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9章 第 79 章

2026-04-08 作者:木淺雲

第 79 章

憶:當年

如昔好像永遠活在了二十歲

慕志平生求寧靜,

如煙舊夢嘆今昔。

荒沙埋骨人難返,

空院凝霜夢已遲。

莫道來生相見好,

相思徹骨最成悲。

長夜漫漫,燈影如舊。

容府廊下,燈火連綿不絕,素紙糊就的燈罩被夜風輕拂,漾開一圈圈柔黃光暈,自院門直至正廳,一盞接一盞,如星河垂落人間,歲歲皆然。簷角月色,亦如往昔,清輝遍灑青磚,漫過階前青苔,照得窗欞影影綽綽,與數年前無半分異樣。雲捲雲舒,依舊是那片穹頂,萬里長空,未改舊時容顏。

宋如昔獨立燈下,指尖輕觸微涼燈柱,眸中光影搖曳,竟恍惚見故人立在眼前——鮮衣怒馬,鎧甲染塵,眉目依舊是當年初見時的俊朗,笑眼彎彎,喚她一聲“小如昔”。

這般長夜,這般故燈,這般如故的月與雲,偏叫人觸景傷情,念起那遠在北境黃沙之下,埋骨異鄉的忠魂。

自容慕寧戰死,倏忽三載。

三載光陰,容府燈火從未熄滅,宋如昔亦日日守著這盞盞燈火,如守著故人未歸的期盼。可北境的風,終究吹斷了那縷歸家的念,只留一紙死訊,一紙血書,將那少年將軍的一生,定格在二十三歲的盛夏,定格在萬里之外的沙場。

憶及彼時,邊關烽火連天,狄人鐵騎踏破北境,煙塵蔽日,黃沙漫天。容慕寧率三千鐵騎,馳援被圍的玄鐵城。那一戰,敵眾我寡,狄人十倍於我,箭如雨下,刀光如雪,喊殺聲震徹雲霄,震得地動山搖。

容慕寧身披重甲,手持長槍,一馬當先,衝入敵陣。甲冑之上,早被過往戰事磨得斑駁,此刻又添新傷,血痕交錯,暗紅染透銀甲。他身先士卒,揮槍如電,每一次刺出,皆帶起一片血霧,狄人見之,皆懼其勇,卻又悍不畏死,輪番圍攻。

軍中斥候,星夜兼程,奔回京城報信。一路之上,人困馬乏,蹄聲急促,塵土飛揚,每一步都似踩在京城百姓的心尖上。訊息傳至朝堂,君心震動,百官緘默,朝堂之上,鴉雀無聲,唯有燭火搖曳,映得眾人面色凝重。

彼時宋如昔,正於容府後園,為容慕寧縫製冬衣。針腳細密,繡的是北境的風雪與青松,一針一線,皆藏著牽掛與期盼。她望著窗外月色,只盼邊關戰事順遂,盼那少年將軍平安歸來,盼他執她之手,共話桑麻,再無沙場廝殺。

忽有府中侍衛,踉蹌闖入,面色慘白,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字字泣血:“夫人……鎮北將軍……於玄鐵城一戰,身陷重圍,力竭……戰死沙場……”

“轟”的一聲,如驚雷炸響在耳畔。

宋如昔手中針線驟然落地,素白絹布滑落,繡了半載的青松,散落在塵埃裡。她怔怔立在原地,雙目圓睜,卻無半分神采,耳邊喊殺聲、馬蹄聲、兵刃碰撞聲,彷彿都消失了,只剩那一句“戰死沙場”,反覆在耳畔迴響,如重錘敲擊心脈,疼得她喘不過氣。

婆母聞聲趕來,見此情景,踉蹌著扶住她,老淚縱橫:“如昔……如昔你撐住……撐住啊……”

宋如昔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胸口,只覺心口空落落的,彷彿被生生挖去一塊,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發不出半分聲響。她望著廊下依舊明亮的燈火,望著那片如故的月色,只覺荒唐——燈還亮著,月還照著,可那個說要回來陪她看燈賞月的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三日後,北境死訊,傳遍京城。

街頭巷尾,百姓垂淚,人人扼腕嘆息。鎮北將軍容慕寧,忠勇無雙,浴血奮戰,終以一身熱血,護佑北境安寧,卻終究沒能熬過那場鏖戰,馬革裹屍,埋骨黃沙。

容府之中,靈堂初設,白幡高懸,素紙覆滿門窗。靈位之上,“鎮北將軍容慕寧”六字,筆力沉厚,卻字字浸著哀慼。僕從往來,皆著素服,步履輕緩,不敢高聲言語,生怕驚擾了靈前哀思。

宋如昔立在靈位前,雙目紅腫,卻無淚可落。她伸手輕觸靈位,指尖冰涼,彷彿觸碰到了那具遠在邊疆的、冰冷的屍骨。她想起玄鐵城一戰,容慕寧身陷重圍,與狄人廝殺三日三夜,水米未進,鎧甲染血,早已力竭,卻依舊不肯後退,只因身後是萬千百姓,是萬里家國。

他一生忠烈,一生赤誠,將性命獻給了安國,獻給了百姓,卻唯獨,沒能獻給自己,沒能獻給她。

又過一月,北境派來使者,攜容慕寧屍骨,歸葬容府。

靈車緩緩駛入京城,一路之上,百姓沿街而立,皆披素服,焚香祭拜。靈車之上,棺木漆成黑色,刻著“鎮北將軍容慕寧之柩”,車旁騎兵肅立,甲冑素白,神情肅穆。

宋如昔扶著婆母,立在容府門前,望著靈車緩緩靠近,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她看著那口棺槨,被侍衛小心翼翼抬下,看著那熟悉的、染滿鮮血的鎧甲,被一同抬入府中,只覺眼前發黑,險些栽倒。

筱蝶緊緊扶著她,小臉上滿是擔憂:“姐姐……姐姐你沒事吧?”

宋如昔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沒事……我沒事……”

可她怎麼會沒事?

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那個答應她要一生相守的夫君,那個用一生守護家國的英雄,如今卻只剩一具冰冷的屍骨,埋在容府的陵冢裡,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提燈看她,再也不會與她閒話家常。

北境黃沙,埋盡忠骨。

玄鐵城一戰,容慕寧身中數箭,又遭刀劈,重傷之下,依舊揮槍殺敵,直至力竭,被狄人鐵騎踏於身下。臨死前,他攥緊腰間玉佩——那是宋如昔送他的定情之物,玉上並蒂蓮,早已被血漬浸染,模糊不清。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絕筆信,字字泣血,託付給親兵:“若我身死,屍骨歸葬容府,告吾妻如昔,慕寧……負你矣……願安國太平,百姓安業……”

親兵拼死殺出重圍,帶回屍骨與絕筆,卻終究沒能帶回那個鮮活的容慕寧。

靈堂之中,宋如昔展開絕筆信,宣紙之上,墨跡淋漓,血痕斑斑。她一字一句讀著,“吾妻如昔,見字如面。餘戍守北境,數載有餘,幸得太平,狄人遠遁。然沙場兇險,餘身負重傷,恐難歸矣。此生,未能與你相守白頭,未能陪你看遍山河,是餘一生之憾。然餘所護,乃家國安寧,百姓安康,死得其所,亦無憾矣。汝當好好活下去,代餘看遍盛世太平,代餘守護容府,代餘……思念故人。”

讀罷,宋如昔再也撐不住,淚如雨下,浸溼了宣紙,暈開了字跡。她抱著那封絕筆信,癱坐在地,哭聲壓抑而淒厲,彷彿要將一生的悲痛,盡數宣洩出來。

婆母扶著她,老淚縱橫:“慕寧……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府中燭火,依舊明亮,卻照不進眾人心中的陰霾。月色如故,雲影依舊,可容府之中,卻再也沒有了那個少年將軍的身影,再也沒有了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容慕寧。

三載光陰,倏忽而過。

北境早已平定,狄人臣服,安國河清海晏,百姓安居樂業,這般太平盛世,皆是容慕寧與無數忠烈將士,用性命換來的。可宋如昔卻總在這般長夜,望著如故的燈,如故的月,如故的雲,恍惚見故人立在眼前。

她彷彿看見,容慕寧身披鎧甲,立於北境城頭,望著萬里山河,目光堅定;看見他浴血奮戰,揮槍殺敵,英姿颯爽;看見他在深夜營帳,望著京城方向,輕聲喚她“如昔”,眼底滿是思念;看見他最終力竭,倒在黃沙之上,手中依舊緊攥著那枚並蒂蓮玉佩,嘴角卻帶著一絲釋然的笑。

她伸手去觸,卻只觸到一片虛空,指尖冰涼,唯有夜風穿過窗欞,帶著北境黃沙的氣息,拂過她的髮梢,彷彿故人在耳邊低語:“如昔,好好活下去。”

長夜燈如故,雲如故,月如故。

故人之姿,彷彿立於眼前,鮮衣怒馬,忠烈赤誠。

可北境黃沙之下,忠骨已燼,魂歸萬里。

世人皆贊容慕寧為安國英雄,名垂青史,可唯有宋如昔知曉,那英雄二字背後,是數載沙場廝殺,是滿身傷痕累累,是生死關頭的堅守,是對家國百姓的赤誠。他一生苦厄,一生艱難,卻從未退縮,從未後悔,直至最後一刻,依舊踐行著“慕寧”二字的執念,守護著安國的安寧。

如今,燈還亮著,月還照著,故人卻再也不會歸來。

宋如昔立在燈下,望著如故的夜色,望著那彷彿立於眼前的故人身影,淚水緩緩滑落,卻帶著一絲釋然的笑。

慕寧,你看,安國太平了,百姓安業了,你所願的安寧,已然實現。

我亦沒有忘記你的囑託,守著容府,守著婆母,守著筱蝶,帶著你的期盼,好好活下去。

長夜燈如故,故人未遠,魂亦相隨,歲歲年年,共守這太平山河,歲歲年年,永不相忘。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