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待遇
在場同事響起陣陣掌聲。
陸曉研也機械地跟著鼓掌。
怦怦、怦怦。
心臟在胸腔裡,和雷動的掌聲拍打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節拍。
怦怦、怦怦。
這該死的、熟悉的感覺,似乎又把她拽回了高三的領獎臺。
月考表彰大會,班主任在臺上宣讀排名:“這次月考總分第一是……”
陸曉研,陸曉研!
這次一定是她!
她在臺下滿心期待。
“商秦州。”在她頭頂響起的,又是那個名字。
商秦州從她面前經過,步子不緊不慢,從容不迫地上臺領獎。
背影挺拔,像株茂盛的小白楊。
似乎總是這樣。
她費力爭取的東西,商秦州只用勾勾手指就能得到。
學生時代是分數、榮譽和名次,這些表面上可以用努力追平的東西。
到了二十歲尾巴的現在,她更清晰的看到了他們之間的差距。他們就是兩個世界的人,短暫因為學業而相交,以至於讓她誤以為,她可以和商秦州掰掰手腕。
商秦州站在臺前,單手鬆了松深灰色西裝的袖口,沒有用話筒。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得能抵達最後一排。
“我是商秦州。”他身後簡潔的PPT上只顯示著這個名字和職位——研發中心副總經理。
“剛下飛機沒兩天,時差還沒倒利索,就被拉來跟大家見面了。”說這兒他笑了笑,坦誠又隨性。
氣氛變得和諧鬆弛。
臺下同事也紛紛跟著笑了幾聲。
“來之前,我用了兩週時間,看完了部門過去三年所有的專案歸檔、技術白皮書,天鷹專案的成績非常亮眼。”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坐在角落的陸曉研。
陸曉研有意坐直了些,昂起頭。
“比成績更亮眼的,是你們每次疊代記錄背後‘還能不能更好一點’的不甘心、不知足。一個團隊的進步,正是依賴這些精神,”
“未來一段時間,我會是各位最‘較真’的同事、最‘難纏’的測試使用者、以及一個還算能打的‘救火隊員’。我始終信奉一件事:最好的團隊,不是靠層級管出來的,是靠打勝仗打出來的。
“無人機行業即將從‘精準控制’卷向‘智慧協同’。我們將要不再只思考如何讓一臺無人機飛得更穩,而要思考如何讓一群無人機像鳥群一樣自主思考、共同作戰。”
“空降兵最怕水土不服。”他最後說,目光再次平靜地掃過全場,這次停留得稍久一些,彷彿在記住每一張臉,“所以,不用急著歡迎我。用你們最硬核的技術、最大膽的想法,或者乾脆是你們覺得最難搞的問題,來‘歡迎’我。接下來,我希望和每名員工談話,瞭解大家對公司的看法,有哪些不足。我不喜歡說‘帶領’這個詞,太沉重了,我更願意,未來,我們砥礪同行。”
臺下響起的掌聲,一次比一次熱烈。
掌聲像潮水般湧向商秦州。
他微微頷首,臉上沒甚麼特別的得意。
王磊站從他側後方一個箭步上前,一邊用力鼓掌,一邊側過頭,臉上堆笑,“謝謝我們商總給我們的指導,說得太好了,大家一定要好好聽,聽進去,入腦入心。”
散會後,同事們一邊三三兩兩的離場。
“新領導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啊!還以為他是個草包呢。”
“智慧協同,鳥群演算法……這是真懂行的,不是來瞎指揮。”
“何止是懂行,人也太帥了吧……”女同事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興奮,“氣質太好了,小說照進現實了屬於是。”
陸曉研回到工位上,灌下一大杯涼水。
緊接著,她整個人開始從椅子上往下滑,像一隻要融化的雪糕。
商秦州剛才的發言,讓她好陌生。
她很難想象,商秦州居然也會有這麼世故、世俗的一面。他如今竟然也能熟練掌握那些冠冕堂皇的領導話術,在油膩和清新之間拿捏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度。又籠絡了人心,讓員工認可喜歡他;又樹立了,讓自己的發號施令能執行落地。
可以說是……
爹而不登吧。
她不經思考起一個十分深刻的人生問題——
當年清純校草是變成鴨比較讓人傷心,還是變成中登比較讓t人傷心?
這問題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聊天對話方塊震動起來。
林薇發來訊息:“怎麼樣怎麼樣?見到空降大佬了嗎?是不是個禿頂老頭?”
陸曉研手指發抖,打字:“見到了。是商秦州。”
林薇:“哪個商秦州?”
陸曉研:“還能是哪個……”
林薇:“???!!!”
林薇:“那挺好的啊,你們可是高中同學啊!雖說你們高中時關係不咋地,但現在都是成年人了,不會那麼小心眼,還為高中時候的事為難你。”
陸曉研:“我跟他……”
陸曉研一言難盡地說:“睡過了。”
林薇:“??????甚麼時候????”
陸曉研:“週六那晚。”
林薇:“這麼大的事你不跟我說?????”
陸曉研:“我錯了……”
林薇:“嗨,多大點事。那說明你們感情好啊!”
陸曉研:“但我第二天就跑了。”
林薇:“沒事吧,你到時候好好跟他解釋,就說女孩兒好面子,他肯定能理解的。”
陸曉研:“我還在床頭給了他留了一百塊當票資……”
這句話發出去後,林薇那頭便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林薇的頭像再次閃動,這次她發來的是一連串招聘資訊。
林薇:“無人機行業現在還挺朝陽行業的,各大龍頭企業都在到處搶人,我看這幾個崗位你看看,挺適合你的。你也別急,我在投行也有朋友,到時候跟他們打聽打聽,總不會讓你失業的。”
陸曉研:“……”
*
中午忙完,陸曉研去食堂打飯。
“阿姨,我多要一點排骨。”食堂阿姨和陸曉研關係最好,笑眯眯地給她打了一大勺蔥香排骨:“閨女多吃點。”
陸曉研剛打好菜,就瞥見商秦州也在食堂,找了個空位吃標準餐。
四周位置都空著,沒人敢過去坐,默契得形成了一塊俄羅斯方塊。有幾名中層管理人員經過看到他,過來打了聲招呼,他點點頭,繼續吃飯。
陸曉研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商秦州。
按照公司裡不成文的慣例,像他這樣的高層,午餐時分通常不會出現在員工餐廳。他們要麼在專屬包廂裡用餐,要麼讓秘書將精緻私房菜送到辦公室。與普通員工共坐一桌,實屬少見。
商秦州吃得很快,陸曉研剛端上排骨四處找位置,他就已經端起碗筷,放到餐具回收車上離開。
“曉研姐,這邊!”她聽到周晉叫她,回頭一看,周晉和吳月幫她佔好了位置。
陸曉研坐下,化悲傷為食慾。
“今天的蔥燒排骨居然都是排骨?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周晉說:“那當然啊,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燒咱們食堂。聽說不只中餐餐標提高了,還有早餐和宵夜呢,下午三點還有下午茶。”
“我看財務在做報銷,行政給我們買咖啡機了,義大利原裝進口!”
“這也太幸福了吧!”吳月也咬了一口蔥燒排骨,說:“又是咖啡、又是宵夜下午茶的,這麼多吃的,開公司還開養豬場呢。”
“商總要求的啊。”周晉說。
“商總人也太好了吧!”吳月太喜歡商秦州那張臉,托腮星星眼說:
“好老闆啊!我願意追隨他一輩子。”
周晉也跟著倒戈,從碗中夾出一塊方方正正的標準小排骨段,感慨:“我也追隨商總。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排骨。排骨門,阿門!”
陸曉研忍不住嗆了一口米飯。周晉和吳月可都是她招進來的,結果只因為幾口排骨、一臺咖啡機,就被商秦州收買了。
“你們就是太年輕,”陸曉研不忘將自己這份排骨吃完,然後夾起第二塊,悠悠地說:“開通早餐和宵夜視窗,還買咖啡機,這是打算讓我們住在公司沒日沒夜加班呢!”
“哈!!!”周晉恍然大悟:“原來在這兒給我們下套呢!”
“差點中計!資本家就是心眼多啊。”吳月說。
陸曉研頭點成小雞啄米:“那可不。”
*
晚上十一點,最後一個模型的引數終於除錯完畢,陸曉研站起身揉了揉發僵的後頸。
窗外夜色沉沉。
黑色摩天大樓卻燈火通明,一格一格的明黃視窗,密密麻麻,挨挨擠擠,通體亮著。
陸曉研離開辦公室時,經過食堂發現夜宵檔口真的開著,熱氣騰騰的鮮肉餛飩、過橋米線剛出鍋,幾個加班的同事圍坐著,一邊吃一邊還在爭論某個技術引數的設定。
陸曉研腳步一頓,也覺得腹中飢餓,去要了一碗米線。熱湯下肚,她也吃人的嘴軟。好吧,商秦州也不是完全一無是處……
吃完出來,電梯剛好下行到這一層。
門開,裡面已經站了人。
她正要進去,就聽見陳帆在後面喊:“曉研姐,等等我!等等我!”
陸曉研忙站進去抬手幫他擋門,一錯眼才看見商秦州正靠著電梯反光鏡面站著,半抬起的眼眸和她撞在一起。
陳帆氣喘呼呼地趕到,一探頭見商秦州也在電梯裡,連忙往回縮腳,拍著腦門說:“哎呀,我,我耳機忘帶了。”
陸曉研沒好氣地說:“你耳機不掛你耳朵上嗎?”
陳帆立馬改口:“哈哈哈,我是說手機充電線……”
“你呢?”商秦州撩起眼皮看她,問:“你呢?甚麼忘拿了?”
陳帆一口氣把能用的藉口都用完了,而且跑得比兔子還快。陸曉研落了後手,再跑就顯得不夠體面。於是她端正地站好,按下地下車庫鍵,說:“商總,我東西都帶好了。”
電梯門合上,空間變得狹窄。
空氣裡瀰漫開古龍香水的味道。
兩人默契地低頭看手機,互不干擾。
頭頂紅色數字迅速變化。
陸曉研時不時從螢幕裡抽神看一眼,只盼著電梯下行速度能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眼角餘光能瞥見商秦州就站在她後方。
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氣若有似無地飄過來。
和昨晚酒吧裡的一模一樣。
她指甲悄悄掐進掌心。
他是不是要開口了?
談昨晚?
談那一百塊?
狹窄的電梯間就像一隻微波爐,就在陸曉研覺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
“叮——”地下二層到了。
門一開,陸曉研幾乎是躥著出去。
只想立刻逃離商秦州身旁令人窒息的空氣。
可他沉穩的腳步聲卻在她身後如影隨形。
她加快腳步,那聲音也加快。
她拐彎,那聲音也拐彎。
他跟著我!他果然要找她說昨晚的事!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先發制人了。
陸曉研心一橫,停住轉身。
商秦州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停下,被她撞了個正著,差點撲進了他懷裡。
陸曉研臉頰更燙,兔子似的往後跳了半步,臉上努力擠出鎮定的微笑,說:“商總,我不知道你為甚麼一直跟著我,可能我昨晚給了您甚麼誤會,但,但我其實不是甚麼隨便的人……”
商秦州這才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
“滴。”
身後一輛轎車傳來解鎖聲。
那輛白天搶她車位的保時捷車燈閃爍。
商秦州徑直走了過去,拉開車門,然後像是才想起甚麼,回頭看了一眼還愣在那裡的陸曉研。
陸曉研往後退,往後縮。
只恨地上沒裂開一條縫。
原來他只是取車?
商秦州開著車從她面前經過,然後停住,降下車窗。
陸曉研愣愣地站在原地。
車窗裡,商秦州手指隨意搭在方向盤上,彷彿只是臨時想起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談,問:“陸曉研,翼巡給你們的待遇怎麼樣?”
陸曉研被問得懵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如實回答:“挺好。屬於市場中位數吧。”
“那你出去玩,只花得起一百?”
說完不留她反駁的空間,一踩油門揚長而去。
陸曉研腦子嗡了一聲。
無資料反駁的話爭先恐後地想了起來。
可商秦州的白色保時捷已經轉過了彎不見蹤影。
“啊!!!”陸曉研在車庫裡發出了一聲土撥鼠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