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夏家滿門赴刑的那日,京城飄了一場冷雨。
雨絲細細的,卻冰得刺骨,打在臉上,像無數根細針,扎得人生疼。
宋如昔被母親關在閨房裡,不準出門,不準去刑場,可那漫天的悲慼,那隱隱傳來的哭聲,還是順著風雨,飄進了尚書府,飄進了她的心底。
她坐在窗前,一動不動,坐了整整一日。
眼底沒有淚,臉上沒有表情,只有一片死寂,死寂之下,是翻湧的、快要溢位來的恨。
她恨。
恨這朝堂,恨這天下,恨這看似海晏河清、盛世太平的國度。
從前她讀詩書,學禮儀,被告知這是禮儀之邦,是君明臣賢的好世道。
可如今她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所謂的太平,是踩著無數忠良的屍骨堆出來的。
所謂的朝堂,是藏著無盡陰謀與構陷的修羅場。
所謂的友善君王,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聽著讒言,看著冤案發生,連一句公道都不肯給,連一條活路都不肯留。
他們都不是好人。
沒有一個是。
夏家何錯之有?
夏侍郎為官清廉,一心為民,從未做過半點虧心事。
夏峋不過十三歲,溫柔善良,待她掏心掏肺,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夏家公子明年便要行弱冠之禮,本該前程似錦,溫文爾雅,待人和善,連一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
可他們,全都死了。
死在莫須有的謀逆罪名裡,死在冰冷的刀斧之下,死在本該肆意綻放的年少時光裡。
連一句辯解,都沒處說;連一絲生機,都得不到。
她永遠忘不了牢裡夏峋的淚,忘不了那句“看不到你長大了”,忘不了他眼底的悲涼與絕望。
她也永遠忘不了,那個總給她買花燈的夏家哥哥,再也等不到他的弱冠之年,再也不能笑著喊她一聲“如昔妹妹”。
好好的一家人,就這麼沒了。
滿門傾覆,屍骨未寒,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她恨啊,恨得心口發疼,恨得渾身發抖。
恨這不公的世道,恨這險惡的人心,恨那些構陷夏家的奸佞,恨這坐視不理的朝堂,更恨那個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皇帝。
這看似美好的國家,光鮮亮麗的外殼之下,藏著太多的骯髒與黑暗。
這人人稱頌的盛世,不過是粉飾出來的假象,騙得了天下人,騙不了她。
可這份濃烈的恨,這份滔天的怨,到最後,只剩下無盡的無力。
她能做甚麼?
她甚麼都做不了。
她只是宋如昔,一個年僅十一歲的小姑娘,一個深閨裡的普通女子。
沒有權勢,沒有兵權,沒有翻雲覆雨的能力,沒有救民於水火的本事。
她就是個普通人,特別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讀再多的書,作再多的詩,畫再好的畫,又有甚麼用?
不過是些無用的才情,半點都護不住自己在意的人。
她保不住夏家,攔不住劊子手的刀,救不了夏峋姐姐,留不住夏崢哥哥。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看著一個好好的家族,徹底覆滅,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她連為他們哭一場,都要被關在房裡,連去送他們最後一程,都做不到。
何其渺小,何其無用。
從前她迷茫,困惑,感嘆世事無常,可如今,只剩下徹骨的恨與無力。
她恨自己的普通,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在這四方閨房裡,承受著失去至親之人的痛苦,承受著這份無能為力的煎熬。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是天地都在為夏家哭泣。
宋如昔緩緩蜷縮起身子,把頭埋在膝蓋裡,終於發出壓抑已久的嗚咽。
她恨這天下,恨這朝堂,恨所有的一切。
可她再恨,也只是個普通的小姑娘,改變不了既定的結局,救不了逝去的人,更掀不起這朝堂的半點風浪。
這份恨,這份痛,這份無力,將永遠刻在她十一歲的生命裡,成為她一生都揮之不去的傷疤。
從此,這世間再無單純悲憫的宋如昔,只剩一個藏著深恨、看透世事涼薄的尋常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