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姜未聞搬回學校後,便準備把剛創立沒多久的公司轉讓了。她答應過曲綺不再創業,不想食言,乾脆把公司轉讓給別人,如果不破產的話,也許有一天自己還能看到它發展起來也不一定。
她找了個之前見客戶時遇見的人還不錯的,家裡有點資產也願意接手,對方也是個beta,還說不會改名,就叫文奇公司。
轉讓的事要花費不少時間和錢,姜未聞把姜麟忠給過她的那張卡的錢取出來,不用白不用,就當是他這麼些年給自己的撫養費,總共也沒多少,加起來不到十萬。
她一週都在處理這事,平時也要回學校上課,偶爾要做些實驗,她很少再碰見陸獻知,也不關心對方怎麼樣。剩下就是要等了。
她只要閒下來就在想曲綺。
他身體不好有沒有乖乖吃飯,一個人還習慣嗎,會不會想她,後悔和她分手了嗎,晚上沒有她在睡得著嗎,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自己很想他,沒有他,她夜裡總會從糟糕的夢中驚醒,再獨自來到寢室外面吹冷風,那樣會讓她十分清醒,清醒地意識著她和曲綺分手了,第五天,他沒有聯絡過她,她也沒有聯絡對方。
對外,她只說和他鬧了矛盾,還沒哄好。
有天晚上,姜未聞實在剋制不住想念,跑到出租房樓下,她猜曲綺這會兒肯定睡了,她找了個角落望著樓上黑漆漆窗戶出神。如果不是在學校要考勤,她恐怕天天晚上都會過來。
她拿出手機,曲綺沒有給她發過一次資訊和打電話,姜未聞那天說不會原諒他只不過是氣話,只有她自己清楚,只要omega給她發資訊,她就能立馬回去找他。
但他沒有。
她沒有臺階下,只能在樓下抬頭看看。
再是幾天,姜未聞不滿足於晚上過來,白天她也偷偷來到附近,想看一下他過得好不好,確認他的安全才能放心,因為她已經好久沒見他了。
她等了許久,直到天黑也沒見人回來,心裡不知為何湧起不安,他去哪了,這麼晚了omega一個人多不安全,外面的alpha對他來說實在太危險了,而且他怎麼能夜不歸宿?!
姜未聞想到不好的事,臉色很難看,整個人肉眼可見變得焦灼起來,顧不得太多,她給對方打了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接通,對面卻並不是曲綺的聲音。
“是姜同學嗎?曲綺現在睡了接不了電話,我怕你有甚麼急事找他就幫他接了。”陸獻知對她說。
姜未聞握緊拳頭,恨不得立馬衝過去看他們在幹嘛,曲綺又為甚麼在他那裡過夜,她不是早說了陸獻知不安好心,不讓他靠近的嗎。
她沉默許久,直到陸獻知疑惑地喊她:“姜同學你有甚麼事嗎?”
“你和他在談戀愛?”她不明意味地問道。
陸獻知說:“那倒不是,有件事拜託曲綺,這幾天都得麻煩他在這邊。”
聞言,姜未聞忽然想起曲綺之前和她說過的,陸獻知有讓他幫姜佑佑一個忙,具體是甚麼她不清楚,後來也問過陸獻知,但沒有得到回覆,會是這件事嗎?
“你們在哪,我要見他。”
陸獻知拒絕了:“我記得曲綺好像不想見你,姜同學要不給點時間他想想,omega總是會考慮很多。”
姜未聞沒有再跟他廢話,直接結束通話了。
隔天,姜未聞在學校堵到陸獻知,她甚麼也不說,但就是沒讓他走,兩人僵持著,最後陸獻知笑了笑:“姜同學真要見他?”
“帶我去。”姜未聞冷聲道。
陸獻知這時候就覺得她太執著,別人都放棄她了還追著不放,聳了聳肩,“行啊,你不後悔就行。”
陸獻知帶姜未聞去了醫院。
隔著病房的單層玻璃,姜未聞看見坐在病床上的人,他穿著病號服,臉色被襯得很白,很乖巧,神色專注地折著手裡的紙飛機,姜未聞目光渴望地緊盯著他,嘴裡說:“他沒有病,為甚麼要住院,你們到底想要他幹甚麼?!”
“這個我就不好透露了,總之不是甚麼大事。”陸獻知道,“放心,我們也是經過他‘親口同意’的,不會強迫他做任何事。”
姜未聞轉過頭,狠狠皺起眉,“他只是個omega。”
“恰好這件事只有omega能做。”陸獻知微笑道。
“我要帶他走。”姜未聞說。
陸獻知在帶她來之前就想到這種情況,並不意外,“他不會跟你走的,況且有些事情註定會是這樣,你是改變不了甚麼的,勸你還是別白費力氣了,這與你無關。”
“據我所知,你們已經分手了,不是嗎。”陸獻知提醒她。
姜未聞沒回,推開他徑直走進病房,不顧滿臉錯愕的曲綺,給他穿了鞋拽著他就往外走,“等等,你幹甚麼……”
曲綺扯不開她的手,只好看向陸獻知,卻見陸獻知衝他搖搖頭,曲綺不懂他是甚麼意思,已經被拉走。
來到醫院外面的大街上,頭頂烏雲密佈,眼看就要降下大雨,寬鬆的病號服被冷風吹得鼓起來,曲綺瑟瑟發抖,不由喊她名字:“姜未聞!”
姜未聞也發現他穿得少,容易著涼感冒,脫下外套幫他穿上,摸摸他的頭:“你不要聽他們說的,也不要幫甚麼,他們是騙你的。”
可姜佑佑的病是真的,他親眼見過。而且,姜夫人說他和姜佑佑的腺體匹配度最高最合適,不會放棄的,他也要看在姜未聞的份上,她也是想回姜家的吧,最後幫她一次,他之後的事情都想好了的,找個地方過自己安靜的生活。
他不會跟姜未聞說這些,而是裝作冷漠地開啟她的手,“跟你無關,我們沒有關係了。”
姜未聞握住他的肩膀,聲音微沉,“我知道你在怪我,我已經把公司轉讓出去了,我不想創業,只想要你好不好。”
她這幾個月的心血都白費了。曲綺聽著都心疼,心裡明白這是他要求的,但他都這麼對她了,還說那麼多讓人傷心的話,她為甚麼還不想放手,他明明一點也不好。
曲綺沉默在姜未聞眼裡就是否定,她眼神黯淡下來,卻仍是執拗地道:“你不願意跟我走,那我一定會恨你的!”你難道要我恨你嗎?
曲綺一僵,剛要說甚麼,這時姜未聞看見不遠處快速朝他們開來的車子,瞳孔一縮,想也不想就把曲綺用力推開,曲綺還沒反應過來摔在地上,疼得眼冒金花,接著耳邊響起砰的一聲,剎那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忙從地上爬起來,眼前的一幕讓他血液逆流,呼吸都忘記了。
姜未聞躺在血泊裡,昏迷不醒。
曲綺彷彿不會動了,愣愣地站在原地,驚雷在天空閃現,他的臉色慘白如紙,恢復意識跌跌撞撞地上前,跪在地面,想伸手卻不敢碰她,滴滴眼淚從眼角落下,他眼神空茫,顫抖著聲音喊她:“姜未聞,聞聞你醒醒,我錯了,我想跟你走,你醒醒好不好,求求你……”
“姜未聞!!”他痛哭出聲,背影被擊垮般,淚水七零八落,像他的心臟被人狠狠割開,裡面破了個洞,刺骨的風和寒冷的雨水鑽進去,從此他的世界每天都是暴雨。
瓢潑大雨降下,雨滴砸在身上,地上被衝得乾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後來的一切都十分模糊,曲綺再想回憶起來都困難,只記得那是他一輩子的噩夢,忘不了當時的痛苦絕望,忘不了當時有多想死,他始終認為,是他害了對方。
那天姜未聞被送往醫院,再到被送進手術室,曲綺全程魂不守舍地跟著,得知訊息趕來的姜麟忠面色陰沉,抬起手想打他一巴掌,被跟著的譚芝姝攔下,給一旁的陸獻知使眼色。
曲綺被帶走了。
他猶如提線木偶,別人讓他幹嘛就幹嘛,他被帶著換好乾淨的衣服,接著躺上手術檯,陸獻知在他耳邊說了很多話:“這些天一直在幫你調理身體,以便手術不會出現差錯,本來定的是明天手術,但姜伯母不想讓伯父知道,以防他因為姜同學想去查,於是就將時間改到今天,你沒有異議吧?”
曲綺沒有反應,只知道重複著一句:“姜未聞怎麼樣,她沒事吧,手術結束了嗎?”
人才剛推進去不久,目前陸獻知也不清楚情況,但他說:“有姜家在,不會讓她出事的,你放心吧。等你做完腺體手術出來,就能知道她的訊息了。”
“真的嗎?你會騙我嗎?”曲綺傻傻問。
陸獻知溫聲道:“我不騙你,好了,閉上眼睛,準備手術吧。”
曲綺聽話地閉上眼睛。世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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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一直進行到第二天早晨,姜未聞才脫離生命危險,被轉移至重症監護室,然後是普通病房,但她遲遲未醒,姜麟忠便以醫院條件不足為由把她換到了姜家的私立醫院。
姜未聞不久後醒來,開口卻是陌生的一句“你們是誰”。醫生連忙過來給她檢查,最後判定姜未聞這是因頭部受到撞擊留下的後遺症,她失憶了。
姜麟忠卻覺得這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他告訴beta她的名字是姜宿微,小名微微。她是槐城頂級豪門姜家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因五歲時的一場意外而在孤兒院長大,最近才被找回,車禍是因為司機酒駕。
姜未聞點點頭,似是信了,並沒多問。
夜晚,陸獻知來到病房,在姜未聞警惕的眼神裡向她坦白她的身世,略過關於曲綺的那部分,說她是小三的女兒,現在的姜夫人並不喜歡她,車禍也是她找人安排的,就是不想她回到姜家繼承財產,只因為她有個親生兒子。
她以前叫姜未聞,是孤兒院院長隨便取的,但姜麟忠覺得這名字不好聽不吉利才給改成的姜宿微。最後,他問,“你想要哪個名字?”
“姜未聞。”她莫名覺得自己不能失去這個名字。
陸獻知笑了,“還是姜宿微吧,這名字挺不錯的,伯父特地找人算過的旺你,畢竟代表了你的新生嘛。”
“你又是誰,為甚麼告訴我這些?”
陸獻知說,“只是看你可憐不想你被一直隱瞞罷了,我這個人比較好心,看不慣一個beta被這樣欺負,之後怎麼做就靠你自己了,想爭家產可以,回姜家可以,你只需要知道只有你一個人,誰都不會幫你。”
離開病房後,陸獻知露出滿意的笑,所有的一切都按他所想的發展了,為了讓劇情回到軌道,他可是花費了不少心思精力,整天圍著這幾個人轉。
陸獻知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是深知劇情的穿書人,剛好五歲時穿進小說,但當時女主姜未聞已經被譚芝姝拋棄,帶他來的系統只給他留下一句話“你穿來的目的就是讓錯軌的劇情恢復正常”就走了。
這本小說原本圍繞的是一對姐弟之間的愛恨情仇來展開的,但因為譚芝姝無意間造成的一個錯誤舉措,在他找到女主時才發現插入曲綺這個人。
他於是打算用這個omega換了男主姜佑佑損壞的腺體,物盡其用嘛,再讓他們兩個誤會,分手,車禍,失憶,不知道觀眾會不會喜歡這種狗血的?為此,他找到陸然將可以讓alpha進入易感期的藥給了他,給姜麟忠的照片也是他,車禍是他攛唆譚芝姝找的人,他也是為了劇情。
不管怎樣,從此,曲綺只能作為被遺忘的曾經的白月光,現在是讀者最愛的恨海情天之姐弟骨科文學場——姜宿微和姜佑佑的故事,一個為奪繼承權,一個尋找新依靠。
下一個下臺的該是,姜夫人譚芝姝了。
……
……
睜眼時四周很黑,似乎是在晚上,後頸的腺體一陣發麻,麻醉劑藥效好像還沒過,曲綺想伸手去摸,突然出現的護士攔住他:“哎呀別碰,還沒好全呢。”
曲綺吶吶收回手,想到甚麼抓住對方的手,“姜未聞怎麼樣了?手術成功了嗎?”
護士疑惑道:“姜未聞是誰?”
曲綺努力地跟她形容,“就是跟我一起過來那個beta,出了車禍的……她怎麼樣了?還好嗎?”
“你說她啊,姜家的人對吧,手術很成功,但姜總嫌棄這裡不好就給人安排轉院了,有錢人就是毛病多,也不嫌折騰。你和她是甚麼關係啊?”護士好奇問。
成功就好,沒事就好。曲綺心一下落回去,回答她:“沒甚麼,就是……朋友。”
他怕對方追問換了個問題,“那個,護士姐姐,能不能開一下燈呀,好黑我都看不見。”說著他揚起個笑容。
很黑?護士奇怪地看著窗外的烈日,明明還是在白天啊怎麼會黑,隨著對方的沉默曲綺也漸漸意識到甚麼,他的笑也收了起來,心底的恐慌在寂靜中蔓延……
護士伸手在他的眼前揮了揮,確認他看不到,她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忙按響床邊的按鈴讓醫生過來。
醫生來得很快,護士跟他解釋曲綺的情況,醫生著重對他的眼睛進行檢查,時不時皺起眉,接著離開病房。最後給出的結論,腺體是omega最重要的部位,決定著標記與生育,被挖去之後產生的負影響很大這才導致了失明。
而這種失明,將會伴隨著他一輩子。
原來陸獻知不是要他和姜佑佑換腺體,而是要挖走他的啊,他是個殘疾的omega了。醫生說,他以後都要看不見了,他該怎麼辦。
他甚麼也看不見,沒有任何的安全感讓曲綺無助地抱著膝蓋縮在病床上,他哭也哭不出來,眼睛乾乾的,心想,或許這就是上天對他說謊的懲罰。
姜未聞估計會像她說的那樣恨他了,是他不肯跟她走,要和她吵架,所以她才會出事,她也確實沒來找他,以後他就再也見不到對方了,想想還挺讓人值得傷心的。
但她只要沒事就好,自己不在她身邊她肯定會好好的,不會有像自己這樣麻煩又矯情多事的omega了,她會遇見比他更好的人。
他看不見也沒甚麼,沒甚麼的。
可還是很想哭,曲綺吸吸鼻子,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令人不安的恐慌感席捲全身。
……他此生都要在這種黑暗之中了。
曲綺在醫院住了幾天,摸索著自己拿水杯喝水,自己去洗手間洗臉,自己吃看不見的飯菜。他完全無法適應這種生活,但不想在外人面前哭,沒有人能幫他,只有自己堅強起來。
一週後,他扶著牆想出去這間病房,眼睛看不見後,他的耳朵變得很靈敏,能聽見四周傳來的各種聲音,有護士急匆匆從旁邊路過,小孩的哭聲聽著有些刺耳,還有病人呼喊醫生的叫聲,混合在一起,他在腦子裡想象出一條忙碌的走廊。
忽然間,有人不小心撞倒了他,對方只來得及說聲“抱歉”就著急忙慌地走了,曲綺不知道撞他的人是誰,剛要從地上起來先被人扶起。
對方的聲音陌生又熟悉:“曲綺你怎麼在這兒?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許清雨,你之前還罵過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