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日子就這般靜靜流淌，仿似尚書府竹軒外的青竹，歲歲枯榮，卻始終不改清幽。
宋如昔依舊守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晨起讀書，午後作畫，傍晚臨帖，沒有半分孩童的嬉鬧，日子過得平淡又規律，和從前一般無二。
春去夏來，暖風漸盛，枝葉愈發繁茂，蟬鳴漸漸響徹庭院，仲夏時節，悄然而至。
宋如昔的八歲生辰，便落在了仲夏最盛的時日裡。
宋尚書素來疼惜這個早慧沉穩的獨女，對她的生辰格外上心。
早早便開始籌備，宴席規格極盡周全，更是廣發帖子，邀請了朝中諸多達官顯貴、世家親友，要為女兒好好慶賀一番。
生辰當日，尚書府內張燈結綵，雖不如丞相府大婚那般隆重，卻也處處透著喜慶雅緻，賓客盈門，車馬不絕，一派熱鬧景象。
府內僕從往來穿梭，有條不紊地打理著宴席瑣事，歡聲笑語從清晨便未曾停歇。
宋如昔一早便被侍女喚醒，精心裝扮。
她身著一襲暖橙色襦裙，裙襬繡著細碎的金桂紋樣，不張揚，卻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眼愈發清秀。
頭髮細細編起，一縷縷盡數盤於腦後，用一支素玉簪固定，利落又端莊。
她本就沒有孩童特有的嬰兒肥，臉龐清瘦，輪廓柔和，一雙眸子沉靜如水，這般裝扮，反倒更顯幾分超出年紀的雅緻，不見半分稚氣，卻美得乾淨通透。
身上未戴多餘的珠翠，恰是宋尚書與宋夫人心中，女兒最動人的模樣。
賓客陸續登門，宋尚書與宋夫人身著正裝，在前廳迎客，與往來的達官顯貴拱手寒暄，敬酒交談，場面熱鬧非凡。
滿府皆是喧囂，人聲、笑語、禮樂聲交織在一起，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宋如昔作為今日的主角，端坐於主家席位一側。
身姿坐得筆直，脊背挺括，舉止優雅從容，沒有半分孩童的扭捏與躁動，安安靜靜，像一幅靜立的畫。
她抬眸望去，席間皆是身著華服的賓客，觥籌交錯，恭賀之聲不絕於耳，人人都道宋尚書有個好女兒，聰慧端莊，日後定是貴不可言。
不遠處，幾個年紀與她相仿的世家子弟、閨閣小姐，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趣事，分享著各自的玩意兒，說說笑笑，眉眼間滿是孩童該有的鮮活與歡快。
那樣的熱鬧，那般的肆意，與她格格不入。
宋如昔只是靜靜看著，眼神平淡，沒有羨慕，也沒有參與的心思。
今日是她的生辰，本該是全場最受矚目、最該歡喜的主角，可她心底，卻提不起半分興致。
沒有生辰該有的雀躍，沒有被眾人簇擁的歡喜，只覺得這滿場的喧鬧，都與自己無關，反倒生出幾分淡淡的倦意。
大抵是她本就性子沉靜，骨子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不愛熱鬧，不喜喧囂，即便身處這般喜慶的場合，也依舊難以融入。
她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席上的瓷杯，杯中的熱茶氤氳出絲絲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忽然，一道輕柔的身影，緩步走到她的身側，停下腳步。
宋如昔抬眸，便看見夏峋站在面前，眉眼帶著溫和的笑意，一身淺碧色衣裙，依舊是那般靈動聰慧的模樣。
今日夏家也在受邀之列，夏峋一早便隨父母前來，只是方才一直跟著母親應酬，此刻才尋了空隙，過來尋她。
“如昔妹妹，生辰喜樂。”
夏峋彎下腰，湊到她耳邊，輕聲道賀，聲音溫柔，帶著真切的祝福，沒有旁人那般客套的恭維。
宋如昔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微微點頭，唇角輕揚，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輕聲回應：“多謝夏姐姐。”
沒有過多的話語，兩人本就志趣相投，無需多言，便懂彼此的心意。
夏峋知曉她不喜喧鬧，也沒有多留打擾，只是又笑了笑，便轉身回到自家席位，留宋如昔依舊獨自靜坐。
周遭的喧鬧依舊，絲毫不因這片刻的溫情而減弱。
宋如昔收回目光，無意間，視線掃過席間一隅。
霍小將軍與丞相嫡女，正並排坐在一起。
兩人皆是一身得體的華服，舉止規矩，旁人看來，皆是郎才女貌，般配至極。
可宋如昔看得清楚。
他們雖並肩而坐，卻始終隔著淺淺的距離，沒有交談，沒有眼神交匯，甚至連動作都帶著幾分疏離。
不過是相敬如賓，恪守著夫妻間的禮數，全然沒有新婚夫婦該有的溫情與親暱，更談不上半分別樣的情意。
一場權宜聯姻，終究是換不來兩情相悅，不過是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和睦，在眾人面前，演著得體的戲碼。
宋如昔望著那兩道看似親近、實則疏離的身影，心底再度泛起一絲無聲的感嘆。
這世間的人與事，大抵都是如此。
看似圓滿，實則藏著諸多無奈；看似風光，實則裹著身不由己。
即便是生辰宴上的滿堂歡喜，於她而言，也不過是一場喧鬧的應酬，尋不到半分真心的快意。
她輕輕收回目光，重新垂眸，靜坐於席間。
滿府喧囂，人聲鼎沸，皆化作她身外的虛影。
唯有心底那片沉靜，伴著淡淡的悵然，陪著她，度過這看似熱鬧、實則孤寂的生辰之日。
仲夏的風，吹入院中，拂動枝葉，也拂去了些許喧鬧，卻吹不散宋如昔眼底的靜默，與那一絲刻在骨子裡的淡然感傷。
這日子一天天的過著，沒有甚麼過大的起伏，感覺是像同一天過了千百遍，沒有甚麼別的趣味。
大多數人的一生都大相徑庭，鮮少有人能將人生過得很精彩。宋如昔雖是官家之女，可她卻覺得她就是個普通人，沒有甚麼令人驚豔之處，也沒做出過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
大部分人都是迷茫的，很少有人能明白自己真正的樣子。
藍天白雲，烈日高照，陽光灑在遠處，茂盛的樟樹葉上，好似渡上一層金邊。蟬鳴聲不斷，初聽能感受到夏日的熱烈，聽久了卻讓人感到厭煩。正如這人生，初感總感覺美好可是隨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總會感到疲憊與迷茫。
稚心未解世途長，
獨坐繁華暗自傷。
前路茫茫何處是，
浮生擾擾意彷徨。
人情薄似秋雲淡，
世事艱如夜雨涼。
未到及笄先倦累，
一身清愁對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