你!”
一團濁氣在林佳樹的胸口膨脹,他按著傷口的手越來越用力,卻因為極度的憤怒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堂哥看林佳樹被氣得渾身發抖,輕蔑地哼了一聲,“知道怕了?知道就把老爺子的遺囑拿出來,別逼我用法律手段!”
林佳樹為這一家人的無恥程度感到震撼,更讓他感到恥辱的,是他在得知堂嫂特意邀請自己吃飯時,竟然對這群人產生了感動和感激之情。
如果可以,林佳樹想穿越回到接電話的時候,狠狠給自己一巴掌。
林佳樹深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錢我不會給的,你去告吧。”
“誒你小子——”
“佳樹啊,你哥哥說話一直這樣,你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伯母去拉林佳樹的手臂,佝僂著背低頭啜泣,“你看你大伯這樣,我們也算遭到了報應,你有甚麼怨氣,衝我發,只求你救救你大伯……”
林佳樹掙了兩下沒能掙開,那邊大伯開口了,“你不想拿錢也行,把老宅拆遷給的房子給我們。”
“……你說甚麼?”林佳樹聽清楚了大伯的話,他只是不敢相信。
堂哥上下掃視著林佳樹,“讓你鳩佔鵲巢這麼多年,也該把房子還給我們了吧?別以為住的久了就是你的了!我告你可是一告一個準!”
林佳樹渾身僵硬,像被灌滿了水泥,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雙手攥拳,左手被劃傷的地方不斷向外滲著血,染紅了蜷在掌心的手指。
他已經說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是憤怒,是恍惚,還是失望,只覺得一直有冷風穿透他的身體,裹挾著他的理智向外拼命拉扯。
如果手裡有一把刀就好了——林佳樹這輩子第一次產生了如此偏激的想法。
“房子,錢,遺囑,我都不會給你們,”林佳樹咬緊後槽牙,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
伯母攔住奮起的堂哥,又故技重施:“佳樹啊……我們是一家人啊,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一家人,呵,”林佳樹嗤笑,他的眼神一個一個地掃過面前披著人皮的惡鬼,最終定格在大伯臉上,盯著那雙猩紅的眼睛,喉結滾動,“我怎麼會和這種短命鬼是一家人?”
說完,林佳樹拋下身後的哭喊、高亢叫囂和砸桌子聲,頭也不回地,快步向門口走去。
用力握住銅把手,拉開門,帶著雪花碎屑的寒風撲面灌了進來,林佳樹沒有遲疑,抬腳走進了風雪中。
幾步之遙,在林佳樹走過的地方,落了一片幾乎被染紅一半的紙巾。
孤零零的,白色部分很是扎眼。
“怎麼還有人在飯店吵架?真的是……”馮馨月向亂成一片的那邊掃了一眼,小聲跟身邊的程暄明吐槽。
程暄明的注意力並沒有在那家人身上,他彎腰拾起了那片紙巾,又抬頭望向櫥窗外。
風雪裡,那個熟悉的身影格外單薄,程暄明的眼神緊緊盯著,生怕一不留神,身影就會被猛烈的風雪吹散。
馮馨月察覺了他的異常拍拍他的手臂,“你結賬還是我?”
路邊的人影動了動,程暄明終於有了點反應,他轉頭向馮馨月,“抱歉你先幫我付一下,回家把賬單拍給我,我有點事,你打車回去吧。”
馮馨月被程暄明氣笑了,“你媽媽知道你這麼對我嗎?程暄明,就算分手了你也得有點基本的禮貌吧?”
程暄明總算直視她,語氣認真:“我現在有很要緊的事需要處理,你大可以像以前那樣跟我爸媽告狀,也可以和過去一樣拿我的私事跟你的姐妹們隨便吐槽嘲諷,我都不在乎。”
程暄明揚揚手機,“記得把賬單發我手機。”
他沒等馮馨月的反應,幾乎是跑著追了出去。
這一章寫得渾身難受,心疼我樹,但是小樹那句話真的很爽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