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冰鎮礦泉水
27 冰鎮礦泉水
外面驕陽似火,林佳樹卻像坐在出風口下,渾身冷颼颼的。
尤其在看到程暄明的一刻,他更冷了。
比毛骨悚然更深的感受是不解。
“咳,”程暄明的手虛空握拳,抵在下唇,清了清嗓子,“這位是委託人黃先生,這位……這位就是我向你解釋過的,黃老先生所有博物館的原創——林先生,你們應該互相認識了吧。”
黃旭迷茫地點頭。
程暄明明知故問:“黃先生想問的也都問完了?”
黃旭想了想,遲疑著回答:“……嗯。”
“好,我和林先生有事要談,就不送了,黃先生慢走。”
黃旭沒想到程暄明會開口趕自己,但他確實該問的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留下來聽兩人開會也沒甚麼意義,再說兩個人臉色看著都不太對,為了不引火燒身,黃旭果斷點了頭,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拎包要走。
路過林佳樹身邊時,他躬身跟林佳樹握手,“林老師,見到您真的很高興,合作時難免叨擾,還望您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多多包涵。”
林佳樹機械地抬手,手指被黃旭兩隻手包住,被用力握了握,又放開。
“這個你收下。”
林佳樹回過神來,目光落在被推到面前的信封上,信封的顏色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有些不想面對就坐在自己對面的程暄明。
林佳樹沉默了好久,他的思緒很亂,像有無數條糾纏不清的線段在腦子裡鑽來鑽去地蠕動。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為甚麼要隱瞞身份接近呢?為甚麼對我說晚安?看到郵寄地址的時候會不會感覺很可笑?還有那些業餘的問題和設計,那些大言不慚的發言,是不是也很丟人……
想到自己曾經為了一個“晚安”而開心,因為對方不回訊息而緊張焦慮,因對方曖昧不清的話語感到忐忑,因他的博學多識而自慚形穢……想到所有所有因“優質男”產生的情緒起伏,都是因程暄明而起,原本對程暄明有些許好感的林佳樹壓根不敢抬頭看他。
他的眼睛盯著面前地磚的縫隙,第一次如此形象地知道了“想找條縫鑽進去”是甚麼意思。
但同時,那些窘迫、難堪、尷尬中還摻雜著憤怒。
不,是難以壓抑的憤怒。
林佳樹不知道自己的情緒算不算是惱羞成怒,他很想硬氣地把錢抽出來,摔在程暄明面前,但轉念想到這是自己該賺的錢,憑甚麼不收。
開啟信封,林佳樹正要數,程暄明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裡面有五萬五千,五萬是尾款,五千是平臺抽成,我來之前點好了。”
林佳樹不理他,封好信封塞進了自己的包裡,一點沒有開口跟程暄明說話的意思。
程暄明知道事情已經完全搞砸了,他無意推脫責任,主動開口問林佳樹的意思:“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嗎?”
林佳樹依然沉默。
“如果你現在情緒實在不太好,等你心情好點再……”
“不用了,就現在說吧。”林佳樹聲音乾巴巴的,聽不出一絲感情波動。
拿到了該拿的錢,他很想起身就走,但成年人的體面讓他不能這麼做。
即便如此面無表情,程暄明還是察覺到了林佳樹的不對勁。
咖啡廳環境嘈雜,林佳樹那一嗓子過後經常有人向他們這邊側目,談話的效果會大打折扣,程暄明試探著問:“有些話不太方便在這兒說,去我車裡吧。”
林佳樹這時才抬頭,與程暄明四目相對,他試圖再從程暄明臉上找到開玩笑的痕跡,可是程暄明沒有,他嘴唇繃成了一條薄薄的線,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眼中的認真讓林佳樹難以忽略。
萬一程先生也有苦衷呢。林佳樹在心裡給程暄明找補。
他沒有拒絕程暄明的提議。
程暄明給林佳樹開啟了副駕駛的門,林佳樹坐進車裡,他卻沒有立刻上車,幾分鐘後,滿頭大汗的程暄明回到車上,手裡多了兩瓶冰水。
一瓶被程暄明遞給林佳樹,“你臉很紅,不會中暑了吧?”
林佳樹接過冰水,掌心一片溼潤,他搖搖頭,“不是中暑。”
林佳樹也說不清楚自己哪裡不舒服,但握著冰水,好像確實舒服了一些。
車裡冷氣比咖啡廳更足,只有兩人的封閉空間給了林佳樹不少安全感,他的背緊緊靠著座椅,低著頭看自己握著水瓶的手指。
在程暄明出現的那一刻,林佳樹不知怎麼想到了躲在紅磚牆後跟其他人說牛奶來源的齊思遠。
少年人爽朗卻刺耳的笑聲依然在耳邊迴盪。
林佳樹彷彿能聽到程暄明在事務所給其他人看兩人聊天記錄,嘲諷他甚麼都不懂卻敢接這麼大的單子的聲音。
稚嫩和成熟的聲音交疊在一起,嘲笑聲刺耳又灼心,讓林佳樹的心聲也不禁變得尖銳。
“這樣很有趣是不是?”他很想這麼問,但脫口而出的卻是:“程先生真會開玩笑。”
“對不起。”
兩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又同時沉默。
如果是以往有這樣的默契,兩人或許會相視一笑,但此刻兩人誰都笑不出來,空氣膠著得像灌滿了濃稠的石膏。
陰陽怪氣的話林佳樹說不慣,也鼓不起勇氣說第二次,他強撐著笑:“沒甚麼對不起我的,真的,程先生是好心想幫我,我都懂。”
完了,程暄明在心裡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我從來沒覺得這件事是玩笑……用另一個身份接近你是我的錯,對不起。你想問甚麼都可以,我絕對不會再隱瞞。”
林佳樹臉上浮起一絲諷刺的笑。
絕不隱瞞……隱瞞了自己又不知道,知道了也無計可施,反正他會繼續道歉,繼續解釋,自己也不可能和他撕破臉,就這樣一直惡性迴圈。
林佳樹已經不太敢相信眼前的男人了。
“如果你沒甚麼想問的,我就把整件事從我的角度從頭到尾講一遍,這樣可以嗎,小樹老師?”
一句“小樹老師”像一滴小水珠不輕不重地在林佳樹的心上彈了一下。
既然程暄明搬出照照這層關係了,他再不給面子就有點不識好歹。
何況客觀來說,他確實接了單,拿了錢,還平白無故接受了專業教導和知識,怎麼看都是他受益更多。
成人間的關係就是這樣,哪有甚麼非黑即白呢。
林佳樹心裡再憋屈,也很輕地點了下頭,“……嗯。”
“大概一個半月前,我開始懷疑於曉峰,也就是……‘奇蹟’。起初以為他只是年紀大了,風格不太穩定,很多細節,甚至是最基礎的東西都做不到位,後來我對比了他近幾年的設計和他剛來到事務所的作品,發現對不上的地方越來越多,直到那天,我準備找他出去私下談談時,聽到了他在打電話求人。”
林佳樹自然想到了那二十多個未接來電,和接通電話後脾氣暴躁的甲方一反常態的哀求。
原來是那天……林佳樹恍然。
“產生懷疑後,我調取了事務所電腦的使用記錄,發現了那個平臺,還有你的賬號。”程暄明頓了頓,“能知道是你,是因為……你的頭像,是被燒燬前的大禮堂速寫。而我,恰好親眼看過那幅畫。”
程暄明記憶力很好,尤其是對抽象的線條、數字等記得很快,林佳樹那基本功不穩但別有韻味的畫被他看過後深深留在了腦子裡,壓根忘不掉。
“……我從於曉峰嘴裡套出了話,以他家人生病需要照顧為由讓他暫時休息一陣,那天下午,我用自己的私人微信加了你。”程暄明說著,拿出手機,切換到經常使用的私人微信介面,又把手機交到了林佳樹手中,“你可以檢視我的手機,這個賬號是我平時用的微信賬號,絕對不是為了欺騙你申請的新號。”
林佳樹怎麼可能真的去翻程暄明的聊天記錄,他只劃了一下就把手機還了回去。
這一眼,林佳樹就瞥到了右上角有紅點的物業群和二手市場群,還有保姆阿姨發來的“避暑教程”,頓時感覺生活感十足。
雖然這足以證明程暄明主觀上沒有惡意,但林佳樹心裡還是悶悶的,像壓了塊大石頭。
“黃老先生的私人博物館專案非常重要,可檢視你和於曉峰在平臺上的溝通記錄後,確認那些設計都出自你手,我覺得你完全有能力接下最後這個專案,並且把它順利收尾。”程暄明頓了頓,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連鄭確都不知道,看到黃旭打電話來興奮地說要感謝這次的設計師時,鄭確還以為設計是由程暄明親自操刀。
“現在看來,我的直覺是對的,林佳樹,你做的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完美,你比你認為的自己更加有實力。”
被程暄明誇獎固然高興,但林佳樹還是忍不住問:“可為甚麼一開始不告訴我你的身份……”
“如果我說了,或許你就不會接這個案子了。”程暄明終於看向林佳樹的眼睛,帶著深深的無奈,“你發到另一個號的微信紅包被我退回去三次,後來見面你就總是搶著付錢,如果不是我攔著,照照那晚的住院費你都要搶著付——舉手之勞你尚且心心念念急著給予回報,我不敢想象這樣的工作由我託付給你,會給你多大的心理負擔,我不想因為心理壓力導致你的創作,乃至你的生活都受到影響,這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林佳樹,這件事從頭到尾,我對你只有隱瞞,沒有一絲一毫的欺騙。除了委託人,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你和我,至於於曉峰,他不會再回事務所了,也不可能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用我的名譽向你發誓。”
程暄明真的舉起手指發誓,林佳樹卻趕忙把他攔了下來。
沾滿了冰冷水汽的手指交疊在一起,兩人之間的氛圍這時才緩和了一些。
“不用發誓,我信,信你。”
耳邊張揚肆意的少年嘲笑聲不知甚麼時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程暄明堅定的聲音和如擂的心跳聲。
林佳樹慌忙放開程暄明的手,他攥著冷到極致的手指,竟然有些發燙。
“當然,我也有私心的。”
聽到這句話,林佳樹又忐忑不安起來,他不知道看上去公正公平有原則的程先生會對自己有甚麼“私心”。
為了顯得尊重,程暄明一直保持著側身的姿勢,他雙手環在胸前,目光從林佳樹低垂的側臉滑到他緊握的手指,又回到林佳樹的臉上,程暄明輕聲嘆了口氣,“我的私心就是——想試探一下你的真實水平,想知道你的能力底線在哪裡,想知道你的‘資格’夠不夠。”
最後一句話莫名耳熟,林佳樹茫然地抬頭,對上程暄明眼底溫暖的笑意,回憶起深夜醫院休息區的一幕,他好像懂了程暄明的意思。
“你是說……”
“委託人很滿意,我作為事務所負責人也滿意,那麼小樹老師你呢,覺得自己有資格了麼?”
老程力挽狂瀾這一塊/。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