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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沒有餡兒的小籠包

2026-04-08 作者:雪夜漫遊者Y

第18章 18 沒有餡兒的小籠包

18 沒有餡兒的小籠包

因為下雨,醫院內部食堂半夜不是很忙,陳師傅和林佳樹好久沒見過面,聽程暄明這麼說,也就順勢留下,兩人到門口聊了幾句。

病房內外都很安靜,兩人的聲音都不算大,卻很清晰。

“你這個學生家長人還不錯,知道你去幼兒園工作的時候,我和你王奶奶還擔心了老長時間,知道你脾氣好,生怕你被欺負,”陳師傅嘆了口氣,“看你好好的,我們就放心了。”

林佳樹始終笑著,“讓你們擔心啦,奶奶身體還好吧。”

“她一直就那樣,上個月醫院夜班不忙,她又臨近退休,醫院就沒給她安排過夜班,過去我倆還能一起下夜班,現在,就我老頭子一個人嘍……”

“她捨得讓您自己走?”

“怎麼捨不得,她還要我早上回家的時候給她帶早餐呢,一點都不心疼我!”

這話聽上去是在抱怨,但話裡話外是滿滿的幸福感。

林佳樹揶揄他:“您就別炫耀了,讓我這種單身狗怎麼辦。”

陳師傅拍拍他的背,“快找物件啊,你這麼年輕,還有穩定工作,不愁找不到合適的女孩子,幼兒園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嘛,找個知根知底的又貼心的,相互照應著,讓你爺爺也放心。”

林佳樹對陳師傅這番“近水樓臺先得月”的言論不敢茍同,他腦海中閃過齊思遠結婚的畫面,勉強笑了笑,用心地敷衍道:“好好好,我盡力去找。”

“成了家就有了底氣,最好找個強勢的女孩,這樣你大伯那群不要臉的親戚再來搶房子、欺負你的時候,有人能幫幫你。”陳師傅說得義憤填膺。

林佳樹語氣很無奈,“女孩子是要寵著的,哪能讓她幫我平事兒,這樣不就顯得我太沒用了。”

“那他們也得掂量掂量……”

“沒人找我麻煩,大伯他們已經兩年沒回來過年了,真的不用擔心我。結婚的事我會上心的……”林佳樹知道陳師傅是好心,但他實在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於是生硬地轉移到了陳師傅的孫子小陳身上。

小陳比林佳樹小几歲,爸媽都是老師,偏偏教出個高中肄業。

提到小陳,陳師傅簡直痛心疾首,讓林佳樹有時間給小陳打個電話,勸在外面打工的他回家看看。

爺爺住院的時候,林佳樹每天學校醫院兩點一線,和差不多歲數的小陳漸漸熟了起來,他每天聽著小陳抱怨爸媽管得嚴,抱怨爺爺奶奶思維古板聽不懂他說的話,抱怨老師讓他坐第一排每天吃粉筆末,抱怨學校三十塊錢一頓的營養餐特別難吃,抱怨每天的零花錢只有五十元……

林佳樹起初覺得小陳是在跟自己明面貶低,實則炫耀,但後來他發現,小陳就是單純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果當初自己有同樣的生活條件,會不會……

林佳樹及時打斷了自己腦子裡多餘的想法,他拍著陳師傅的背安慰他,讓他千萬彆氣壞身體。

又寒暄了幾句,陳師傅的老年機響起了有新訂單的聲音,他匆匆與林佳樹告別。

林佳樹送陳師傅到門外,他習慣性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怔怔望著陳師傅消失在電梯間,直到門外的聲控燈徹底熄滅,他的身影深陷黑暗,林佳樹才察覺到一絲沁入骨髓的冷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去拉門,手沒碰到門把手,推拉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與光一起出現在林佳樹面前的是一道高大的影子。

林佳樹抬頭,與程暄明的視線對上,他很快移開視線,身體準備往旁邊挪,卻聽到程暄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聲音很輕,“照照又睡著了,我們去外邊吃點東西。”

語氣帶著點詢問,但不容林佳樹拒絕。

林佳樹想從程暄明手裡接過夜宵,被程暄明避開,“林老師跟我不用這麼客氣。”

程暄明沒說“外邊”是哪裡,林佳樹自覺地把他領到了走廊中的環形公共休息區。

一路上,林佳樹能清晰感覺到身後人落在自己背上的、充斥著探究的凝視。

公共休息區的椅子是並排的,兩人並排坐下,帶出來的夜宵被放在兩人中間,程暄明把尚且溫熱的奶黃包遞給林佳樹,自己則開啟塑膠袋,用筷子夾起被程照吃光餡兒、只剩下外皮的小籠包咬了一口,點頭說比想象中好吃。

林佳樹把奶黃包拿在手裡,“陳師傅原來是星級酒店的麵點師,手藝當然沒話說。”

程暄明聞言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嗓子才說:“……其實我早就想問了,可能這個問題有點冒昧。”

“沒關係,程先生想問甚麼?”聰明如林佳樹,不開口就能猜到程暄明要問甚麼,但他不動聲色,任由程暄明問出口。

“林老師為甚麼會對七院這麼熟悉?”

林佳樹抿了抿唇,他不常對別人說起自己的家事,就當自己是尋常家庭長出的尋常孩子,他以為這樣就能變得和其他人一樣。

可在程暄明面前,他的偽裝總是薄如蟬翼,稍微一揉搓,不,一個眼神就會被扯碎,露出他狼狽不堪的裡子。

林佳樹垂下頭,一哂,“爺爺被撞傷後查出了膽管癌,晚期,我在這裡陪他度過了人生最後的時光。那時候我在上高中,上學時是醫生護士們幫忙照顧爺爺,陳師傅是看我經常半夜去買打折饅頭才搭話認識的,正巧他的妻子王奶奶是爺爺的主治醫師。”

林佳樹說的很簡單,他並不想添油加醋自己的苦難。

那些過去的事情,在此刻的他看來,也確實算不上甚麼苦難。

林佳樹沒聽到程暄明的回答,他抬頭,笑了笑,“爺爺去世後,只剩下我一個人,是在他們的幫助下舉行了葬禮,總的來說,我算是一個幸運的人。”

程暄明不認同林佳樹的“幸運理論”,他難以想象林佳樹的父母是怎麼允許一個高中生白天學習晚上還要來醫院陪護的。

“你的父母呢,怎麼能讓你一個學生承擔這些……”

“他們死了。”

程暄明啞然,拿著筷子的手有些發麻,他動了動喉結,下意識道歉,卻被林佳樹阻攔。

“不知者無罪,”林佳樹很坦然,這麼多年過去,他早就習慣了其他人聽說自己無父無母時震驚的表情,程暄明也不例外,“好像是我三歲的時候,爸媽去外地送貨,泥石流沖垮了高架,他們在失蹤名單裡,車也沒能找回來,事故兩年後確認死亡。”

林佳樹的視線落在兩人間的那堆盛著宵夜的塑膠袋上,盯著一小片油漬,語氣很是輕鬆,“其實我早就忘了他們的模樣,往好的方面想,如果不是他們,我也不可能這麼獨立,事情總是有利有弊嘛。”

林佳樹越是表現得若無其事,程暄明的胸膛就越悶——他和林佳樹一樣深陷一場綿延潮溼的大雨,他們被名為“命運”的手推著,只能無可奈何地向前看,往前走。

程暄明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都在顫抖,他強忍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盡力用平常語氣說:“我很佩服你。”

他沒有用“林老師”,而是用了“你”。

此刻的林佳樹在程暄明眼裡不是他女兒的老師,而是一個獨立的人。

或者說,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別別別,我可沒甚麼值得佩服的。”林佳樹忙擺手,臉頰有些燙。

“你能從艱苦的環境裡考進W大,還擁有那樣深厚的基本功,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吃了很多常人無法忍受的苦。僅憑這一點,我就很佩服你了。”

林佳樹咬了下下唇,他心裡知道程暄明已經完全誤會自己了。

“只是……”程暄明沒說下去。

林佳樹主動問:“只是甚麼?”

程暄明看了他一眼,表情認真,“是我個人的小建議——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止步於此,以你的才能,應該在喜歡的領域擁有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屈居一隅。”

看過林佳樹的畫後,程暄明的心裡除了欣賞外,更多的是惋惜。

對從事創造性行業的程暄明來說,世界上最可惜的事無非珠玉蒙塵,而林佳樹就是那顆恰好被他發現的滄海遺珠。

程暄明的用詞很隱晦,林佳樹心底非常清楚他是甚麼意思,他既為程暄明這樣優秀的人能夠發現和欣賞自己而感到開心,又為自己欺騙和隱瞞了程暄明而胸口沉悶。

家人和學歷是林佳樹難以啟齒的秘密,是他想盡力掩飾的東西。

但這些又是事實。

事實,就是難以改變的客觀存在。

林佳樹唯獨不想欺騙程暄明。

他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喉結,鼓起勇氣直視程暄明,“程先生,其實……我沒有考上W大,也不是美術專業的高材生,這就是我當保育員的原因。”

程暄明想過這個可能,但他沒想過林佳樹會直截了當的告訴自己。

“其實……能當上保育員多虧了齊思遠。爺爺病情惡化的時候我在上高三,邊照顧爺爺邊去餐館打工,認識了被趕出家的齊思遠,那年高考我考得很差,別說目標院校,就連本科線都沒能過,”說到這兒,林佳樹自嘲地笑笑,“齊思遠說他知道有些企業旗下設了私立學院,畢業後,如果成績好,可以被企業直招,企業制私立學院的學費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我覺得這是一個來錢快的方法,就報了學前教育。”

說出這些,林佳樹心上積壓的大石頭鬆快了不少,他身體後傾,攤開手,輕描淡寫著自己的苦難。

“我是個特別倒黴的人,申請了助學貸款後的第三天,爺爺去世了。我只能邊還貸款邊學習,不過結果還算可以,最起碼現在的工資不算低。”

林佳樹越是這樣坦然,這樣樂觀,程暄明就越為他感到可惜。

他很想說一句“這些年你辛苦了”,但他好像沒有立場和身份說這種高高在上的話,只能把這句話咽回喉嚨。

看程暄明欲言又止,林佳樹以為他在生氣,於是垂下了眼睛不再看程暄明,劉海的陰影遮擋了他臉上的失落。

“對不起,程先生,是我故意隱瞞……”

“不,你不用道歉,”程暄明的聲音中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我不認為你這是刻意隱瞞或欺騙我,相反,你讓我感到敬佩——非科班出身,能獨立創作出這樣完整,甚至完美的作品,你的天賦和努力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願意盡我所能幫你。”

作為一個行事嚴謹的人,程暄明不輕易給人承諾,林佳樹在他這裡是例外中的例外。

在不知不覺間,在程暄明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他在心裡已經將林佳樹的作品和他清雋的身影反覆觀察和琢磨了無數遍。

程暄明不想這樣一個有才華的人被浪費。

他沒再糾結,直接向林佳樹丟擲橄欖枝——一張名片被遞到了林佳樹面前。

“……林先生隨時可以來找我。”

林佳樹看著那張很有設計質感的鏤空金屬名片,愣了一秒,隨後他搖頭拒絕了。

“程先生,這樣不對。”林佳樹不認同程暄明為自己破例的行為,他是獨立事務所的領導者,破例接納自己會讓他難辦,“我很感謝能得到這麼高的評價,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很滿意自己現在的生活。”

“等我有資格進入你的事務所,一定會去嘗試一下的。”

有資格,怎麼才算有資格呢?

是一定要學歷優秀嗎?

還是說他另有打算。

程暄明沒有和林佳樹爭辯這些,他願意相信眼前這個笑著看向自己的男人。

“一定會有那一天的。”程暄明比林佳樹更加篤定。

今天是惺惺相惜的小林和老程

想到後面會發生甚麼就想笑

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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