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偎
禾秋殷勤地給季斯楠夾了幾筷子菜,見他臉色好轉,問道:“你怎麼一下子買到那麼多東西?”
季斯楠淡淡瞥了她一眼,心裡有氣,一時沒有作答。
但又想到之前答應過的,不能避開她的問題,還是惜字如金地答:“派人買的。”
他依舊悶悶不樂,擺明了不想理她。
用髮絲想也知道他神通廣大,隨便叫幾個隨身的人去買東西,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禾秋訕訕夾了幾粒米飯送進嘴裡。
本是想開啟話匣子,可這人啪的一聲給閉上了。
憋屈地結束了一頓飯,禾秋坐在床上看著他親力親為收拾殘局,想幫忙又被一個眼神制止。
等到季斯楠提著垃圾出了門,禾秋又獨自下床,拾了要換的衣服進了浴室。
過了不久,有人扣門。
季斯楠的聲音從磨砂門後傳來,“自己能洗嗎,開門讓我進去幫你。”
浴室裡沒人回應,他生怕禾秋出了甚麼事,喊她的名字:“禾秋?”
還是沒聽到她的聲音,季斯楠剛想握住門把手硬闖,禾秋就從裡面走出來,她穿戴整齊,素面朝天,帶著熱水的蒸汽和沐浴露的芳香撲面而來。
她徑直走向床,扶著腰坐上去,吩咐道:“你先去洗澡吧。”
不久後浴室水聲停止,季斯楠裹著白色浴袍,胸前衣襟大敞,深V直達腹部,露出健美壯實的身材,活似要緊緊勾住禾秋的架勢。踏著步子朝禾秋走來,眼神片刻不離她。
而禾秋只是給他一個藥瓶,“幫我擦藥。”
季斯楠遲疑一瞬,還是接過藥瓶。
禾秋自然趴下,好聲好氣地給他臺階:“別生氣啦,只是不小心磕了一下,很快就能好的。”
後腰的衣服被輕輕掀起,禾秋感覺到他動作的停頓,突然後悔讓他擦藥了,後邊青青紫紫看著嚇人極了,他肯定只會更加擔心。她就要爬起身,卻被他扶著肩按下來,手掌的溫熱貼在後腰處,動作十分輕緩,恐怕弄疼。
“疼不疼?”
禾秋頭也沒回,“不疼了。”
然而下一秒。
“疼!輕點!”禾秋痛呼。
這男人報復般忽然使了點勁,也只是一點,沒有禾秋喊的那麼誇張,她只不過是想讓季斯楠更加心疼她。
果然季斯楠的力氣放的更輕了,他冷哼:“知道痛了?”
禾秋不在意道:“你態度好點,我可是傷員。”
藥膏上好後,她盤腿坐在床上,一板一眼地和他說道:“這次是意外,下次一定注意。你給我拿的胃藥我都有按時吃,是不是值得誇獎?”
季斯楠沒應她,只是在擦完藥之後默默把掀起的衣服放下,擱置好了藥膏。
身後半天沒動靜,禾秋坐起身看去,心臟猛地抽痛一瞬。
他低低垂著眉,暗藍色的眸子裡蓄滿了悵然,唇被他抿地薄薄的,她知道這是他在忍耐時的小動作。他的神色有多重情緒流轉,多是後怕和黯然。
愧赧要將禾秋淹沒了,她總以為大不了的小疼小痛,在他眼裡卻比洪水猛獸還要駭人。
眼神交匯,心下一顫,痛和慟織成交響曲。
她毫無預料地貼近,容貌昳麗的臉乍然出現在面前,他半毫米也不躲閃,靜靜看著那張曾日思夜想多年光景的面孔,只差要把心剖出來給她看看長甚麼樣,可恨的是她從不愛惜他之所愛,總弄的傷痕累累,讓他疼好久。
禾秋一手捧著他的半張臉,細微地喚:“季斯楠……”
你到底受了甚麼天大的委屈,怎麼這樣傷心?
“你不要這樣,我會愧疚。”拇指摩挲著他側臉的肌膚,摸起來有點兒涼。
季斯楠將頭微不可查地向她掌心偏了偏,由她注視著自己,暗自欣喜。
禾秋微微嘆息,眼珠向下滑動,又重新看著他的雙眸。
“你知道的,我的公司,我的目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在你回來之前,它是排第一位的。”
季斯楠終於發話了:“現在呢?”
禾秋揚了揚眉梢,“現在你和它並列。”
“我可以為我自己,為所愛,做任何事情,你極其靠前地位列其中。”
她很知足,會將獲得的愛珍惜地收藏。
季斯楠往前探過去,兩張臉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兩厘米。他抬眼,神情如午夜的湖水一般淡然,可那雙美麗的眸子裡分明寫著貪婪和渴求,還有許多不受抑制的愛意。
他輕飄飄出聲:“我會幫助你得到你想要的,只要你想,甚麼都可以是你的。”
禾秋笑,“我在爭取了。”
季斯楠俯首用唇去貼她的肩頸,最後停留在她的鎖骨上,將頭靠在那裡。
暗暗自嘲:你不要我給的,因為這才是你。
依偎多時,熄燈躺在床上,二人面對面朝向對方,禾秋窩在他的胸膛。
她鼓足了勇氣,才小心地詢問:“季斯楠,Emma的父母,是不是發甚麼了甚麼不好的事?”
本以為氣氛會因此停滯凝固,卻聽到他輕描淡寫地回答。
“過世了。”
禾秋呼吸一窒,心如擂鼓躁動不安。雖然是在預料之內的答案,可她還是感到難過,為不幸的夫婦,為Emma,更為季斯楠。她不敢猜測到底發生了甚麼,會讓一手遮天的掌權人離世,而季斯楠又經歷了甚麼,才會成為新的繼位人,其中又遭受了這樣的攻擊和傷害,事實只會比想象更難以接受,讓她痛心。
所以她在黑暗中摸索他的臉,描繪他的眉眼,細細地吻。
“不要傷心,有我在你的身邊。”
指尖沾上了少許溫熱的液體,禾秋沒有再說話,她想,今晚,此後,都由她來分擔他的痛苦和難過。
季斯楠闔上眼睛,陷入睡眠。
至少今晚再夢見Sita,不會夢見滾下懸崖的汽車,不會看見滿臉血的兄長對他微笑著讓他回去。
噩耗發生在Emma出生當天,Sita乘坐的車子被家族中的大股東聯合追趕,他前去支援,用最快的速度和最足的援助,卻被Sita用計支開,當季斯楠意識到欺騙時,他唯一承認的家人,已經被困在那輛摔得七零八落的昂貴轎車裡面,以往從容的身姿頹廢地佝僂著,費力地扭過滿是血痕的臉看了他最後一眼。援助失敗收場。
季斯楠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悲傷,立即趕到醫院,得知待他如母親一般溫柔的大嫂因為羊水栓塞進行緊急搶救當中,那樣好的人,最終沒有來得及留下任何話語便撒手人寰。
他的身上還沾著血,手上的鮮紅已經乾涸,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用沒有沾染上髒汙的指腹以最輕柔的力道觸碰嬰兒那張紫紅的臉,她在襁褓裡恬靜地睡著,胸膛的起伏微弱,卻嘴角帶著不諳世事的弧度,如同從天而降的天使。
他必須振作起來為此做些甚麼。
所以短短几年內,有人死亡,有人失蹤。部分手持股份的家族內部成員紛紛宣佈退居幕後,更有甚者無條件轉讓決定權與所有持有股份。
此後SG集團正式由Mr.G繼承,下一任繼承人為Mr.G唯一的女兒Emma。
……
唐雪謙坐在寬敞的豪車裡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眼尾擠出了淚花,舒適地享受著別人贈予的待遇。
“他呢?”他沒頭沒尾地問禾秋。
“誰?”禾秋頭也沒抬,看著手裡唐雪謙整理好的一沓人物資訊,比對著另一沓入職申請書。
唐雪謙自在地仰躺在後座,“你男人唄。”
“走了唄。”
禾秋操心他的工作之重,力證腰傷恢復的很好,能跑能跳,所以早上就把人趕走了。
季斯楠不放心,讓她收下了這輛價值不菲的賓利,還有幾個臨時保鏢,膩歪了好一陣才離開。
唐雪謙突然朝著禾秋坐端正,正色道:“姐,他辦事還不錯,就是人太畜牲了些。”
禾秋有些驚訝地看著這個口出狂言的小弟,嘴角無語地扯了扯,饒有興致地問道:“何出此言吶?”
“你看你昨天那腰都疼得走不動路了,還……還對你那啥那啥。”唐雪謙說的一本正經,又稍稍有些不自在。
空氣凝滯幾秒,禾秋不知該表現得是怒還是惑,總之表情複雜地不死心問了句:“你怎麼知道的?”
他煞有一副大氣凜然的架勢,“你都喊疼了,還那麼大聲,他還沒放過你——”
“停,你給我閉嘴。”禾秋再也聽不下去了,“昨天甚麼都沒發生。”
不對,被人聽牆角的是她,她解釋個甚麼勁兒?
“你倒是好樣的,昨晚不睡覺跑來聽我房間的動靜?”輪到她逼問了。
唐雪謙半點兒也不心虛,“酒店隔音太差,我就聽見這一句了。”
禾秋投去死亡微笑:“這麼會腦補,我看你是太閒了。”
“不不不……”唐雪謙立馬換上討好的笑容,“該說不說,你安排我去做的事我都做的妥了,是不是該好好犒勞我呀?嘿嘿嘿……”
禾秋又翻了幾頁紙,撇著嘴點頭,唐雪謙做的是不錯,交代的都做到了,她滿意地問道:“行,你想要甚麼,儘管提吧。”
“我有兩首新歌,你幫我發了唄。”唐雪謙投去了祈求的目光。
禾秋別過了視線。
“這個,要選時間再看,回去再說吧。”
“行,儘快啊!”收到答應的回覆,唐雪謙的音量都提高了好幾個度。
而禾秋只是翻動著表格不說話了。
昨天她睡了一下午,放唐雪謙一人出去轉悠辦事,就是讓他去招兵買馬,擴大員工規模。此前幾人都已意識到,這個相較於A市沒有那麼繁華的城市,人力物力卻是一點兒也不貧瘠,只是沒有很好的就業機會,想要招入新員工,還是比較容易,不過在短時間內招募到這麼多,還是多虧了唐雪謙想到的點子。
他去了比較偏的小鎮小村而沒有選擇城市內部,在各處放下訊息,表明了來意和目的,說清楚了待遇和薪資,很快就有許多人上門,其中來自鄉村的人佔多數,大多是三十五歲以上的男女,他們都是在家待業許久的人。唐雪謙挑選了一些,有過工地經驗的優先,家庭貧困的優先,年紀尚輕的優先,識字的優先,排除了老齡和相對比較野蠻不服從管教的人,其他的有多少收多少。
值得一誇的是,唐雪謙破格收錄了幾個平均年齡在六十歲的嬤嬤,他說這幾個家裡過的很困難,一家老小隻剩少數幾個留在這裡,其餘的都去外地打工了,為了省出娃娃的學費和生活費,每月伙食費才不到一百塊。他一問,幾個嬤嬤都是會做飯的,就安排到後勤去打下手,負責員工的飯食。
聽這些時,禾秋看著唐雪謙驕傲的神情,微微笑給予了肯定的頷首。
此時的她放下文件,看向窗外,思緒萬千。
等回到A市,她一定找機會圓了他的夢。就算唐宏早已命令禁止,就算有人出手阻撓,那她就偷偷地幫他。
汽車沿路形勢,途徑幾條山路,冬天的寒風靜止許久後又揚起,吹起了大大小小的沙礫砸在車的四周,細細碎碎的聲音被隔絕在車外。
車子停在工廠。
禾秋接過老塗列的名單,點了點人數,又添了一批人,登記了資訊,讓人回去整理出差的必備用品,下午就坐飛機抵達A市。
老塗的妻子已經被安排妥當在醫院,此時他看向禾秋的眼神裡有了感激與敬佩。
禾秋又叫了黃文傑私下談話,讓跟著的保鏢站在五米開外。
她甩出一沓資料,“被拖欠工資的人,都在這裡了,你該感謝龔成功是個沒種的,只欠了基礎員工的錢,現在你要還的,也只不過是這個數。”
她比了個數字,淡漠開口:“我給工人們保證過了,在今天,你就要至少支付拖欠工資的五分之一作為保障。”
黃文傑面露難色,咬緊了牙關,“我一下子怎麼可能拿出這麼多錢?”
禾秋靠著牆點了支菸,早料到他會推脫,道:“早幹嘛去了?拿人錢的時候不是很開心麼。”
她夾著煙的手抬起,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由白煙隨著寒風散得遠遠的。
“你的資產,我查的一清二楚,有沒有,你比我明白。”
黃文傑腮邊的肌肉鼓起來,他的眼神變得陰沉:“你別逼我。”
之前不能唬到禾秋,現在依舊不能。
她笑了笑,“你要把我怎麼著?你可不是舉目無親身無分文的笨小子,我能知道你的底細,就更有辦法治你,有膽就看誰先動手。”
她故意回頭給了身後的保鏢一個眼神,讓他們走上前來。
幾個身強彪悍的高大男人會意,以一種急劇壓迫感的氣勢上前逼近。
黃文傑沒轍了,他是真怕了這個心思縝密又狠辣的女人。如果有機會,他一定不會引狼入室,可是事到如今,請神容易送神難。他還是乖乖的償還了那五分之一的勞動報酬。
事情這麼一出,禾秋更受員工尊重了,掙著搶著要和她去A市出差,可是人員已經定好了,剩下的人要和黃文傑一起處理工廠的事。禾秋把新員工也交給黃文傑來管理教學,勢要將黃文傑的作用發揮到極致不罷休。
在如期安排下,一行人乘坐飛機,在接近傍晚時抵達A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