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歸來
電光火石間，一道金色身影騰躍撲來，叼走了毒蛇，落地將其撕吞入肚。
“你……”
崔如珺一愣，沒想到還能在魚腹中再見到它。
“渡厄吞下了鬼境裡所有惡鬼，連閻浮樹也沒放過。”老虎倏然開口說道，“你們必須馬上離開，否則萬鬼將至，必有一番苦戰！”
範無殃認出了老虎的聲音：“徐大人，那您呢？”
“我在此斷後，護你們離開。”老虎毅然仰首，面對上方不斷蔓延的黑霧，兇惡地齜起牙，“我早已成惡鬼之身，無法輪迴人道，今日誓與它們死戰到底！”
話間，烏泱泱的惡鬼便已如潮水般流下，鬼嘯淒厲，直震得人耳膜生疼。
“走！”
老虎發出咆哮，義無反顧地衝入洶湧鬼潮中。
赤蓮凋零，魚腹裡的藤蔓觸手也開始枯萎，範無殃和崔如珺對視一眼，相互配合，一邊向上攀登，一邊擊落襲來的剩餘藤蔓，很快就來到了魚口處。
見其閉口不開，範無殃毫不猶豫一劍刺入它上頜，頓時，摩羯魚高聲哀嚎，讓兩人總算得以跳出魚腹。
地上已無海水，空中卻汽霧氤氳，原是鬼境海水因渡厄的死亡而在急速蒸發。
那摩羯魚離了水，自然無法再興風作浪。只見它大張著嘴，在旱地裡垂死掙扎著，尾鰭狂擺，肚子也越來越鼓，似是有甚麼即將破膛而出。
突然，一聲巨響，魚腹炸開，成千上萬條樹藤一同從中竄出，大片陰影瞬間籠罩了兩人。
“不好，渡厄把自己和萬鬼都餵了閻浮樹！”範無殃大驚失色，“它要借樹將我們的魂魄送往三界之外，永世不得輪迴！”
“該怎麼做？！”崔如珺急促問。
她一咬牙，從腰間扯下香囊，拔劍出鞘：“裡面是僅剩的生香，我會以血引開樹藤，創造機會，你立刻點燃生香，記好我接下來唸的咒語……”
話語未落，範無殃只感到身旁一陣風，是崔如珺大步與她擦肩而過，只留下一句堅定不移的話：
“我說過了，流血受傷的事我來做。”
範無殃震驚地回首，卻見崔如珺已經躍上岩石，狠狠一咬手背，高舉起血流不止的傷口對樹喝道：“過來！你要的人血在這裡！”
樹藤嗅到血腥氣，發了瘋似的紛紛纏向崔如珺，眨眼間，岩石已然長出一棵參天大樹，將他完全吞沒。
“如珺，堅持住！”
範無殃飛奔上前，點燃生香，念動咒語，將全身法力灌注劍刃對著大樹就是一擊！火焰混著白光，在長空中騰起狂舞的火龍，將樹藤瞬時燒得萎縮焦枯，冒出滋滋濃煙。
她知道她賭對了。
吞噬了邪念的閻浮樹，被生香與法力剋制，開始一塊一塊地崩裂脫落，被風一吹，最終煙消雲散。
塵埃中只餘下崔如珺倒地的身影。
這一剎，時間恍若停止了流逝。
範無殃頭皮發麻，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一步一步，來到崔如珺身邊，翻過尚有餘溫的身體，撫上他蒼白的面龐。
……好冷。
“哈哈哈哈哈，他已經魂飛魄散了！”
乍然，灰燼中浮現一顆頭顱，它一邊粉碎風化，一邊扭曲地大笑：“看著吧！即便是死，我也要把你的摯愛帶走！琉璃，這次還是我贏……”
“當”的一聲，頭顱被飛來的劍貫穿。
“滾。”
範無殃冷冷說完，收回手，緊緊摟住崔如珺，不屑再去看背後消散的渣滓一眼。
崔如珺雙目緊閉，臉上、頸上全是被樹藤鑽出的傷口，鮮血將他衣袍染透，紅得更勝她的一襲嫁衣。
範無殃小心擦去他臉頰的汙跡，因大海蒸發而凝結成的水珠，順著他髮梢流下，再滴到她指尖上，徹骨冰涼。
忽然，範無殃整個人一僵。
水，血，魂飛魄散……
她恍然想起了生經殘片上的最後一言——
【明鏡無臺，自如去來。】
“明鏡……”範無殃喃喃著，慢慢垂眸，視線從前方的蒸騰水汽，轉向崔如珺身上流淌出的大片血跡。
刺眼，鮮紅，卻平靜如鏡。
莫非？……
範無殃抿緊唇，沉默片刻，兩手捧起崔如珺的臉，毫不猶豫地深吻了下去。
她未曾修過生經，但琉璃有。
憑藉前世模糊記憶，範無殃默禱那句經文，凝聚僅存的法力全部送往崔如珺身軀中。
“如珺，醒醒……”她輕喚著。
體溫越來越冷，範無殃能感覺身子越來越輕，就像被慢慢浸泡在深海中那般，眼前愈加模糊，空留腦內刺耳的迴響。
然後，再緩和為沙沙的風聲。
範無殃似是看到了崔如珺前世的記憶。
落英繽紛的庭院，琉璃嫻立花前，有人趁其不意，偷折下一段花枝遞予了她。
琉璃接過花，又驚又喜，笑靨嫣然。男子也不覺莞爾，他這時沒有戴面具，露出的面容俊朗溫和，眉眼依稀似曾相識。
瞳孔一震，範無殃尚未來得及反應，一陣狂風颳過，花瓣凋零，她轉眼又來到了暮色蒼茫的黃昏。
山路遍地血跡，一輛馬車翻倒於泥濘中，車轍凌亂，而崔如珺渾身刀傷，不支倒地。
在他身後，薛冠和羅興雲冷眼旁觀，嘴邊是惡毒的獰笑。
隨後夕陽西沉，寒夜陰森，範無殃一轉身，再度置身於一個陌生的房間中。
這裡到處是她沒見過的怪異擺設，牆角一面銀色透鏡，鏡上沾滿血痕，有個身穿藍色罩衣的男子正背對著她，邊寫邊道：“噴濺狀血跡，與死者左頸動脈的切口吻合……錯不了，第一現場一定就在這裡。”
這般語氣，範無殃太過熟悉了，是他。
“指揮組，指揮組，技術組現場彙報。”崔如珺低頭，對著一個奇怪物件說道，“情況明確，這裡就是第一現場，請立刻封控區域！”
對面卻語氣慌張：“馬上撤退！兇手跑了，他手裡有槍！”
崔如珺驚恐地回頭，只聽一聲炸響，他的胸口霎時多出一個血洞，直直往鏡子倒去。
哐當！——
鏡子頃然破裂，凋散漫天銀色碎屑，再化作夜空的繁星。
一身黑血的崔如珺從亂葬坑中猛然醒來，心有餘悸地環顧四周，再抬頭望了眼夜色，錯愕懵懂不已：
“奇怪，這是哪裡？我剛剛不是還在勘察現場嗎？……”
範無殃深深地呆住了，只因她已明白了一切。
第一世，他與她遭渡厄毒手，慘死刀下。
第二世，他在赴任鹹城途中，又被薛冠買兇截殺。
第三世，他借屍還魂，再回到第二世，遇見了重生的她。
……原來，物換星移，終有輪迴，無論幾次轉世，相愛的靈魂亦將相聚。
他一直朝著她追趕。
範無殃眼角泛起陣陣酸澀，可流不出半滴眼淚。
猝不及防的，她腳踩的地面竟一下子憑空消失，失重感襲來，她驚呼一聲，懸空的身子朝下栽去。
然而預感中的墜落並未到來，眨眼間，她便跌落到了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中，耳邊也響起了輕微的悶哼。
稍稍睜大雙眼，範無殃難以置信地抬頭。
四目相對。
崔如珺含著笑，溫柔地垂眼凝望她：“接住你了。”
“……”
範無殃失了神，朱唇微啟，卻依舊啞然。
“我在閻浮樹裡看到了前世記憶。”崔如珺繼續柔聲道，“原來我說的沒錯，我是為了你，只為你，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如珺，你……”範無殃雙眸怔愣地注視他，“你甚麼時候？……”
“不是幻境，我回來了。”崔如珺笑道，“我能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是你救了我。”
淚水，自眼眶滑落。
範無殃再也隱忍不住，傾身撲向崔如珺，環住他頸脖，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起來。
“沒事，別哭。”崔如珺也盡情回抱她，淚光閃動，“這一世，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沒有甚麼能再阻止他們。
風吹霧散，鬼境塔在他們眼前逐漸消失，黑夜闖入，顯露出那一輪皎潔的月亮。
他們回到了現實世界。
“……結束了。”
範無殃仰望彎月，一時竟分不出此刻是實是虛，只覺所有悲苦過往都如開雲見日，成為掠過的夢幻泡影。
崔如珺倏地執起範無殃的左手，與她十指相扣：“無殃，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咦？”範無殃莫名怔住，“為、為何突然這麼說？”
“穿越前，我從不信這種虛無縹緲的感情，但現在我改觀了。”崔如珺認真道，“因為我對你一見鍾情，無殃。”
“呃！”範無殃耳根一熱，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扣住。
見她不答，崔如珺也不急躁，反在其手背上淺淺一吻：“對了，我還沒對你告白過吧？”
“……”
“無殃，我愛你。”崔如珺直視她，一字一頓地鄭重道，“而且我想愛你一輩子，不知你是否同意？”
十指相扣的觸感無比美好，崔如珺掌心溫度炙熱，包裹著範無殃的手背，溫暖直抵她內心最柔軟的一處。
範無殃垂下眼，而後，漸漸勾起了唇角。
周圍月色輕而朦朧，她抬起頭，笑顏卻一點點趨於明麗，宛若驅散黑夜的晨曦：
“嗯，好！”
*
漫漫寒冬過去，便是永珍更新的春。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
俗話說“上燈元宵落燈面”，按鹹城習俗，正月十七那晚家家戶戶會摘燈籠、吃麵條，以祈願來年風調雨順，福澤綿長。
因此，範無殃今夜便要開始著手備菜。
正當她在灶臺邊忙前忙後時，麵館大門忽然就被推開了。
“歡迎光臨！”範無殃放下湯勺，假裝受寵若驚，“崔大人，您不是去赴任州刺史了嗎？甚麼風把您又刮回來了？”
崔如珺似笑非笑地倚在門邊，微微挑眉：“怎麼，不歡迎我？晚上有空嗎，想約你出去轉轉。”
“今晚嗎？嗯……”範無殃面露難色，“今晚可是賺錢的好時候，恐怕……”
她話還未說完，一包銀子就拋了過來。
“這些錢不比你通宵賣面掙得更多？”崔如珺朝她一揚下巴，“走吧，我們去逛燈會。”
範無殃掂量一下錢袋，便收入櫃檯，笑盈盈地一頷首。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這是他們難得一次的悠然時光。
在剷除渡厄後，崔如珺便將渡厄冒充高僧、薛冠偽造鹽引，以及寺廟協助拐賣人口等罪證全部上交，皇帝由此震怒，當即下令徹查，最終才將那群狼狽奸佞一網打盡。
殊蘭寺遭朝廷查封，自此香火斷絕，而佇立院內的鎮海塔，也徹底消失了。
如今風波平息，鹹城重新恢復了太平盛景。
入夜，滿城燈如晝，昔江岸邊千光萬影，遊人如織。
兩人並肩沿江散步，燈火倒映水面，再被駛過的烏篷船打碎，化作粼粼波光，如金色游魚在江上浮動。
範無殃被這一幕闌珊景緻觸動，瞳中恍惚閃動著靈動的光彩。
此時，一隻溫暖的大手猛地拉住了她，再下滑至掌部，與她輕輕相握。
“崔大人，大庭廣眾的，不合適吧？”範無殃靠在他懷裡調侃。
“怎麼不合適？燈會不就是男女定情的地方嗎？”崔如珺毫無顧忌地牽著她，“何況你我早已定親，聘禮都送了，你還想反悔不成？”
“聘禮？”範無殃皺眉，“我沒收到甚麼聘禮啊？”
崔如珺神秘一笑，從懷中掏出一份地契：“我仔細想過了，送金銀珠寶太過俗氣，估計你也不稀罕。不如我幫你把生意做大做強，讓你成為天下第一面館的老闆娘，如何？”
“這麼多？”範無殃愕然接過地契，“你怎麼不事先與我商量一下？”
“沒甚麼好商量的，你拿著就是了，還有記得給我回禮，就現在。”
“回禮？我現在哪有……唔！”
範無殃話未出口，崔如珺就迫不及待地攬過她腰肢，閉眼就是一個深吻。兩人一個低頭，一個抬頭，忘情享受著彼此的氣息。
下一瞬，煙花在他們頭頂驟然綻放，火樹銀花千絲般墜落，如星如雨，似夢似幻。
範無殃和崔如珺分開雙唇，相視一笑，一同仰望夜空璀璨的花焰。
海上明月升起，照耀著這片無垠大地，哪怕白駒過隙，歲月荏苒，依舊亙古不變。
只願……
從此天下太平，鹹夜無殃。
（完）