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他還活著
在宋洵說出要請他吃飯的那句話開始，李秋緣內心便開始警鈴大作，原因很多，也一時半會捋不清楚。但對方畢竟是家長，李秋緣不可能同意。
他只能掛著自己標準的笑容，拒絕了對方的邀請。
宋洵聽後挑了挑眉，也沒有再說甚麼，抬頭又戴上了墨鏡，紅唇鮮豔危險，讓李秋緣不敢再有別的舉動。
直覺告訴他，宋洵這樣的女人很危險。
直到宋洵徹底離開，李秋緣都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
但問題不是很大，因為以後，他和江旭再也不會有聯絡了。李秋緣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讓他主動去聯絡別人比登天還難。
雖然，他很渴望別人來找他。
這些天，鍾靈一直有想約他出去，但都被李秋緣拒絕了。李秋緣覺得，自己和鍾靈也沒有甚麼可能。更準確的說，他對鍾靈不來電。這讓李秋緣也覺得可笑，明明之前他做夢都想要個女朋友，現在卻不知道為甚麼，怎麼都提不起興致。
既然沒可能，不如早點和鍾靈說清楚。
李秋緣是這樣想的。
他也不能耽誤了人家。
李秋緣也不顧這事過後老兩口會被氣成甚麼樣。人生漫漫，有些人註定孤寡，比如他。
李秋緣甚至在想，如果哪天不幹了，不如就去那天他和江旭爬的那座山上去當和尚。不過現在和尚好像也要看學歷，也不知道他夠不夠格。
回家的路上，地上的枯葉成堆簇擁，光禿禿的樹枝昭示著深秋即將過去，或許在某天清晨，他睜開眼的那一瞬間，世界便已經進入了冬季。
手機裡的訊息越來越少，李秋緣之前的好兄弟們結婚生子，李秋緣便總是一個人。
騎著共享單車，李秋緣想起自己剛才打電話，告訴老李頭和王女士自己今晚去和鍾靈吃飯的時候，對面看破不說破的語氣，可實際上，李秋緣今晚之所以約了鍾靈，也不過是為了和對方說明白，自己不適合她。
騎著車到了橋上，下面是一條江，李秋緣就站在這，一邊看著夕陽一邊等鍾靈。正巧這時，一輛車從他身邊駛過，李秋緣無意瞥了一眼，卻恰好和車裡的江旭對上了眼。
李秋緣瞪大眼睛，而對方不過是瞥了他一眼，便冷漠地收回了視線，只留了一個車的背影，讓李秋緣唏噓不已。
這時手機響起，是鍾靈打來的，於是李秋緣接起，那頭語氣還很歡快，詢問李秋緣在哪了。
“我在橋這......”
話還沒說到一半，李秋緣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個男孩子身上，男孩子的身體好像斷了線的風箏，直挺挺地下墜，伴隨著噗通一聲，白色的水花飛濺，在寬闊的江面又顯得尤為渺小，很快消失不見。
這一刻，李秋緣根本無法維持理智地去思考，他甚至來不及想這麼高的橋，摔下去有多危險，反手脫了外套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也跟著跳了下去。
李秋緣的水性其實還不錯，小時候在農村也經常在家後邊的小河裡面遊，可這樣的江他還是第一次跳，直到置身處地墜入江中，他才體會到周遭水的阻力有多大。
但時間太過緊迫，他也早已沒了回頭路，只能儘可能地朝著落水的男孩游去，那男孩還在掙扎，李秋緣耳邊都是水聲，依稀夾雜著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尖叫。
好不容易碰到了男孩，李秋緣剛想扯著對方往岸邊遊，對方的手卻無意識地按住他的肩膀，李秋緣又一下陷入了水面，接著又強行探出腦袋。
深秋的江面尤為冰冷，李秋緣拼命朝著岸邊游去，一路上男孩不斷掙扎，導致李秋緣都嗆了好幾口水。看了眼遙遠的岸邊，李秋緣感受到自己的體能正在下降，肌肉也漸漸變得僵硬。
這不是個好兆頭。
沒辦法，李秋緣只能按著男孩也嗆了幾口水，直到男孩丟了力氣，李秋緣終於能穩當地拖著他前行。
越接近岸邊，人們的聲音就越響，可實際上李秋緣已經聽不太清人們在說甚麼了。
明明岸邊就在眼前，他卻知道自己遊不過去了，江面不斷翻湧，深秋的江水，寒冷刺骨，吞噬著他每一寸肌膚，從中吸取他所剩無幾的力氣。
李秋緣一咬牙，抓住了面前漂過來的救生圈，套在了男孩身上，隨後便再沒了力氣，沉沉墜入了江水之中。
......
沒想到這輩子最後死得這麼隨便，李秋緣一生沒做過甚麼壞事，最壞的也不過是小時候趁鄰居家奶奶不在的時候去他家後院偷黃瓜吃。
而今天，他也算做了件大事，希望到時候寫新聞的人能多給他寫兩行字，只是很對不起老兩口，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還是沒能讓他們驕傲。
李秋緣閉上眼睛，肺部因為灌水撕扯般的疼，但這一刻，他卻覺得格外釋懷。
哦對了，還有江旭。
希望這個人在知道他死後，不要哭得太難看。
李秋緣知道，江旭肯定會哭。
突然，肩膀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好像有人抓住了他拼命往上拖，可李秋緣卻再沒力氣睜開眼，意識漸漸潰散，周遭安靜得嚇人，他正在遠離這個喧囂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又好像只是一剎那，李秋緣睜開了眼，耳邊是儀器滴答的聲響，眼前是已經哭得眼睛紅腫的王女士。
“媽......”
對方原本只是呆呆坐在床邊，在聽見李秋緣這一有氣無力的呼喚後甚至還冷了兩秒，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幻覺，自己的傻兒子真的醒過來了。
“我的老天爺啊——”
王女士立馬走上前，拍了拍李秋緣的肩膀，隨後抵在他胸前無助地痛苦。她知道自己有個無比正義和英勇的兒子，可在得知李秋緣因為救人溺水的那一刻，她反而無數次希望自己這個兒子可以自私一點。
“媽，你別哭，我不是還活著嗎？”
李秋緣張口安慰，可王女士卻還是不住哭嚎，但這時候的李秋緣還能強顏歡笑，不久老李頭和醫生一起趕來，李秋緣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老李頭原本因為被王女士幫著調理，引以為傲的一頭黑髮不知為何變得無比斑駁，再細看，竟然是一根又一根的白髮。
兩個健康的中年人終於在自己兒子差點踏入鬼門關的那一刻，步入了他們的老年。
不過李秋緣也確實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能活著。
醫生走後，老兩口沉默地看著李秋緣，突然說了句：“兒啊，等你出院了，一定要好好去謝謝江旭。”
聽到了一個久違的名字，李秋緣還有些詫異。
這和江旭有甚麼關係？
“要不是人家，你就真沒了。”
王女士低著頭，沉默著擠出這麼一句話，“雖然那孩子不讓我和你說，可我覺得這件事你必須得知道，是江他把你救上來的。”
江旭，他怎麼會在那？李秋緣只記得對方在車裡毫不留情地離開的背影。
“他現在在哪？......他沒事吧？”
李秋緣心思很細膩，聽兩人的語氣，有種不好的預感。
兩人見狀又嘆了口氣。
“他還沒醒，不過沒有生命危險，你放心。”
兩人也害怕李秋緣內疚，先把結果說了清楚。
可不管兩人怎麼說，李秋緣都再也無法冷靜。既然是江旭救的他，那他昏迷前感覺到有人捏住了他的肩膀，那個人看來就是江旭。
竟然是江旭......怎麼會是他......他明明走了的。
除非，他掉頭回來找他了。
但李秋緣現在還不能下床，醫生囑咐他好好躺著修養，而江旭那邊的情況他一點都不知道。幸好老兩口給了他手機，當初脫衣服的舉動讓他保住了他身上為數不多的貴重物品。
他開始試著給江旭發訊息，可那邊沒有一點回應。等過了一天，李秋緣能下床了，他想去看看江旭，卻聽老兩口說，江旭的家裡人也來了醫院，帶著江旭轉了院。
這下，李秋緣連立馬見對方說聲謝謝的機會都沒了。
——
這天，李秋緣還在百般無聊地躺著，他的隔壁是一大爺。因為病房價格的原因，李秋緣在醒後就已經被轉到了普通病房，明天就能出院了。
大爺聽說李秋緣是因為救人才住的院，對李秋緣這年輕人是讚不絕口，但也不停勸說李秋緣不要干涉他人的因果。
“如果你走了，你讓你爸媽怎麼辦？”
大爺耐心地和李秋緣說，“你看，你救了那孩子，那孩子和他家裡人甚至都沒來和你說聲謝謝，我看你啊，就是傻。”
李秋緣聽完這話只能憨憨笑了一聲，接著陷入無盡的沉默，他看向窗外，窗外恰好有一棵樹，枝丫抵著他們這間病房的窗戶，只是可惜現在深秋，早就沒了葉子，看上去光禿禿的，一點都沒有生機。
這讓李秋緣的心情更加沉重。
他好像一直以來，聽到的最多的話就是別人說他傻。
可其實李秋緣一點都不傻，他只是不想太累地活著，避免爭吵，學會釋懷。他很喜歡自己現在的生活狀態，可為甚麼就是沒有人能懂呢。
他想他確實該回家了。
這兩天不在家，綠豆一定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