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第 41 章

日子如同容府庭院裡緩緩流淌的溪水，悄無聲息地，又過了一整年。

宋如昔已然十六歲，褪去了十五歲時的青澀與滿身悲愴，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與堅韌。這一年裡，她一面守著容府的安穩日子，與容慕寧依舊相敬如賓，陪著容夫人閒話家常、打理家事，將表面的平淡日子過得分分寸寸，妥帖周全；一面又與安長望暗中往來，秘密打探四年前夏家慘案的蛛絲馬跡，那些細碎的線索、隱晦的傳聞，被兩人一點點收集、拼湊，雖進展緩慢，卻從未停下腳步。

沒有突如其來的噩耗，沒有兵荒馬亂的動盪，這般平淡的時光，於宋如昔而言，已是歷經諸多生離死別後，難得的偷安。她漸漸適應了容家少夫人的身份，習慣了夜晚與容慕寧並肩觀燈的靜謐，也在這份安穩裡，悄悄積攢著為夏家翻案的力量，只待時機到來。

可這世間的安穩，從來都短暫如泡影，容府的平靜，終究還是被遠方傳來的戰報，狠狠擊碎。

這年暮秋，西北邊關的寒風比往年來得更早，也更凜冽，一封沾著黃沙與血色的六百里加急戰報，快馬加鞭送入京城，直入皇宮，也以雷霆之勢，砸在了容家眾人的心上。

信使跌跌撞撞衝入將軍府，面色慘白，聲音嘶啞著跪倒在容夫人與容慕寧面前，手中的戰報染著暗紅的血漬，字字泣血：“夫人，公子，邊關急報——容震老將軍，他……他戰死沙場了！”

一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讓容夫人瞬間臉色慘白，身形踉蹌，險些癱倒在地，一旁的宋如昔連忙伸手扶住她，指尖冰涼，渾身僵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容震，那位一生征戰沙場、戰無不勝、守護安國邊疆數十年的容老將軍，那位寬厚和善、遠在邊關卻依舊牽掛家中妻兒的將軍，竟然就這麼……沒了。

戰報上的字跡，被淚水與血水暈染，卻清晰地寫著戰事的始末：西北戎狄再度集結大軍進犯，戰況慘烈，敵軍勢大，容老將軍率領將士奮力抵抗，激戰數日，漸漸陷入重圍。為了掩護麾下數百名受傷將士安全撤退，為了保住安國的有生兵力，容老將軍毅然決然，孤身一人斷後，策馬衝入敵陣，以一己之力，阻攔萬千敵軍，最終身中數箭，力竭而亡，用自己的性命，換得了數百將士的生機。

這場邊關戰役，安國終究是勝了一小場，擊退了戎狄的進犯，守住了邊境城池，可這場勝利，來得太過慘烈，太過沉重。

安國失去了容震，這位一生未嘗敗績、最擅長排兵佈陣、統帥三軍的鎮邊大將。

邊關軍營裡，從不缺勇猛善戰的將軍，個個武藝高強，奮勇殺敵，可論及運籌帷幄、指揮作戰、安撫軍心、守護將士，卻沒有一個人，能比得上容震。他是軍營的主心骨，是將士們心中的定海神針，是安國邊疆的一道屏障，如今他一去，邊關三軍瞬間群龍無首，軍心渙散，再無統帥能扛起鎮守邊關、指揮作戰的重任，整個西北防線，岌岌可危。

噩耗傳來，將軍府上下一片哀慟，白幡一夜之間掛滿庭院，往日裡的溫馨安穩，被無盡的悲痛與死寂取代。

容夫人自年少嫁給容老將軍，數十載夫妻，聚少離多，大半輩子都在等待丈夫歸鄉，好不容易盼著戰事稍緩，卻等來了丈夫戰死的死訊，從此天人永隔，再無相見之日。她整日以淚洗面，守著容老將軍的衣冠冢，哭得肝腸寸斷，從前溫婉從容的模樣，被悲痛磨得憔悴不堪，整個人瞬間蒼老了許多。

宋如昔陪在容夫人身邊，悉心照料，滿心也是沉重的悲痛與悵然。那位遠在邊關的老將軍，一生為國，鞠躬盡瘁，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真正的英雄。可他也是容慕寧的父親，是容夫人的夫君，是容家的頂樑柱，如今轟然倒塌，容家的天，彷彿也塌了一半。

而這一切，最沉重的擔子，落在了年僅十九歲的容慕寧身上。

不過十九歲的少年，此前雖隨父親研習兵法，知曉戰事，卻從未真正踏過沙場，從未獨自扛起過統帥三軍的重任。從前有父親在邊關鎮守，他只需在京城打理家事，陪伴母親，守護宋如昔，可如今，父親為國捐軀，邊關無主，三軍無帥，家國危難，他再也沒有可以依靠的人，再也不能做那個溫潤沉穩的世家公子。

靈堂之上，白燭高燃，青煙繚繞，容慕寧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親的靈位前，脊背挺得筆直，沒有痛哭流涕，沒有半句怨言，可緊攥的拳頭、泛紅的眼眶、緊繃的下頜，都藏著他極致的悲痛與隱忍。

他看著父親的靈位，腦海裡全是父親年少時的教導，全是父親鎮守邊關、保家衛國的模樣，全是父親臨行前對他的叮囑——“慕寧，身為容家兒郎，家國大義，永遠在前，若有一日，父親不在了，你要扛起容家的責任，要守護好母親，要守護好安國的疆土”。

彼時的話語，猶在耳畔，如今卻成了最後的遺言。

邊關不可無帥，容家不可無繼，家國大義，刻在容家兒郎的骨血裡，容慕寧沒有半分退路，更沒有半分選擇。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父親的靈位重重叩首，起身轉身，看向身旁淚流滿面的母親，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宋如昔，少年的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溫潤，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毅，眼神堅定，語氣鏗鏘，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母親，如昔，父親為國捐軀，邊關無帥，軍心不穩，家國危難，我身為容家長子，父親唯一的兒子，理應代父出征，鎮守邊關，繼承父親遺志，守護安國疆土，護三軍將士周全。”

十九歲的容慕寧，尚未褪去少年的青澀，便要放下京城的安穩生活，放下家中的母親與妻子，放下所有的牽掛，披上鎧甲，拿起長槍，踏上父親曾經奮戰的沙場，接過父親未完成的使命，以少年之軀，扛起鎮守邊疆、統帥三軍的重任。

他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退縮，容家的忠烈風骨，家國的大義擔當，在這一刻，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容夫人聞言，哭得更兇，想要勸阻，卻知曉兒子的心意，更知曉容家的責任，家國面前，她縱有萬般不捨，也只能含淚應允。

宋如昔站在一旁，看著眼前十九歲的少年，看著他眼中的堅定與隱忍，心中滿是動容與酸澀。

前有堂兄宋綾戰死，郜卻堯慘死，容老將軍為國捐軀，如今，連容慕寧也要踏上那苦寒兇險的沙場。

這安國的天下，到底要犧牲多少忠良，多少少年，才能換得一時安寧？

她望著靈堂內的白燭，望著容慕寧堅毅的背影，知道從此往後，容府再無往日的平靜，而這位少年公子，將遠赴邊關，化身鎮邊大將，踏著父親的足跡，守護這山河萬里，哪怕前路刀光劍影，哪怕生死未卜，也義無反顧。

暮秋的寒風，吹進將軍府，捲起白幡獵獵作響，靈堂內的哀慟，與邊關的烽煙交織，十九歲的少年，自此承戈，踏上征途，家國大義，重於泰山，而離別之痛，藏於心底，永世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