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鹹豆腐腦和甜豆花
04 鹹豆腐腦和甜豆花
林佳樹在公交上狠狠打了個噴嚏,還好他及時用手捂住了口鼻。
“不會這麼容易感冒吧……”林佳樹思忖著,關上了為了跟程照打招呼而開啟的車窗。
到達幼兒園,按指紋簽到,在走廊盡頭的雜物室裡取了自己班級的衛生用具,將前一天晚上已經打掃過的教室再次打掃了一遍,確認桌椅上沒有一絲灰塵,能透過園長的檢查後,林佳樹直起有點痠痛的腰,滿意地點點頭。
他一手拿著抹布,一手拎著掃把簸箕,轉身,險些與不知甚麼時候站在自己身後的一大一小相撞。
“你是小樹班的保育老師?”
開口的是孫老師,她帶的是稍大一點的班,比林佳樹的班級早半個小時上學,教室在更低樓層,一般不上來,和林佳樹的交際很少,在開口前,她瞄了眼林佳樹的胸牌。
林佳樹點頭,發現牽著孫老師衣角的安靜女孩是程照,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他不禁抬腕看了眼手錶的時間。
距離上學時間還有將近二十分鐘。
家長沒提前打招呼,程照怎麼這麼早就來學校?
“謝謝孫老師,我先帶照照去圖書室。”滿腦子問號的林佳樹拿抹布的手空了出來,他攥了攥,覺得不溼,才微微躬身,伸向程照。
孫老師看到他的動作,動了動嘴唇,正打算說甚麼,看到程照毫不嫌棄地握住了林佳樹剛拿過抹布的手,她到嘴邊的制止沒說出口。
“看書前記得幫她洗手。”孫老師提醒的語氣冷冷的,蹲下身和程照告別時,聲音柔和親暱了許多,“照照,再見。”
程照抬起手,學著老師的樣子晃了晃,用稚嫩的聲音說:“老師再見……”
看著孫老師下樓,林佳樹低頭,猛不丁與程照四目相對,被女孩黝黑的眼睛盯著,林佳樹愣了下,隨即蹲下身,問女孩有沒有吃早飯。
女孩回答得結結巴巴,即便如此,林佳樹還是慢慢引導她將話說完整。
不知是不是混血的原因,女孩說話總是斷斷續續的,發音不標準是常事,和她同齡的女孩基本上都能正確表達自己的訴求,唯獨程照,沉默又內向、開口前需要思考很久、語速遲緩……這實在不是應該出現在她身上的現象。
“……所以照照昨晚是跟爺爺奶奶一起睡的,也是爺爺奶奶送照照來上學的,對嗎?”
如果是爺爺奶奶送孩子,一般會遲到——長輩們尤其捨不得把孩子送幼兒園。
“不,不是的,是爸爸。”
“照照能不能把這句話說完整給老師聽呢?”林佳樹微笑著問。
女孩認真點頭,“不是,爺爺和奶奶送,送照照上學,是,爸爸,送照照來,上學的。”
林佳樹聽懂了女孩的意思,沒有細問程照的父親到底有甚麼事,而是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轉達給了班主任葉老師。
在蓓蕾上學的孩子們身世背景非富即貴,保育師是沒資格直接聯絡學生家長的,只有班主任才可以。
等到葉老師的回覆,林佳樹放心收起手機,拉起程照的手去洗手。
女孩剛吃完早飯,不太適合運動。洗完手,林佳樹問她是想看動畫片還是玩玩具。
程照的大眼睛眨了眨,小手指向角落的圖書櫃。
“照照想看哪一本呢?是這本《小豬呼呼》,還是《森林奇遇》?這本《小狐貍買水果》我們是不是看過呀,照照還記得小狐貍最後買了甚麼水果嗎?”
林佳樹語速很慢,他跪在小書櫃旁,邊說邊歪頭觀察女孩的表情。
女孩對林佳樹提出的幾本書興趣都不是很大,她的視線順著書櫃的橫排掃了一圈,又掃回來,最後停留在一本科普類安靜書上。
林佳樹幫女孩把書取下來,簡單記錄使用日期後,將它平攤在女孩面前,他自己則席地而坐,用極慢的語速與女孩聊著安靜書上的內容。
得知程照來得早,葉老師也匆匆趕了過來。
她喘著粗氣進門,與抬頭的林佳樹對視了一眼,給他使了個眼色。
林佳樹懂她的意思,躡手躡腳的半起身,弓著腰走到門口。
“今天上午有識字課,記得把課件準備好,用最新版。”離開教室前,林佳樹被葉老師叫住。
沒有稱謂,只是命令。
葉老師是Q大剛畢業的專業對口的高材生,用頤指氣使的態度對林佳樹這位蓓蕾的老員工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林佳樹不怎麼在意她對自己的態度,點點頭,示意她已經記下了。
關門前,在逐漸變窄的門縫裡,林佳樹看到葉老師抱起了表情不太好的程照,用手揉了揉她的捲髮,柔聲問要不要幫她扎頭髮。
門徹底關閉,林佳樹站在門口有一瞬間的悵然。
學校有嚴格規定,無論甚麼學歷,男性只能做保育員,為了避嫌,他們不能長時間接觸班級中的小女孩,所有行為必須在有監控的情況下才被允許進行。
林佳樹倒沒覺得這算行業歧視,他這個性別在幼兒園工作確實很尷尬,說出去也不太好聽。
林佳樹不禁想到了昨晚遇到的“好心人”。
他在哪裡工作來著?獨立事務所?聽上去就很高大上,很賺錢的樣子。
想到昨晚男人送自己去地鐵站時開的車,林佳樹看著電腦螢幕的眼睛裡忍不住流露出羨慕。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能買起那樣豪華的讀不出名字的車。
課件上顯示第三個要學習的字是“不”,下面舉例:遙不可及。
林佳樹像初學的小孩子一樣恍然大悟,原來這就叫“遙不可及”。
林佳樹想了想,參考其他班的課件,敲了個簡單的例詞:分文不名。
一天的工作結束,林佳樹是最晚離開的,他需要打掃小樹班的所有活動室和教室,擦桌子掃地,擺放桌椅水杯和拖鞋,最後檢查教具儀器,全部確認無誤後才能關燈鎖門。
林佳樹走下樓,學校門口的老師和家長比平時要多,也更吵鬧。
他遠遠看了一眼,本以為小樹班的孩子們都已經被接走了,卻沒想到在人群中看到了扎著馬尾辮、用身體護著孩子們的葉老師和副班張老師。
身形較小的葉老師和張老師明顯被口水幾乎噴到她們臉上的壯漢嚇到了,只能憑著本能護著身後大哭的孩子。
保安把林佳樹撞了個趔趄,他們跑過去的時候,壯漢已經開始推搡張老師。
“誒你怎麼打人……”
“打你怎麼了?陳浩是我兒子!憑甚麼不讓我見他!憑甚麼?你們是不是收了那個女人的錢?!”男人的臉漲得通紅,他腳步虛浮,一手舉著他那奏摺一樣的手機,一手從張老師的肩膀上伸過去,試圖抓那個叫“陳浩”的小男孩。
張老師閃躲不及,被男人舉著手機的手撞掉了眼鏡,她驚呼了一聲,擔心男人踩到眼鏡,下意識伸手去擋,卻被男人反咬一口。
“看看!看看啊!老師打人了!老師打人了!這樣的幼兒園怎麼能教好我兒子……你是怎麼當老師的!大家看看啊……”
保安一擁而上,用防暴鋼叉和護盾將男人和老師們隔離開,男人被擋出校門,舉著手機一聲一聲叫得更誇張,甚至坐在學校門口嚎哭起來。
看到誇張的一幕,林佳樹這才意識到男人竟然開了直播。
不過他沒時間想太多,園內廣播響起,通知老師和學生家長因特殊情況,將放學通道臨時轉移到地下車庫。
林佳樹逆著人群快步跑了過去,趁著更多人擠到張老師前到達她身邊,迅速將碎掉一個鏡片的眼鏡拾了起來,拉著高度近視的她緊緊跟在小樹班的學生們身後。
驚魂未定的張老師隱約看到林佳樹的身影,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來到地下通道的門口,葉老師滿頭大汗地清點人數,發現少了女孩後,葉老師整個人像被潑了盆冰水,心臟突突直跳。
她四處張望了一圈,沒有在別的班級裡看到那個深膚色的女孩,正準備跟安保人員打電話時,看到昏暗燈光下,一個瘦高的身影拉著張老師向她跑來。
深面板的女孩就被瘦高身影穩穩抱在懷裡。
葉老師愣了下,看著眼前人身形越來越清晰,她緊張的神經放鬆下來。
“……照照剛才跟錯了班級,還好我及時揪住了她……”林佳樹自覺地將女孩“遞給”葉老師,顧不上擦脖子上流淌下來的汗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有點受到驚嚇了,臉色很差,也不說話,你可以拍拍她後背,這樣能讓她更有安全感。”
在林佳樹的注視下,葉老師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女孩的後背,感受到幼小身軀下幅度不大的、雛鳥般的細微抖動,她沒忍住掉了一顆淚。
林佳樹見狀,條件反射般抬手,卻在落在葉老師肩膀之前停下了動作。
他收回了手,取出包裡的紙巾遞給她,向她解釋:“那個男人是慣犯,自從和妻子離婚後就破產了,他的妻子不讓他見孩子,他就經常喝得醉醺醺的來學校鬧,你和張老師都剛來蓓蕾,不知道這件事很正常,不用自責。”
葉老師紅著眼角看了林佳樹一眼,沒有接他遞來的紙巾,而是轉身默默回到排著隊伍的孩子們身邊,但她始終把程照抱在懷裡,直到程照家長的車到來,才把女孩放下來。
張老師臉頰被男人的手機擦傷了,她被其他已經結束放學的老師帶著去了醫務室,林佳樹臨時代替了她的位置。
林佳樹沒想到的是,他看到了昨晚自己搭的那輛車。
和熟悉的面孔。
日更達成!
我們小程和小林終於又見面了hhh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