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對手
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陸曉研在商秦州的辦公室前閉了閉眼,抬手叩門。
指節撲了個空,才想起商秦州辦公室的門已經拆掉了。她忙將手縮回去,改敲旁邊的玻璃牆。
“商總。”
“進。”
商秦州的聲音隔著門傳來,比平時會議裡聽到的更低沉一些。
她掀開百葉窗入內。
商秦州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俯瞰著樓下漸次亮起的城市燈火。
聽到聲音,他轉過身,然後自然地朝她的方向抬了抬手。
陸曉研福如靈至,立刻箭步上前,去握商秦州的手。
掌心傳來乾燥溫熱的觸感。
時間凝固了至少三秒。
也許有五秒。
被她唐突握住手的商秦州,明顯頓住了,瞳孔緩緩放大。
陸曉研這才後知後覺地醒悟,商秦州剛才抬手指的方向,其實是指向她身後的椅子。
他是讓她落座!
陸曉研:“……”
她本就緊張,這下更是尷尬。“轟”地一下,血液全湧到了頭頂。耳朵尖燙得快要燒起來,握著商秦州的手觸電般的抽了回來。
倒是商秦州很快恢復鎮定,極其自然地將被她握住的手收了回去,順勢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握拳抵在唇邊,很低地輕咳了一聲,然後再次衝辦公桌後的椅子抬了抬下頜,示意:“陸總監,坐。”
雖說職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稱呼部門副總監為“總監”,省去那個“副”字,免得聽著刺耳。但商秦州當著她的面叫她“陸總監”,難免叫她想起那晚酒吧自己在他面前誇下的海口。
陸曉研竭力保持冷靜,微微昂起頭,向椅子邁開步子,“謝謝商總。”
她從善如流地坐下,脊背挺直。
手中厚厚的談話稿擱在桌上,與桌沿保持水平,然後兩隻手小學生一樣擱在膝頭。
商秦州在她對面坐下,兩手相交,“你很緊張?”
“沒有。”陸曉研將頭昂得更高。
商秦州頷首,公事公辦地說:“直接開始吧。”
陸曉研輕輕深呼吸,“好的,關於‘天鷹’專案的後續技術深化方向,以及我目前正在預研的下一代協同演算法框架,我想直接向您彙報幾個關鍵節點和我的想法……”
她有條不紊地開始講述。
起初語速還帶著緊張的刻意,但隨著話題深入到她熟悉的領域,聊到那些複雜的引數、精巧的架構、充滿挑戰的瓶頸。她就像按下了一個開關,心無雜念,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她甚至不用再看那份提綱,微微前傾身體,將商秦州辦公桌上的黑色水性筆拿了過去,彷彿是急於把腦海中那個精妙絕倫的構想,完整地捧到他面前。
“商總,我算給你看啊……”
“如果我們摒棄傳統的模型,在這裡引入一個新的動態優先順序評估模組……”
黑色水性筆在紙上唰唰作響,像是計算高考模擬試卷上的最後一道大題。
“這次最後一道題只有兩位同學算出來了。”頭頂吊扇呼呼旋轉,物理老師在講臺上一副恨鐵不成鋼。
臺下同學議論紛紛:“嗨,又是他倆。”
“誰啊?”
“陸曉研和商秦州唄。”
隨著教室裡燥熱的竊竊私語,他們的名字被並排拴在一起。
反覆掛在同學們的口中,像一對被起鬨的早戀情侶。
物理老師輕咳一聲,“安靜安靜!”
“陸曉研和商秦州。你倆上臺來,寫一下自己的解題思路。”
陸曉研走上臺,掰斷一根粉筆,刷刷寫下自己的答案。
她先寫完,洋洋得意地提前下臺,回到座位上便伸長腦袋去瞧商秦州的答案。
在她答案的另一側,商秦州留下幾行乾淨利落的板書。
他的字跡勁瘦,邏輯環環相扣,甚至比她的解法少了兩步。
心裡那點小小的得意瞬間熄了,她頓時不服氣,咬著下唇,在草稿紙上飛快演算,非要用自己的方法追上那兩步不可。
想跑得更快最好的辦法是甚麼?
不是靠誰的鼓勵,也不是因為前方有多美的風景。
而是尋找一個,你既忍不住想超越,又暗暗害怕會被徹底甩開。
她和商秦州,就是這麼你追我趕地在往前跑。
把悶熱的教室、寫不完的試卷和那些昏昏欲睡的午後,都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一直跑到回頭一望,才發現那條曾經覺得長得望不到頭的跑道,已經成了身後一道如買駒過隙的匆匆時光。
黑色水性筆在紙上停下,陸曉研說完,才意識到自己似乎過於投入,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有些響。
她頓住,抬眼看向商秦州。
商秦州一直安靜地聽著,身體同樣前傾,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幹淨的小臂。
他目光低垂,落在她推過去白紙上。
睫毛很長,在專注時垂下淡淡的陰影。
握著那支黑色水性筆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筆身在指間緩緩轉動,金屬筆帽偶爾掠過紙面,發出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雪松的氣味,無聲無息地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辦公室裡一時寂靜,只有中央空調送出細微的風聲。
陸曉研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那股彙報時的熱情慢慢褪去,理智回籠。她是不是說得太多,又太激動了?
就在她不安地想讀商秦州的心,商秦州停下轉筆的手指,筆蓋“嗒”地一聲輕按在光潔的桌面上。
他撩起單薄的眼皮,目光移到她的臉龐上,開口說:“理論上可行,可以儘快開展模擬測試。”
陸曉研幾不可察地放鬆肩膀。
看來她今天的彙報相當不錯,商秦州想挑她刺也挑不出來。
小小的得意,像汽水裡的氣泡,滴溜溜地往上冒。她用力地抿了抿唇,壓住那點兒想往上翹的嘴唇。
“最後一個問題,”就在她剛鬆了口氣,就聽商秦州接著說:“你對公司管理層有甚麼看法和建議?”
陸曉研眼睫飛快地眨了兩下。
難得商秦州沒為難她,她實在想將這難能可貴的好感度維繫下去。
“商總,我能不回答這個問題嗎?”
“為甚麼?”商秦州反問。
陸曉研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坦白:“我這人吧,真的不太會講話。我怕接下來講的話,您不愛聽。”
“你覺得你平時說話很好聽?”商秦州聞言,眉梢往上揚了揚。
陸曉研:“……行,那我就講了。”
商秦州頷首,甚至還對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曉研再次吸了口氣:“商總,那我就直說了。我認為目前最大的管理問題,技術開發時間全被冗長的行政審批流程給積壓了。”
商秦州若有所思:“展開說說。”
“我們技術部一邊頂著時間壓力開發,一邊還要走各種流程。專案材料報上去,找完這個領導又找那個領導審批,走流程至少要走好多天,這樣嚴重影響了我們的工作效率。”
“還有呢?”商秦州若有所思。
陸曉研頓了頓,接著說:“會議效率實在太低了,甚至白天關在辦公室開會,一開開一天,一直開到要下班了,然後再放我們回去做測算。我們真的不怕加班,但我們不想把時間全白白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這些問題其實都是公司內部沉痾已久的毛病,他們這些技術人員飽受折磨。
陸曉研一口氣說完,爽是爽了,但緊接著又有些後怕。
剛才聊技術商秦州和她的氣氛還算得上融洽,可現在她現在把話說得這麼直,商秦州作為公司高層,也就是她剛剛的重點狙擊物件,會不會將她的這些意見視做對他個人的嚴重挑釁?
商秦州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冷白膚色上投下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兩指夾著黑色水性筆,在桌上輕輕按了按。發出“叩、叩”的輕響,
默了半晌,說:“嗯,知道了。”
“那……”陸曉研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試探:“我能走了嗎?”
“去吧。”他的回答簡短,聽不出喜怒。
陸曉研如釋重負,轉身立馬開溜。這時,商秦州補了一句,“下次進來,直接敲門框就行。”
陸曉研:“……”
背對著商秦州的臉,瞬間騰起熱度。
*
百葉窗被輕輕放下,辦公室裡重歸寂靜。
商秦州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目光落在對面空了的椅子上,指間那支黑色水性筆,又開始緩慢地轉動。
視線裡,她彷彿還坐在這兒。
紅色的唇只塗了一丁點透明潤唇膏,透出原本柔和的淡紅,微微有些發乾,流利自信地吐出一連串漂亮的數字。
她的聲音不是女人的柔情似水,有些啞。
像是少年音,帶著恬靜和專注。
她以前也總是這樣,對不感興趣的事,就趴在一大攤寫不完的作業簿上睡大覺,白皙的眼皮懨懨地垂著,t彷彿全世界都與她無關。可一旦發現了難題,燃起了鬥志,那雙眼睛就瞬間起了戰火,像野蠻生長的蔓草,生機勃勃。
過了約莫一支菸的功夫,商秦州按下了內部通話鍵。
“王總監,現在有空嗎?麻煩來我辦公室一趟。”
“商總,您找我?”十分鐘後,王磊腳後跟踢屁股地匆匆跑了進來,說:“是不是陸曉研那孩子?哎,商總,您聽我說。那丫頭真的就是嘴巴笨,要是跟您說甚麼不中聽的話了,我替她先道個歉,道個歉哈……”
“沒事,”商秦州抬了抬下頜,示意:“坐。”
等王磊落座,商秦州單刀直入:“技術部總監崗位上個月公開競選,具體是甚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