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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第 76 章

清明雨歇,暮色浸窗,容府內靜得只剩下燭火跳躍的噼啪聲。

宋如昔獨自坐在臨窗的書桌前,案上攤著一張素白宣紙,她指尖捏著一支狼毫筆,筆桿微涼,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燭火映著她清瘦的側臉,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沉哀,明明嘴角還勾著一絲極淺的笑,那笑意卻碎在眼底,像被雨打落的花瓣,涼得發顫。

蘇筱蝶輕手輕腳地立在一旁,不敢出聲打擾。

她看見姐姐握著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寫下名字,字跡清雋,卻一筆重似一筆,像是把甚麼沉甸甸的東西,都刻進了紙裡。紙上密密麻麻,全是陌生的人名,一行行,一列列,排得整齊,卻看得人心頭髮緊。

宋如昔寫著寫著,忽然就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啞,像被風噎住,笑著笑著,肩膀便輕輕抖起來,睫毛上沾了溼意,明明未哭,淚珠卻先一步滾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墨痕。

蘇筱蝶心尖一緊,小步挪近,小聲怯怯問:

“姐姐……這些都是誰呀?”

宋如昔筆尖一頓,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著紙上那一串名字,目光慢慢掃過,像在翻閱一整段被鮮血與離別填滿的歲月。許久,她才輕輕吸了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被燭火吞掉:

“都是……曾在這世上,好好活過的人。”

說罷,她蘸了蘸硯臺裡硃砂紅墨。

紅得刺目,紅得驚心。

筆尖落下,在最上方兩個名字上,重重畫下兩道叉。

——夏峋

——夏崢

她在夏峋旁,寫下一個小小的數字:十三。

又在夏崢旁,落筆:十九。

“這是夏家兄妹。十四年前,平王誣陷夏家通敵叛國,滿門抄斬,一夜傾覆。”

她聲音平靜,卻每一字都帶著冷雨浸骨的涼,“夏峋姐姐那時才十三歲,比你現在還小……她待我最好,會給我帶糖,會護著我,臨刑前還託人帶話,叫我好好活下去。她哥哥夏崢,十九歲,本是前途光明的少年郎,為護家人,死在刑場之上。”

硃砂叉痕,像兩道未乾的血印。

宋如昔笑了笑,淚又落了一滴。

筆鋒再移,落在安昭鸞三個字上,又是一道鮮紅的叉。

旁註:二十七。

“這是鎮國長公主,安昭鸞。她曾保衛邊疆,一身舊傷,無人可醫,二十七歲那年,舊疾爆發,一夜而去。她待我如親女,在我最孤苦的時候收留我,臨終還攥著我的手,叫我別怕……”

她頓了頓,筆再動。

宋綾——紅叉。

旁註:二十。

“這是我堂兄,宋綾。他本可安安穩穩做文官,一生無憂,可他偏要瞞著家人,偷偷投軍報國,二十歲,戰死沙場。連屍骨都沒完整找回來……”

下一個。

郜卻堯——紅叉。

旁註:二十五。

“郜太傅的嫡子,郜卻堯。為探查山賊巢xue,以身誘敵,被亂刀捅死,死時二十五歲。他曾笑著跟我說,要護京城一世平安……”

再下。

安無願——紅叉。

旁註:三十。

“東南王,安無願。江南大水,他為救一個落水的小女孩,被洪水捲走,屍骨無存,三十歲。人人都說他是賢王,可他連自己的命都沒保住。”

筆尖微顫,移到一行稍重的字跡上。

容震——紅叉。

旁註:四十六。

“這是慕寧的父親,容老將軍。為救麾下百名士兵,衝入敵陣,被萬箭穿心,四十六歲。容家滿門,從他開始,便一步一步,把命都交給了國家。”

再往下,是那個她最不願觸碰的名字。

安長望——紅叉。

旁註:二十六。

“平王世子,安長望。他花了好幾年,查夏家舊案,最後發現,元兇竟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他受不了這份煎熬,二十六歲,自縊而終……他曾說,要替夏姐姐討回公道,最後,公道回來了,他卻不在了。”

燭火一跳,映得紙上最後一個名字,亮得刺眼。

——容慕寧

宋如昔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她遲遲沒有落下那一筆,彷彿只要不畫叉,他就還活著。

可最終,筆尖還是重重落下。

一道刺眼的硃砂紅叉,橫亙在他名字之上。

旁邊,她一筆一頓,寫下:二十三。

“這是我夫君,鎮北將軍,容慕寧。”

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剜心,“十九歲赴邊,四年征戰,打贏了所有仗,守住了家國,平定了北狄,換來了國泰民安……卻在勝利之後,積勞成疾,舊傷崩裂,寒毒攻心,二十三歲,死在班師前夜。”

“他是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是京城最耀眼的人,是我的夫君……他答應過我,會回來。”

“他沒回來。”

說到這裡,她再也撐不住。

方才強裝的平靜轟然破碎,嘴角那點破碎的笑,徹底被淚水淹沒。她趴在桌上,肩膀劇烈顫抖,壓抑了一路的哭聲終於破喉而出,不是號啕,是那種悶在心裡、痛到極致的低泣,聽得蘇筱蝶心口發酸,眼眶瞬間紅透。

一張紙,一列名,一道叉,一個歲數。

十三,十九,二十七,二十,二十五,三十,四十六,二十六,二十三……

全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全是良善、忠義、熱血之人。

全死了。

全走了。

只留她一個,活著。

宋如昔抬起頭,滿臉淚痕,卻還在笑,笑得悲涼又絕望:

“你看……他們都走了。”

“夏家沒了,公主沒了,堂兄沒了,世子沒了,王爺沒了,老將軍沒了……連他也沒了。”

“容家絕後了,宋家也敗了,我身邊……甚麼都沒了。”

“他們每個人臨終前,都跟我說同一句話——好好活下去。”

“我聽了。我活下來了。”

“可活下來的人,才最痛啊。”

蘇筱蝶再也忍不住,撲過去抱住她,小小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衣襟上,哽咽著哭:

“姐姐不哭……還有我,還有我陪著你……我不走,我一輩子都陪著姐姐……”

宋如昔抱著她,淚如雨下,打溼筱蝶的髮絲。

窗外夜色深沉,一燈如豆。

那張寫滿名字、畫滿紅叉的紙,靜靜攤在桌上,像一座小小的、無聲的墓碑。

上面記著一整段盛世之下的屍骨,記著一群被辜負的良人,記著宋如昔半生的離別,一生的思念。

她笑著哭,哭著笑。

原來人生最痛,不是死去。

是親眼看著所有在意的人,一個個離去,

而你,必須帶著他們所有人的期盼,獨自活下去。

燭火搖曳,映著紙上那一行行名字,一道道紅叉,一個個冰冷的歲數。

這哪裡是一張紙。

這是她整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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