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第 33 章
婚期如期而至,沒有絲毫拖延,彷彿是早已寫好的命數,推著宋如昔一步步走向這場身不由己的大婚。
天還未亮,尚書府便已燈火通明,侍女們輕手輕腳地湧入閨房,捧著簇新的嫁衣、精緻的釵環,臉上滿是喜慶的笑意,嘴裡說著道賀的話語,可這些笑意與賀語,落在宋如昔耳中,卻激不起半分波瀾。她靜坐在鏡前,看著銅鏡裡面色蒼白的自己,眼底沒有半分新娘該有的嬌羞與歡喜,只剩一片沉寂的麻木,如同提線木偶一般,任由侍女們擺佈。
侍女為她換上那身大紅喜服,是京中最頂尖的繡娘縫製的,面料是上等的雲錦,紅豔豔的色澤,晃得人眼暈,衣襟袖口繡著纏枝連理紋與並蒂蓮花,針腳細密,華貴至極。喜服貼身穿上,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裙襬垂落,鋪展在地上,宛如盛開的紅蓮,明豔動人。
隨後,沉重的鳳冠被輕輕戴在頭上,鑲嵌著珍珠與紅寶石,熠熠生輝,垂下的珠玉流蘇,微微晃動,遮住了她大半眉眼。最後,一方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緩緩落下,將她的面容、她的眼神,盡數遮掩,眼前只剩一片朦朧的紅,如同她看不清的未來,一片混沌。
紅蓋頭之下,宋如昔輕輕閉了閉眼,心底泛起一絲極淡的自嘲。
她從小便知道,自己生得好看,模樣生得極標緻,眉眼精緻,肌膚瑩白,旁人見了,總會誇讚她容貌出眾,是京中數一數二的貴女。可這般容貌,於她而言,從不是甚麼福氣,反倒成了皇權擺佈的籌碼,讓她逃不開這注定的婚事,逃不開這身不由己的命運。縱有傾城之貌,又能如何?在皇權天威面前,不過是任人採摘的花朵,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連自己的心意,都無法做主。
只是,心底深處,終究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慰藉。
好在,她要嫁的,是容慕寧,是那個很好很好的人。
是那個十六歲便提點她隱忍蟄伏的人,是那個心懷家國、意氣風發的人,是那個知曉她心事、從未輕待她的人。不是冷漠刻薄的權貴,不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是她敬慕、信任的人,這大概是這場荒唐賜婚裡,唯一的萬幸。
可這點慰藉,終究抵不過心底的麻木與悵然。她不是心甘情願披上這紅妝,不是懷著少女對良緣的憧憬出嫁,這樁婚事,始於聖旨,迫於皇權,從來都由不得她,也由不得容慕寧。
吉時一到,鞭炮聲震天作響,喜樂聲此起彼伏,十里紅妝,綿延長街,是京中難得一見的盛大婚事,引得百姓紛紛駐足圍觀,讚歎不已。宋如昔被侍女攙扶著,邁著細碎的步子,一步步走出尚書府,踏上那頂大紅花轎。
花轎被穩穩抬起,搖搖晃晃,朝著將軍府行去。耳邊是喧鬧的喜樂、鞭炮聲,是百姓的議論聲、道賀聲,聲聲入耳,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障,遙遠又不真實。她端坐在花轎內,雙手緊緊攥著喜服的裙襬,指尖泛白,紅蓋頭之下,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溼了蓋頭,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一路搖搖晃晃,終於抵達將軍府。府內張燈結綵,紅綢漫天,賓客滿座,觥籌交錯,處處都是喜慶熱鬧的光景,歡聲笑語不斷,人人都在慶賀這樁天作之合。宋如昔被喜娘攙扶著,緩緩走下花轎,踩著紅毯,一步步踏入將軍府的大門,腳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整個人如同置身夢境,玄幻得讓人不敢相信。
她就這般,被喜娘牽著,機械地完成著所有流程,沒有半分自主意識,只知道照著旁人的吩咐去做。
直到站在正廳之中,耳邊傳來司儀洪亮高亢的聲音,響徹整個廳堂:
“一拜天地——”
紅蓋頭之下,她微微俯身,朝著天地跪拜,腦海裡一片空白,沒有感恩,沒有期許,只有無盡的茫然。天地浩蕩,卻容不下一份清白的冤屈,容不得她半分自由,拜與不拜,又有何意義。
“二拜高堂——”
她對著容家的長輩跪拜,容家父母面容和善,看向她的眼神滿是慈愛,可她卻感受不到半分親近,只覺得滿心疏離。這是她日後要侍奉的公婆,是她要融入的新家,可她的心,還留在尚書府的閨房裡,留在夏家的舊憶裡,留在西北邊關的牽掛裡,從未真正踏進來。
“夫妻對拜——”
她微微抬頭,透過紅蓋頭的縫隙,隱約看到對面站著的容慕寧,一身大紅喜服,身姿挺拔,俊朗非凡,周身依舊是那份溫潤沉穩的氣質,即便身處喧鬧之中,也依舊從容。兩人相對而拜,額頭相錯的瞬間,她能感受到他溫和的氣息,沒有半分輕慢,沒有半分不情願,可她卻滿心酸澀。
這一拜,便定下了兩人一生的牽絆,可這牽絆,從來都不是心甘情願。
“禮成——新娘送入洞房——”
司儀的話音落下,這場熱鬧又荒誕的拜堂儀式,終於結束。宋如昔被喜娘再次攙扶著,穿過喧鬧的人群,一步步走向新房,身後的歡聲笑語,漸漸遠去,周遭終於安靜下來,可她的心,卻依舊沉在谷底。
從始至終,她都只是照著旁人的吩咐,一步步完成所有流程,沒有半分選擇的餘地,沒有半分反抗的可能。這一切,都太過玄幻,太過不真實,彷彿一場醒不來的夢。她忽然明白,這世間的人,大多都是如此,活在這紅塵俗世,活在皇權禮教之下,從來都由不得自己,無論是當年的霍將軍與藍小姐,還是如今的她與容慕寧,皆是這般,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新房內,佈置得喜慶又溫馨,紅燭高燃,火光跳躍,映得滿室通紅,桌上擺著花生、紅棗、桂圓,寓意著早生貴子,處處都是新婚的氣息。喜娘為她揭下紅蓋頭,叮囑了幾句吉祥話,便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關上房門,屋內瞬間只剩下她一人,安靜得能聽見紅燭燃燒的噼啪聲。
她獨自坐在床邊,依舊穿著沉重的喜服,戴著鳳冠,沒有卸下,就這般靜靜地坐著,望著跳動的紅燭,眼底滿是落寞與悲涼,麻木的心,在這安靜的空間裡,漸漸泛起層層漣漪,積壓多年的不甘、怨恨、委屈、痛苦,再也壓抑不住,洶湧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推開,容慕寧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下了外面的喜服,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少了幾分正式,多了幾分溫潤,臉上帶著些許應酬後的疲憊,卻依舊神色溫和,沒有半分新婚的輕浮,看向她的眼神,滿是疼惜與尊重。
他沒有靠近,只是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輕輕推到她面前,聲音低沉溫柔,沒有絲毫逼迫:“累了吧,先喝口茶歇歇,若是不想說話,便靜靜坐會兒,不必勉強。”
他懂她的沉默,懂她的身不由己,從不會逼她做任何事,這份尊重,讓宋如昔緊繃的心絃,瞬間鬆動。
積壓了多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再也忍不住,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哽咽著,對著眼前這個唯一能傾訴的人,斷斷續續地訴說著心底所有的不甘與怨恨。
“容慕寧……我好累……真的好累……”
她的聲音沙啞顫抖,帶著無盡的委屈,“我從十歲那年,就活在痛苦裡,夏家滿門忠良,就那樣被冤死,證據不足,就被滿門抄斬,他們那麼好,夏峋姐姐陪我吟詩,夏家哥哥給我買花燈,他們從來沒有做錯甚麼,為甚麼要落得這般下場……”
“我恨,我恨那個皇帝,恨他不分青紅皂白,恨他草菅人命,恨他亂點鴛鴦譜,恨他把我當成籌碼,隨意擺佈我的人生……我不想嫁人,我只想等堂兄回來,只想為夏家翻案,只想討回公道,可我做不到,我甚麼都做不到……”
“我每天都活在麻木裡,活在迷茫裡,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長公主走了,夏家兄妹走了,堂兄遠在邊關打仗,生死未卜,只有我一個人,茍活在這世上,守著一堆證據,卻甚麼都做不了……”
“這樁婚事,我從來都不想要,我配不上你,你那麼好,有遠大的志向,要保衛家國,不該被我拖累,不該被這場聖旨束縛……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過完一生,不甘心夏家的冤屈永遠不得昭雪,不甘心自己永遠身不由己……”
她越說越激動,淚水越流越兇,哽咽到幾乎說不出話,渾身都在顫抖,把這些年藏在心底的、不敢對外人言說的不甘、怨恨、痛苦、迷茫,盡數傾訴了出來。這些話,她憋了五年,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父母面前,她要強忍悲傷,不讓他們擔心;外人面前,她要裝作平靜,不敢流露半分對皇帝的怨恨,唯有在容慕寧面前,她可以卸下所有偽裝,做一回真實的自己。
容慕寧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沒有半句勸慰,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神溫柔又認真,專注地聽著她的每一句話,每一聲哽咽。他看著她淚流滿面、渾身顫抖的模樣,眼底滿是疼惜,等她稍稍平復,才緩緩起身,走到她面前,遞過一方乾淨的錦帕,輕聲道:“擦擦眼淚,慢慢說,我聽著,一直聽著。”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耐心地等她平復呼吸,看著她接過錦帕,擦拭臉上的淚水,才輕聲開口,語氣沉穩又溫柔,一點點安撫她翻湧的情緒:“我知道你這些年受了很多苦,我知道你心裡的怨,心裡的恨,也知道你所有的不甘與執念。”
“夏家的冤屈,我從未覺得是他們的錯,忠良被陷,天道不公,這世道本就有太多黑暗,太多無奈,我懂你的執念,也懂你的痛苦。”
“你沒有拖累我,這場婚事,雖是聖旨所賜,但我從未有過半分不情願。你是重情重義、堅韌通透的女子,比這京中所有渾渾噩噩的貴女,都要好上百倍,你很好,從來都不是累贅。”
“我知道你不想被束縛,不想放下執念,我不會逼你,也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想等堂兄歸來,我便陪你等;你想為夏家昭雪,我便幫你一起尋證據,一起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會護著你,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不會讓你再獨自承受這些痛苦。你不必麻木,不必迷茫,有我在,你可以隨時傾訴,隨時宣洩,我會一直陪著你,聽你說所有的心事。”
他的聲音溫和而有力量,一字一句,都戳中宋如昔的心坎,沒有空洞的承諾,只有實實在在的安撫與守護。他耐心地陪著她,聽她斷斷續續地訴說,聽她反覆唸叨著夏家的好,唸叨著對堂兄的牽掛,唸叨著對世道的怨恨,從不厭煩,從不打斷。
時而她情緒激動,渾身發抖,他便靜靜遞上茶水,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時而她哽咽失語,他便默默陪著,給她足夠的時間平復;時而她陷入迷茫,喃喃自語,他便輕聲開導,給她一絲慰藉,一點點撫平她心底的傷痛與不甘。
紅燭高燃,火光搖曳,映著屋內相對而坐的兩人。
滿室喜慶,卻藏著少女滿心的傷痕,可好在,這傷痕累累的路上,終於有了一個人,願意耐心傾聽她的所有負面情緒,願意包容她的不甘與怨恨,願意守護她的執念與脆弱。
這場身不由己的大婚,這場玄幻的婚事,終究還是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融化了她心底些許的麻木,讓她知道,往後的日子,她不再是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