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面
下午兩點,A城開始下雨,這雨剛開始濛濛細細的,後來越來越大,轉為傾盆。
禾秋的辦公室甚麼聲音都沒有,女人只坐在舒適的老闆椅裡斂眸小息,手裡夾了根細長的香菸,沒有點燃,只在食指與中指中滾動。
在下雨的天灰暗著,帶著沒開燈室內的光線也暗下來。
禾秋在考慮。
這個節目一定要去麼。
這個人一定要見麼。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當然是要的。
六年前的分別,讓禾秋心有餘悸,不願重蹈覆轍。
“燈火娛樂”是她和發小米元一手創辦,米元作為一個富二代出錢多,而禾秋呢,沒錢只能多出力。這幾年來公司有點名氣卻被一個人的離開而瞬間泯滅,所以公司需要新人帶來收益,而這些新人是禾秋最後的底牌。
要說公司老人也不是沒有,是其他人帶的。可一直以來業績平平,於是禾秋拍案做了個決定,自己重新出山帶新人。
林意琳將門開啟一條縫,伸出一個小腦袋瓜,看見室內昏暗不禁壓低聲音:“秋秋姐,王姐打電話去《新20創星》沒有我的名額,是出甚麼問題了嗎?”
林意琳從門縫擠進來,想看禾秋怎麼回應。
禾秋沒開口又聽林意琳自己又說著:“姐,其實我不去參加也沒事的,我自己繼續在路邊賣唱也行,再在網上拍唱歌影片也行,我不用這麼快在圈裡露臉,就算沒甚麼熱度我也會慢慢努力,不辜負你的栽培。”
禾秋看著這個為難的姑娘,回想起她在商業街中心自己架著個麥克風,身旁立著個音響,就她一人,身影單薄。她一首接一首唱,禾秋在人群裡一直聽,聽到所有人都散場,聽到半夜三更林意琳收拾著裝置,看著林意琳靦腆地問她喜歡自己唱的歌嗎。
她就喜歡林意琳這個享受歌曲的神態,喜歡她唱歌的樣子,連續做了好幾天的聽眾後,將她收入公司。
禾秋涼涼吐出一句話:“沒問題,你放心吧。”
林意琳開了室內的燈,突然的亮光讓禾秋眯起眼睛,不過她看見林意琳開心地咧嘴笑了,大聲地說:“沒事就好,秋秋姐你平時記得開燈啊,這麼暗看東西對眼睛不好的。我先去和唐雪謙練發聲啦,拜拜~”
等林意琳走時候,禾秋把夾在手中的煙點了,她走到窗邊就任雨打進屋內,打在她孤單的側臉上。
思緒突然飄回從前,想到從前與他的種種,又起了萌動的心思。
這下更不想去面對他回來的事實了。
為鼓起勇氣,禾秋抬手想吸一口煙冷靜冷靜的時候,才發現這支菸早就被澆滅,連自己的衣服袖口和半張臉,都已被細雨打溼。
她垂眸,凝視著窗外的馬路良久,才把窗戶拉上,轉過身來對著虛無的辦公室吐出一口濁氣。
開啟手機一看,已經三點多,禾秋又瞥了眼窗外,這個雨下了這麼久還沒停,真是讓人煩躁。
禾秋索性不再想,直接起身去了公司的練歌室。
推開門就看見林意琳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寫甚麼,另一邊唐雪謙戴著耳機在聽林意琳剛剛的唱歌錄音。
禾秋就靠在門上看著這倆小孩認真工作的樣子,幾分鐘之後就聽見唐雪謙拍案站起來,誇張地對林意琳豎起了大拇指。
“這一段唱的太好了,幾乎沒有瑕疵啊,就是唱到這裡需要降個調……”唐雪謙拿起一張A4紙給林意琳指了指。
林意琳瞥了眼唐雪謙:“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突發惡疾了。”
唐雪謙皺了皺眉:“哎你怎麼說話的,你哥這叫給你支援懂麼?懂!嗎!”一邊說一邊戳林意琳的額頭。
林意琳捂著頭,反手給了唐雪謙手臂一巴掌:“疼死了!還有,我比你大好嗎,大了整整一歲呢,還讓我叫哥?”
唐雪謙搖了搖頭,又驕傲的仰起來:“就是叫哥,哥的出道時間比你長,長了整整一年呢~”
林意琳這下無語了,她懶得理這個幼稚鬼,拿起水杯起身,一轉身就看見禾秋倚在門上。
她一看見禾秋就撲過去:“秋秋姐!我剛在試音呢,我和你說,這首我覺得不錯,在節目裡能唱嗎?還有……”
她拉起禾秋的手說個不停,唐雪謙看著此情此景皺了皺眉,酸溜溜地開口:“哎不是,你怎麼回事,到底是誰陪著你練了一下午啊,你就這麼對待我?”
林意琳不在意地開口:“你在我心裡當然沒有秋秋姐重要咯~”
禾秋輕笑出聲:“你們繼續練,我就是路過來看看你們練得怎麼樣。你小子還要去練舞,不要忘了。”她提醒唐雪謙。
唐雪謙擺擺手:“有甚麼好擔心的,我早就扒下來了,只是要練練。”
“行,那你們自己練,我先走了。”
唐雪謙看她揹著包,外套挽在手上,隨口問道:“你這是要去哪,竟然這麼早就下班了?”
禾秋拉起滑下的包帶,拍了拍林意琳的肩頭,對她笑了笑:“加油,準備好下個星期進行錄製吧。”
林意琳傻笑起來,她有一顆虎牙,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來,眼睛彎彎的,這個樣子真像一朵白玉蓮。
禾秋又摸了摸她的臉,對倆人揮了揮手就走了。
唐雪謙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嘟起嘴嘟囔:“還沒說去哪呢。”
林意琳把手上的本子捲成一個棒子,打在唐雪謙的頭上,壓下眉頭:“你管我秋秋姐去哪,快練,你姐姐我還要上節目呢。”
“林意琳你真是對我越來越大膽了,動不動就打我,我要向你秋秋姐告狀!”
林意琳揮手又是一棒子:“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唉唉,別打了別打了,好好練,我好好陪你練還不行嗎!”
在打擊中唐雪謙示弱了,林意琳滿意地大笑,挑釁地對唐雪謙揚了揚眉,這個樣子哪有剛剛白玉蓮的樣子,分明是個小惡魔。
唐雪謙默默吶喊,心裡流淚:禾秋,你看看你找來的都是些甚麼人!!!
另一邊,禾秋剛走到公司待客廳,就看見米元正坐在那裡悠閒地喝茶。
她睨了米元一眼:“這麼閒,不如去給我們公司拉拉投資。”
米元剛嚥下一口茶,熱茶的暖意讓他舒服的哈出一口氣:“有你就夠了,我的好妹妹。”
禾秋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倒是舒坦了,我可要去見……提醒你一句啊,一個小時之後記得去接小孩,不要又被嫂子趕出家門。”
米元不耐煩推她出門:“知道了知道了,從小到大你都這麼囉嗦,不是要出門嗎,快去快去。”
禾秋被推進電梯裡,無奈地按下樓層鍵。
米元是她寥寥無幾的好友中和她接觸的最久的一個。他比禾秋大兩歲,他們是中學認識的,那時候米元因為長的胖被欺負,禾秋看不下去掄起搬磚就往那幾個人頭上拍,把人家打的頭破血流,最後還被罰了處分,賠了醫藥費,米元家裡有錢,作為感謝就幫禾秋墊上了,禾秋這人軸啊,偏要還,米元不要,他們一來二去關係就熟了,就一直到現在。
米元要開公司,就把禾秋拉進來,禾秋很能幹,她一來米元幾乎甚麼不用做,於是就把所有事情都交到禾秋手上,自己冠著個公司法務代表和總經理的名稱,把股份分了禾秋一半,讓禾秋作為公司真正的管事人。而禾秋又正當缺錢的時候,初生牛犢不怕虎,也不怕沒有經驗就直接來了。
米元是很放心,知道禾秋仗義。禾秋也很給力,這幾年一直把公司打理得很好,經濟也慢慢漲上去,中途吃了被刺和汙衊,名聲又降下了,去年又因為禾秋找了新藝人又慢慢漲上去了。米元是真的很佩服禾秋的這股勁,他是沒見過這麼拼命工作的人。
禾秋打了個車到了王總給的地址處。
她下車抬頭看向面前這座大樓的頂端,高聳入雲,陰雨天氣裡,這樓倒顯得燈火通明。
雨是小了,禾秋的心卻越來越重了。
她不知道怎麼面對這個男人,這個所謂的好久不見。
禾秋抬腳走到大廈的門口,又停下腳步,從包裡拿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嗯,很好,至少面容還說得過去。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前臺面前,輕聲詢問:“你好,季斯楠的辦公室在幾樓?”
前臺是一個年輕男人,他看向她,好像有點不屑,他早就看到禾秋在門口照鏡子了,以為她和之前幾個女人一樣是季斯楠的追求者,但還是公事公辦:“小姐,要見M.G是要有預約的,您有嗎?”
Mr.G從沒聽說過。
禾秋雲淡風輕:“沒有。”
前臺臉上的不屑更肆無忌憚了:“那不好意思,不能進去。”
禾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直直地看向他:“那你是不是該打電話請示?”
這一眼帶了些壓迫感,前臺小哥有些心虛,沒那麼趾高氣揚了,硬著頭皮說:“小姐,不是誰都可以給Mr.G打電話的。”
禾秋沒了耐心,掃了這個前臺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嘲弄。
她從包裡掏出手機,照著王總給的號碼播了過去。
電話那邊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禾秋閉了閉眼,對著手機“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的人傳來一聲輕笑,接著用低沉的嗓音學著她:“喂。”
禾秋心裡暗道:有甚麼好笑的。
“我在你公司樓下,沒有預約你家前臺不讓上去。”
季斯楠坐在樓上辦公室的沙發上挑了挑眉:“你是誰?”
禾秋真想說一句:你爹!
幸好她忍住了:“禾秋。”
季斯楠慢慢悠悠哦了一聲:“你不是說沒甚麼好再見的麼,怎麼來了?”
這麼久了,禾秋還是能被他三言兩語就氣炸:“我為甚麼來你難道不是最清楚嗎。你時間寶貴,如果沒有讓我上去的意思我還是不打擾了。季、總。”
男人好像逗夠了:“讓接待接電話。”
前臺地看著禾秋對電話那頭的人態度,戰戰兢兢地接過電話。
禾秋抱著胸等著,她看見前臺臉上的表情只覺得好笑,最後只看見前臺畢恭畢敬地把手機還給她,然後失魂落魄地說:“Mr.的辦公室在88樓,電梯在您右手邊,季總說您可以走總裁專用電梯。”
禾秋接過手機頭也不回地快步上了總裁專用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